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雲來風聞
第750章 雲來風聞
何孝魁一愣，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這張銀票是讓他拿去買點心請客的！
銀子不是直接賞自己，何孝魁心裡立刻湧上失望的情緒。但他轉念一想，到底能得一兩，還能藉機在大家面前露個臉，已經是意外之喜了。他連忙接過銀票，躬身應道：「是！小的明白！小的替大伙兒叩謝東主恩典！」說著，又要下拜。
「行了行了，差不多就行了。」高時明擺手：「站起來，我還有差事要交給你辦。」
何孝魁趕緊站直身體，臉上洋溢著掩飾不住的興奮，聲音都洪亮了幾分：「請東主儘管吩咐！小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高時明看著他這副躍躍欲試的樣子，笑了笑，思索了一下，開口道：「赴湯蹈火就不必了。我要你去一趟大時雍坊。那裡有家雲來客棧，客棧里應該住著一位叫張嗣修的老先生。你找到他後，恭敬地問問他，四十年前他家住在京師何處。問清楚了，你就去那地方看看，確認一下那舊宅現在還在不在，是什麼樣子，現在的主人是誰。然後回來告訴我。」
何孝魁聽得有些發懵，完全不明白行長為什麼會突然派這麼一個奇怪的差事給自己。找一位老先生打聽四十年前的舊宅？這算哪門子差事？
不過，何孝魁也不敢多問，只是努力記下要點，重複道：「大時雍坊，雲來客棧，找張嗣修老先生，問他四十年前在京師住哪兒，然後去那地方看看，確認清楚，回來告訴您。東主，是這樣嗎？」
「沒錯。」高時明點點頭，神情突然嚴肅起來，特意叮囑道：「記住了，這位張老先生，是當今皇子的師傅！你務必小心禮待，言語恭敬，切不可有絲毫怠慢，壞我銀行名聲！你明白了嗎？」
「皇……皇子的師傅？！」何孝魁悚然一驚。他立刻挺直腰板，臉上顯出無比鄭重神情，拍著胸脯保證說：「請東主放心！小的……小的一定把他老人家當成自己的親爺爺一樣敬著、供著！絕不會有半點差池！」
高時明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滿意地點點頭：「嗯，去吧。早去早回。」
「是！小的告退！」何孝魁深深一揖，快步離開了行長值房。
何孝魁離開之後，值房裡重又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窗外隱約的市井喧譁。高時明望著合攏的木門出了一會兒神。隨後重新從帳簿底下抽出那張塗改得密密麻麻的草稿，展開鋪在案上。
提起筆，裹上墨，高時明再一次陷入了糾結。墨汁順著狼毫逐漸匯聚，最後凝成一顆飽滿的墨珠，顫巍巍地懸在筆尖。
這道條陳是明著上，還是暗著上好呢.寫完之後是先拿去總行，還是直接交給司禮監呢.現在，真是上這麼一道奏疏的時候嗎
在遣詞造句之餘，高時明忍不住想。
————————
何孝魁懷裡揣著同樣的兩張銀票下樓，但他周身的氣勢卻全然不同了。
何孝魁昂首挺胸，一掃先前的頹唐，走起路來也是風風火火的，木質樓梯被他踩得咚咚作響。
下到大堂時，那個過來贖當的客人已經離開了。空閒下來的領班掌柜俞廷華正拿著雞毛撣子拂拭櫃檯，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揚聲叫住了何孝魁：「何孝魁。」
