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自立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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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0章 自立門戶

  在高時明所能捕捉到的微弱余光中,端坐在御案之後的皇帝,宛如一尊凝固的神像。神像的目光平靜而深邃,像是在審視一件剛剛展現出些許價值的貢品。

  「你以前在司禮監當差?」聲音從天上降下來,灌進了高時明的耳朵里。

  「回主子,」高時明保持著那個奇怪的姿勢,儘可能平靜地答道:「奴婢在司禮監當了二十年的差了。」

  「內書堂掌司?」

  「是。」

  「這麼說來,如今各內官衙門新拔上去的宦官都是你的學生?」

  高時明心下惶惶,不知道皇帝這時候說他「桃李滿天下」究竟是福是禍。暗忖片刻後,高時明還是決定先委婉否定:「回主子。內書堂掌司也就是在提督手下管庶務,忝蒙師名而已。真正教書的,還是那些飽學鴻儒的翰林學士。」

  「呵呵.」皇帝似乎無意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笑一笑便晃過去了。「聽王安說,你是主動請求改調銀行的?」

  「回主子,是的。」高時明的神經繃得更緊了。

  「為什麼呢?雖然改制之後,內書堂掌司從少監降格成了局副,但怎麼也比支行長高吧?而且俸祿還升了。」皇帝果然如高時明所預料的那樣,問出了這個問題。

  「回主子。」高時明深吸了一口氣,把腹稿交了出來:「奴婢在內書堂當差,雖能輔佐教習,教那些聰明伶俐的小內使識文斷字、明理知事。但教務終究不是實務,不能直接為主子分憂。與其沉溺故常,膠守塗轍,不如改調銀行,以佐聖主新政。」

  「嗯。這話說得好聽.」皇帝微笑頷首,語調間仿佛帶著某種讚許,可待高時明的臉上有了些笑意,卻又急轉話鋒:「.就是太堂皇了些。」

  高時明立時凜然,臉上的笑意瞬間凝滯。他思緒急轉,勉強穩住心神,乾笑道:「奴婢.不敢欺瞞主子。支行長品秩雖低,卻是新政之下成立的新衙門。總理太監、左右理事少監皆虛位以待奴婢年近半百,但到底還有些心氣.所以.」高時明越說越顫,寒氣陣陣上涌。「.所以奴婢就想著,與其在內書堂空耗歲月,枯坐等死,莫不如再鼓一氣,來銀行搏個賜祭九壇,褒葬忠公的機會。」

  「這才對嘛!」皇帝咧嘴笑了。「王安。」

  「奴婢在。」王安站了起來。

  「你覺得他怎麼樣?」皇帝望著王安,隨手指了指高時明。

  「回主子,」王安躬身行禮,語氣平淡,「高時明在司禮監當差二十年,最是穩妥不過。內書堂在他打理下,課業章程從未出過差錯,教出來的小黃門也都機靈懂事。若是沒有那些機靈懂事的小崽子,前段時間做的那些大事,不見得會這麼順利。」

  「魏朝。」皇帝不置可否,又轉頭望向魏朝,「你是總行長,你怎麼說?」

  魏朝緩緩起身,站直身子之前便已經措好了辭:「回主子,高時明在職三月,業績舉四行最佳,存貸流轉月月攀升,每月淨利從未下過千兩。官俸改票的新政,也是他帶頭與戶部衙門接洽推行的。如今,稅收改派政策能這麼快落地施行」魏朝舉起那道呈文。「也是多虧了他積極斡旋,不斷奔走。所以奴婢以為,內廷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這般既通文墨又懂實務的幹才。」

  「都聽見了?」

  咔——咔——轟!

