第797章 誹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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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7章 誹議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窗紙透進一層淡青的光。

  姜師傅的眼睫動了動,隨後便悄無聲息地睜開了眼睛。他是自然醒的,跑鏢多年養成的生物鐘簡直比打鳴的公雞還要准。

  姜師傅坐起身,發現羅雅谷還蜷在另一張床上安穩地睡著。姜師傅輕手輕腳地摸過床邊的青布勁裝,隨後又拿過油皮布包裹的長槍。他昨晚特意把槍靠在床腳,這會兒還穩穩地立著。

  姜師傅人高馬大、虎背熊腰,但他的動作卻輕得像貓。無論是系束帶、還是扎綁腿都沒有發出半分聲響,就連穿鞋都是先把腳伸進鞋裡,隨後再慢慢起身踩實。

  不過,他的小心並沒能讓羅雅谷多睡多久。就在他準備把長槍斜挎在背上時,院外的雞籠里突然傳來了一陣「喔喔」的鳴啼。

  一連三聲,羅雅谷直接被喚醒了。他揉著眼睛坐起來,披散的頭髮還帶著點睡皺的捲兒。

  「姜師傅您還是.」羅雅谷打了個哈欠,恍惚間竟然帶了點兒義大利北部倫巴第地區的鄉音。「.起得這麼早。」

  「羅老爺也早。」姜師傅笑了笑,挎起槍,隨後朝門外努了努嘴,「後院有動靜了,我去叫小二打水洗漱。」

  「好,有勞.」羅雅谷眨眨眼睛,又打了個重重的哈欠。「.你了!」

  姜師傅走到門邊,拉開木門,一股子帶著露水的涼氣立刻涌了進來。

  嘩啦!

  姜師傅剛要開腔,卻聽見一陣異響,出門循聲望去,原來是同樣早起的馮老九正在畜棚那邊給牲口餵早料。草料倒進石槽,引得騾子歡快地刨起了蹄子。

  「唉!那位!」姜師傅順勢招呼過去。「來一下。」

  「嗯?」馮老九先是一愣,隨後回頭望去,見姜師傅正朝自己招手,便連忙放下料筒。他一邊在麻布圍裙上擦手,一邊快迎上去:「這位客官有什麼吩咐?」

  「麻煩你給我們打些熱水過來,」姜師傅說道:「我們要洗漱一下。」

  「好嘞,熱水是吧,您稍等會兒。」馮老九忙不迭地應承下來,但他並沒有直接去熱水房打水,而是扯開嗓子大聲喊道:「六兒,還沒起來嗎!趕緊給東廂的客官打桶熱水過來!」

  「別催,別催!」馮小六的應答聲聽起來手忙腳亂的。「來了,來了!」

  不多時,馮小六提著個木桶來到了東廂的鴛鴦房。「熱水來咯,」他把木桶放在門口的石階上,長舒了一口氣,「姜師傅,羅老爺,二位早!早飯想吃點啥?一般來說是小米粥、雜糧餅,配醬蘿蔔、酸黃瓜,還有滷煮蛋。想吃麵條的話,也有肉醬面。當然,二位若是想吃別的硬菜,小店也能現做。」

  「不必這麼麻煩。我們沒有別的要求。」羅雅谷微笑擺手道,「一般的就好。」

  「成!那我先去灶上招呼,早飯好了喊您。」馮小六應著,轉身往後廚去了。

  等羅雅谷和姜師傅洗漱完,客棧的堂屋裡已經坐了好幾桌過來趕集的農戶或者商販。他們一邊就著鹹菜喝粥吃麵,一邊談天說地聊著行情或者時政。見羅雅谷走進來,原本熱鬧的說話聲驟然啞了些。堂屋裡,好幾道目光都悄悄地落在了他的棕發和深目上,有人湊在一起小聲嘀咕,嘴角動著,不過一時倒也沒人大聲議論。

  羅雅谷倒是一點兒也不在意,徑直找了個靠里的空位坐下,姜師傅挨著他坐,三個後生也端著粥碗湊過來。這時候,馮掌柜捧著一把洗淨的筷子,從櫃檯後頭走了出來,一人遞了一雙,隨後將剩下的筷子放在半空的筷子筒里:「諸位慢用。粥不夠再添,餅不夠就拿,要是有什麼別的吩咐,招呼一聲就是。」