何孝魁聽見呼聲，轉頭走過去，腰板挺得筆直：「俞掌柜的，什麼事兒啊？」
「什麼事兒.」俞廷華被他這姿態弄得一怔，撣子的動作都頓住了。他上下打量何孝魁一番，才道：「你小子上去幹嘛？該不是上去找東主免你的罰吧？」
「有錯就認，該罰就罰。」何孝魁一笑，言語間竟頗有幾分灑脫，「小的再不曉事，也不會在這上面胡攪蠻纏。」
「嚯」俞廷華將信將疑地瞅著他，把雞毛撣子插回櫃檯邊的青瓷畫筒里：「那你上去幹什麼？」
何孝魁把手伸進懷裡，一下子抓到兩張銀票，但他眼睛一轉，又活動手指剔出一張，最後只摸了一張銀票出來，掐頭去尾地說：「我昨天不是去那什麼歐羅巴商館送信嗎。臨走的時候，他們給我賞錢。我上去就是跟東主說這事兒。」說罷，何孝魁便把那張一兩銀票放到了俞廷華的櫃檯前。
作為有功名的老秀才和大堂的領班，俞廷華的月錢比何孝魁的要高得多，每月三兩，和從八品官員的俸祿一樣高。但看見那張一兩的銀票，他的眉頭還是一挑，不由得說：「整一兩？他們還真是大方。」隨後，俞廷華又一笑道：「怪不得你小子敢遲到，原來是不心疼啊。」
這事兒何孝魁沒法兒細說，就只尷尬地撓了撓頭皮：「嗐，兩碼事兒，我也不想的。而且這張票子我也沒法子揣自個兒兜里啊。」
「充公啊？」俞廷華微微皺眉。「不至於吧。」在他的印象里，高時明向來不是一個摳搜的人。
「不是。」何孝魁笑著搖頭，「東家讓我把這銀子兌現，然後拿去點心鋪子買些果脯、點心分給柜上、堂下的夥計們。」
「哦」俞廷華這才釋然，但他立刻又上下打量何孝魁，說：「東家讓你把自個兒得的賞錢拿出來給大家打牙祭。你還挺高興啊？」
何孝魁還是秉著財不露白的心思，不說自己還留了一兩，只順著話說：「嗐！我算什麼啊，一個跑堂、送信的，那些洋商給我厚賞，只是看在銀行牌子上，看在東主他老人家的面子上。東主他老人家大方，我能有什麼怨啊。再說了，這買了點心，我還能分著點兒吃呢。」
何孝魁不想再糾纏了，趕緊把那張銀票推進櫃檯：「您老趕緊給我兌吧，東主還給我交代個外差呢。耽擱久了，我可吃罪不起。」
「成！」俞廷華呵呵一笑，拿起銀票仔細驗看一番，帶著調侃說：「客官您稍候！我這就給您取錢去。」
他拉開抽屜，取出幾塊碎銀，用戥子仔細稱了，又數出幾串銅錢，一併推給何孝魁：「櫃面上沒有一兩的現銀了。只能拿散碎的給你，九錢五分現銀，另外的五分我懶得剪了，給你五十文銅錢。京票京兌，沒有水錢。都拿去吧。」
何孝魁麻利地將錢收入懷中，笑道：「有勞掌柜的！回頭買了點心，您可得多用兩塊。」
「臭小子，你倒是神氣起來了！」俞廷華揮揮手，「快去吧，別誤了東家的差事。」
————————
午間的雲來客棧大堂人聲嘈雜，跑堂的夥計端著食盤在桌椅間穿梭。靠窗的八仙桌上，幾個閒散客人正就著鹽炒的豆子喝酒，話題忽然轉到了時政上。
一個穿著青布直身的食客抿了口酒，神秘兮兮地側身對同桌的陌生食客說：「老兄，你聽說了麼？朝鮮國王通敵欺君，已經被皇上給廢黜了。」
陌生食客正要夾菜的手頓在半空，詫異地抬頭：「你在說什麼渾話？朝鮮向來忠順，事大至誠，且年年遣使來朝，怎麼會通敵？」
「我騙你做甚！」那食客壓著嗓子卻掩不住得意，「我家老爺是中書舍人，在內閣當差。聽他老人家說，內閣前天就在議這個事情，鬧得可凶了。」
食客乙將信將疑地打量他：「你家老爺誰啊？」
「嘿！」食客甲撇撇嘴，「你管我家老爺是誰，不信算了。」說罷作勢就要起身。