  皇帝的聲音再一次被滾滾雷聲淹沒了,但這回,用餘光看著皇帝的高時明讀出了這尊神像的唇語。

  他強壓住心中狂涌的激動,猛地伏下身去:「奴婢惶恐!」

  「王安。」雷聲消散之後,皇帝那不高不低的聲音再次傳來。

  王安知道,這是領旨的時候了。他應聲離席,來到高時明身邊跪下:「奴婢在。」

  「朕有點喜歡這個高時明了。」說完這句,皇帝便收回了視線,繼續批閱今天最後的奏章。「他既然有才幹,又願意干,就讓他去掌那個新衙門的印吧。」

  「奴婢遵旨!」王安高聲應道。

  ————————

  「東家。」車夫披著蓑衣戴著斗笠,微微牽開車簾,朝車裡大聲喊道。「咱們到了!」

  「呃?」高時明還是懵的,眼前、耳邊不斷地閃回著皇帝的聖容和綸音。

  「東家,咱們」一瓢雨划過車頂澆在車夫的臉上。「咱們到銀行了!」

  在雨檐下等候的高應秋支開一頂油紙傘走了出來。他打著傘走到車邊,將傘蓋舉到車簾上方。車夫也會意地將簾幕給掀了個半開。


  「乾爹。」高應秋朝高時明伸出手,後背肩上很快被傾瀉的暴雨淋濕。

  高時明回望向高應秋,眼神木然。

  「乾爹?」高應秋看出高時明的狀態有些不太對。又喚了一聲。

  高時明仍舊沒有回應高應秋,只是機械地伸出手。

  高應秋將高時明扶下車,這時又來了幾把傘,雨傘重迭起來,把高時明頭頂的天空嚴嚴實實地遮了起來。高應秋一手拿著傘,一手攬著高時明的肩膀,在銀行夥計們的簇擁下,逃也似的進了高時明的房間。

  「都出去吧。」高應秋將高時明扶到椅子上坐著,隨後對跟進來的夥計們揮了揮手。

  夥計們應聲退下,臨出門前,高應秋的聲音又追了上來:「吩咐灶房趕緊燒點熱水來,再煮一碗薑湯。」

  「是。」儼然座下聽差的何孝魁回頭應是,隨手帶上了門。

  高應秋從衣櫃裡抱出一套乾淨衣服擺在榻上,回過頭,高時明還是那副木然呆滯的樣子。高應秋有些擔心了,他快步走上去,蹲跪在高時明的腳邊,把住高時明的手說道:「乾爹,您怎麼了,怎麼魂不守舍的?」

  「啊?」高時明怔了許久才有反應,開口的第一句竟是:「你說什麼?」

  高應秋嚇著了,眼裡頓時閃出了急色:「乾爹,您別嚇我。您這是怎麼了?」

  「我」高時明圓睜著眼睛,臉上浮現出一抹略顯詭異的笑容。「.我進宮了。」

  「啊。兒子知道啊,您去總行了嘛!」高應秋愈發心悸了。

  「不。你不知道。」高時明亢奮地說,「我進宮了,進宮城了!見到皇上了!」

  「皇上?」高應秋一震。

  「呵呵!」高時明著魔似的怪笑了幾聲,毫無預兆地抓住高應秋的胳臂,激得高應秋本能地一縮。「是啊,是啊!我在路上碰見了王老祖宗,他帶我去見皇上!我還在乾清門換了衣服。你看,你看!」高時明抓起衣服,說是讓高應秋看,他自己卻垂著頭死死地盯著那套不怎麼合身的新衣。在極短的時間內高時明的眼裡先後閃過遲疑、確信、放鬆的神色,最後落定的是一抹狂熱。「這不是我出門穿的那件吧!不是吧?」

  「嗯,確實.不是。」高應秋木木地點了點頭。乾爹臉上那陰晴不定的神情,讓他既驚訝又惶恐,不知是福是禍。

  轟!

  一聲驚雷在暴雨間落下。高時明猛地抬起頭來,盯著高應秋說:「你趕緊吩咐人收拾起來,我們把手頭上的差事整理移交了就走!」

  「走,去哪兒啊?」高應秋愕然。

  「還問?」高時明反問道:「我不是跟你說了嗎!?」

  「說了嗎?」乾爹那理所應當的口氣讓高應秋下意識地懷疑自己。

  「沒說嗎?」高時明一怔。

  「說什麼?」高應秋仔細地想了一下,最後還是搖頭。

  「哦哦!是了,是了.」高時明自綰了一下額前垂落的頭髮,「我是還沒跟你說,我以為我在車上跟你說了。」

  「乾爹.」高應秋瞳孔震顫,「您痰涌迷心了啦?要不請個郎中過來給您瞧瞧?」

  「混帳!」高時明仿佛被雷聲震醒了,他逐漸緩過神來,那股子老成持重的氣勢也慢慢地回來了。「請什麼郎中。你爹我好著呢!」

  「哎喲.」挨了這聲兒罵,高應秋反倒是舒坦了。「好就好,好就好!乾爹,您剛才那個樣子,可真是嚇壞兒子了。」

  「大驚小怪。有什麼可嚇的?」高時明嗔道,「這麼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穩重點。」