  「好,有勞你了。」羅雅谷笑著點點頭,隨後拿起一顆滷煮蛋慢悠悠地剝了起來。

  眾人正吃著,有個穿藍布短衫的農戶實在忍不住朝這邊看了過來,還拍了拍面前另一個農戶的胳膊,笑道:「你看那鷹鉤鼻雷公嘴的老兄,長得像不像我們在海邊兒看見的那些番人……」

  「嘖,你聲音小點兒行不,」被招呼到那人瞪了同伴一眼。「人家聽得見!」

  「嘁。聽的見又怎麼樣,他又聽不懂。」農戶聳聳肩,又偷偷瞟了幾眼。

  「屁。你沒聽他剛才跟掌柜的說話了嗎?」很顯然,被招呼到那人也留意著羅雅谷,甚至注意到他在說話,「我看他這打扮多半是個能說會寫的番僧,和那些洋商,洋丘八不一樣。」

  羅雅谷聽得很清楚,但他早已經習慣了,也沒什麼所謂,沒人上來跟他說話,他就索性假裝無事發生,依舊慢慢地喝著粥。


  吃完早飯,羅雅谷起身走向櫃檯,姜師傅立刻緊跟在後,隨口撂下一句:「你們三個趕緊去收拾行李,再把騾車、驢子準備好,要走了。」

  「是。」三個後生立馬點頭,接著快步往後院走去。

  馮掌柜見羅雅谷過來,連忙放下手裡的帳本,殷勤地問道:「羅老爺、姜師傅,您二位昨兒歇得咋樣?」

  「好得很啊,多謝馮掌柜費心。」羅雅谷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麻煩你算下帳吧,我們準備趕路了。」

  馮掌柜扯過算盤,一邊噼里啪啦地撥弄,一邊念叨:「住的話,鴛鴦房是三十文一晚,通鋪是二十五文一晚,合計就是五十五文。吃的話,昨兒個的烤羊肉就收您四百五十文,燉雞五十文,剛才的早飯一人十文,五位就是五十文,四百五十加兩個五十,那就是五百五十文。吃的五百五十文,加住的五十五文,一共就是六百零五文」馮掌柜頓了頓,隨後又往回撥了一個數:「那五文就算了,咱們湊個整,收您六百文。如果您要給銀子,那就是六錢。」

  這價錢很公道,如果是在京里消費,光是那條看起來差不多有七八斤重的烤羊腿就得這價了。所以姜師傅也就只是在旁邊默默地聽著,一聲也沒吭聲。

  羅雅谷打開先前那個小布包,裡面是好十好幾粒銀塊。他挑出三個看起來不大不小的銀塊遞給馮掌柜:「勞你過秤稱稱,看看夠不夠。」

  「好嘞!」馮掌柜立馬從櫃檯下拿出個小銅秤,秤桿上刻著細密的刻度,他把銀塊放在秤盤裡,小心地移動秤砣,直到秤桿平了,才笑著說:「差不多五錢八分,差兩分,您得再補點兒。」

  「那就再加上這個。」羅雅谷又從布包里挑了個指甲蓋大小的銀塊,放在秤上。

  「六錢二分.差不多六錢三分了。」馮掌柜又撥了撥秤砣,「我這就取剪子給您剪開,或者找您二十五個銅錢。」

  「不必了。」羅雅谷擺擺手,收起小布包,「多出來的,就當我給你們的賞錢,辛苦你們這麼跑前跑後的招待。」

  「這怎麼好意思呀!」馮掌柜笑得眼睛都眯了,連忙把那四個銀塊兒收進錢櫃,接著又拿出一張寬大的油紙,包上一迭烤餅,遞給羅雅谷,「我再給您包些烤餅,路上餓了就墊墊。」

  「好,多謝。」羅雅谷接過餅包,轉手就遞給姜師傅。

  這時,三個後生已經把行李搬出來了,驢子和騾車也被夥計們牽到了門口。

  馮掌柜繞出櫃檯,帶著馮小六將五人送到門口,站在台階上揮手:「諸位慢走!下次再來啊!」

  「多謝招待,後會有期。」羅雅谷登上騾車,撩簾拱手。姜師傅含笑點頭,翻身上驢,又朝駕車的後生遞了個眼色。

  「駕。」只聽駕的一聲,驢子邁出了腳步,騾車也開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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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掌柜站在檐下,手搭著額角望,直到騾車的影子縮成官道盡頭的一個小黑點,才收回目光。他剛要轉身回屋,堂屋裡就傳來一聲粗亮的吆喝:「小二,結帳!」