  「呵」高應秋撇嘴一笑,結結巴巴地問道:「乾爹。您真的真的見到皇上啦?」

  「還能有假?」高時明又繃起衣服看了一下。微微地鬆了口氣。「我衣服都換了。」

  「見皇上還得換衣服?」高應秋伸出手,輕輕地捻了捻下垂的衣料,不無懷疑的說。「這身兒衣服的料子也不比您穿出去的那身兒好吧?」

  「主要是圖個乾淨。」高時明拍開高應秋的手,仿佛是怕是把衣服給弄髒了。「總不能把那鋥光瓦亮的金磚地板給跪髒咯。」

  「乾淨衣服怎麼會弄髒地板呢?」高應秋仍舊不解。

  「見到王老祖宗不得跪拜嗎?」高時明說。

  「跪拜.您是在哪兒碰見他老的?」


  「路上。我北上總行,他老自司禮監南下.」高時明突然想起了王安和史輔明的對話,改口道:「不對,是東廠,他老是從東廠那邊下來的。我們一個南下,一個北上,就這麼遇到了。」高時明一邊說,一邊比畫。

  「哦!我明白了!」高應秋恍然大悟道:「您是在泥地上跪的。」

  「嘖!痴兒!」高時明仿佛惱了,凸起指節,在高應秋的腦袋上敲了一下。「這麼簡單的事情還要問了才明白?」

  「我以為您是在銀行或者司禮監見著王老祖宗的嘛.」高應秋訕訕地縮了一下腦袋,轉而問道:「可他老為什麼要帶您去見皇上?」

  「真是個榆木腦袋。」高時明白了他一眼。「這才多久啊,你就忘了。」

  「您是說天津和月港的那個事情?」高應秋也不是不能想到。

  「不然呢?」

  「就因為這個?」高應秋有些難以置信。

  「什麼叫『就因為』?你這小兔崽子,會不會說話。」高時明眼睛一瞪,作勢欲打。

  「不是.」高應秋連忙往後躲了躲。「兒子不是那個意思,就是覺得有點莫名。」

  「有什麼好莫名的?」

  「別人不知道,兒子還不知道嗎?」高應秋說道,「這麼多年下來,您和慈慶宮也那邊兒就沒什麼往來,和那位王老祖宗更談不上什麼私誼。去年皇上登基,咱們還差點讓那個姓曹的給掃地出門。當初您主動從司禮監出來,降調到銀行這邊兒,他們父子也沒說過什麼挽留的話。如今,您也沒怎麼巴結他老,就在泥地里跪了一圈兒,他老就這麼抬舉您,帶您去見皇上。您不覺得這很奇怪,很突兀嗎?」

  高時明眼眉一凝,沉默了一會兒後說:「我覺得你該再讀讀《世說新語》了。」

  「《世說新語》?」高應秋一愣。

  「你剛才說那麼多廢話,合起來其實就一個意思。」高時明豎起一根手指。

  「什麼意思.」

  「以小人之慮,度君子之心!」高時明前傾身子,在高應秋的額頭上重重地杵了一下。

  「我這.」高應秋臉一紅,下意識地想要辯解,但似乎又沒法辯解。

  「我說的不對嗎?」高時明後仰身子,將雙手懷抱胸前。

  「.」高應秋語塞,只得暗暗地垂下頭,瓮聲瓮氣地說:「乾爹說的是。」

  「你還別不服。」高時明指著高應秋說:「我就問你,惠進皋和慈慶宮有什麼交往嗎?李鳳翔和慈慶宮有什麼私誼嗎?楊松泉以前是御馬監的,敢和慈慶宮私相授受嗎?還有那個崔文升,一條鄭宮的出身野狗都能活到現在,活得這麼風光,還不能說明問題嗎?人家王侍讀辦事就一條規矩,唯才是舉。」高時明揚起腦袋,驕傲地拍了拍胸脯。「你乾爹我有才能幹,所以被引薦給皇上了,這不是該的嗎?」

  「該該該!」高應秋連著點了好幾個頭,訕笑著問道:「那他老是怎麼抬舉您的,咱們又要去哪兒啊?是要進總行了,還是去山東那邊開分行啊?」

  「這算什麼。呵!」高時明得意一笑說,「告訴你吧,你爹我啊,一步登天,要自立門戶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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