  「來嘍!」馮掌柜應了一聲,但轉頭便招呼馮小六,「六兒,趕緊去給東頭那桌算算,我回柜上記個帳。」

  「唉,好。」馮小六快步走到吆喝的客人桌邊。

  那是個穿灰布短褂的農戶,碗裡的粥底都見了,馮小六過來的時候,正用袖口擦著嘴。「老叔。您這桌是一碗粥、兩張餅、一個雞蛋,攏共十五文。」馮小六剛報完價,那客人就從懷裡摸出了十五枚銅錢,「嘩啦」一聲排在桌上。

  「沒錯吧?」那客人笑著說。

  「沒錯。」馮小六麻利地把銅錢攏進布口袋,吆喝一聲:「承惠十五文!老叔,您慢走啊。」說罷,馮小六便彎下腰去收碗。兩大一小三個粗瓷碗迭在一起,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哎,六兒,叔問你個事兒。」馮小六收好碗,剛要端起往後院走,那客人卻拽住了他的袖子,「剛才走那番人,到底是啥來頭啊?頂著張韃子臉,卻說得一口好話,要是光聽他說話,還以為他就是咱們北人呢。」

  這話一出口,堂屋裡頓時靜了些。鄰桌几個喝粥的商販、農戶都停了筷子,目光齊刷刷朝馮小六這邊瞟,連角落裡一個扒拉麵條的貨郎,都支棱起了耳朵。馮小六隻好把碗先放在桌邊,撓了撓頭:「那是個會念經的番僧,昨兒天擦黑來的。」

  「我就說嘛!」旁邊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啪」地一拍大腿。「那頭髮土卷土卷的,還穿著道袍,準是個修道的方士!」


  「應該不是修道的。」馮小六望過去說:「他說自個兒是什麼『耶教』的僧人。」

  「耶教?」那貨郎一愣,眉頭皺成個疙瘩,「這是個什麼教?能求雨還是能求子啊?」

  「這我就不知道了。」馮小六訕訕一笑,「我攏共也沒跟他說過幾句話,就端水送菜的時候搭過兩句。」

  「該不會是什麼邪門歪道吧?」角落裡有人小聲嘀咕,聲音不大,卻讓堂屋裡的氣氛冷了點,「不然咋長那樣,還信個沒聽過的教?」

  「不能不能!」馮小六連忙擺手:「人家信上帝的,有路引,朝廷還有個專門管他們這教的衙門呢!叫什麼.耶,『耶錄司』,對!就是耶錄司,跟道錄司,僧錄司一樣。我昨兒還瞅見那路引了呢,上面蓋著那什麼迭篆官印,紅堂堂的。假不了。」

  「耶錄司?」一個穿藍布長衫的商販放下筷子,疑惑地皺起眉,「我上個月才從京里回來,怎麼沒聽過有這麼個司署啊?他莫不是哄人的吧?」

  這話剛落,斜對桌一個身著綢衣的客商忽然開口了。「我倒是在京里聽了個有關這番僧的事兒」那人正用牙籤剔牙,說話的對象是同桌的友人,但他那聲音可一點兒不小,仿佛就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聽見。

  「嘿,您看吧,這兒有明白人。」馮小六眼睛一亮,腦袋一揚望過去,「您給說說?」

  「說?」身穿綢衣的客商笑著扔掉牙籤,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那可就有的說了。」

  「這位老兄,您知道什麼就講嘛,」鄰桌有人起鬨催促道,「擱這兒賣關子幹什麼。」

  「急什麼,我得想想啊。」身穿綢衣的客人砸吧砸吧嘴兒,慢悠悠地說道:「去年遼東那邊,鬧了個妖言惑眾,煽動軍心的案子。就是他們這模樣的番僧乾的。火從遼東一路燒到京師,抓了好些人呢。」

  「不能吧?剛才那羅老爺看著挺和氣,經也念得好,不像是幹壞事的啊。」馮小六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往櫃檯那邊瞥了眼。這時候,馮掌柜還拿著筆,卻已經頓在那裡,沒有再繼續記帳了。

  「我騙你幹什麼?」身穿綢衣的客人冷笑一聲,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輕輕地劃了一下,「主謀都已經問斬了,就初夏那陣兒。我當時就在京里,還去菜市口湊過熱鬧,那老妖僧長得,就跟剛才走那一位差不多,卷頭髮,鷹鉤鼻,雷公嘴。左傳有雲,『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些番僧就算是看著老實,背地裡也肯定都揣著歪心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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