這時，鄰桌一個頭戴方巾的散客趕忙湊過來，一把拉住那食客的衣袖：「兄台莫走嘛！」說著順手從自己桌上取過酒壺，斟了半碗酒推過去，「我昨兒在正陽門外也聽人說起這事，就是不知真假。既兄台曉得內情，不妨給大家說道說道。」
那食客接過酒碗卻不急喝，眯著眼反問：「你老兄都聽說什麼了？」
散客丙左右張望一下，低聲道：「我聽說啊，咱們的兵已經開到漢城去了。就咱們說話這功夫，那個叫李什麼來著的國王怕是已經成了階下囚！」
這話頓時引起周遭的注意，附近幾桌食客都側耳望來。連先前那個不以為意的食客也忍不住探身追問：「真的假的？」
散客丙笑著擺手：「我就是吃不准才來請教這位兄台。」說著朝挑起話題的食客努努嘴，「老兄既喝了小弟的酒，總該抖摟些實在話吧？朝廷當真發兵朝鮮啦？」
食客甲仰頭灌下半碗酒，一拍桌子：「沒錯！三月份就發兵了。如今我朝天兵早已經開進漢城，奉旨廢黜那逆王了！」
「三月份？」靠窗坐著的一個挑擔小販突然插話：「你老兄說的莫不是三月份出京的京營兵？」
「正是！」食客甲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哐當作響。
這時，鄰桌一個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搖搖頭，招手喚來小二結帳，起身時斜睨著挑花的食客道：「那些官兵明明是調往山東備倭的。兄台吹牛皮前也先不看看邸報？」
食客甲漲紅了臉扭頭反駁：「你懂什麼？這叫作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小二小跑著過來，利落地撥算盤：「這位客官，一碗濕面，一碟醬肉，一碟醃菜，再加一壺橄欖酒。共收您三分銀子，或三十文銅錢。」
「呵。你還懂張良計？」儒生朝食客嗤笑一聲，從容排出兩分碎銀並十文銅錢：「你稱稱罷。」
「好嘞，您老稍候。」小二接過銀錢，摸出戥子仔細稱量。
那儒生一面緩步朝門口走去，一面搖頭自語：「少喝點兒吧，真是什麼荒唐話都敢說.」
這時候，何孝魁風風火火地邁進門來，與那儒生擦肩而過。
那儒生的嘟囔聲雖輕，卻引得堂內不少食客暗自點頭。堂上的食客雖然大多不怎麼識字，更沒看過邸報，但還是下意識地更相信讀書人的話。只把這政論當熱鬧瞧。有幾人已回過頭繼續扒拉碗裡的面，沒回頭的也多是嘴角帶笑，權當聽個樂子。
挑花的食客被這般輕視激得惱羞成怒，衝著即將踏出門檻的儒生背影嚷道：「會看個邸報了不得啊？誰還沒見過兩頁紙！除了邸報上那點玩意兒，你還知道個甚？我家老爺霍守典是不是中書舍人，你自去打聽打聽！」
「霍守典」這名號一撂，堂內氣氛微變。幾個原本嗤笑的食客見他自報家門，逐漸收斂了神色，相互遞著眼色。那已半隻腳邁出門的儒生也禁不住身形一頓，遲疑著回頭瞥了一眼。
剛進門的何孝魁正巧聽見這番嚷嚷，腳步也是一滯，下意識朝那食客多看了兩眼。
酒桌上，那持壺的散客眼珠一轉，又殷勤地給挑話的食客斟了半碗酒：「兄台莫氣，跟他置什麼氣！您接著說，您家霍老爺還透露什麼了？那撥去山東的兵，咋就能拐到朝鮮去呢？」
食客甲得意地一甩腦袋，接過酒碗一飲而盡，抹著嘴道：「還能咋去？坐船唄！當年抗倭援朝，咱大明的舟師不也是從天津、登萊那邊開過去的？」
這番話說得像模像樣，堂內竊竊私語聲又起。何孝魁聽得心頭好奇更盛，但惦記著正事，只得按下心思。恰時，一個機靈的跑堂小二已迎上前來，笑問：「客官您是打尖還是住店？」
何孝魁跑了一路，腹中飢餓，便問：「在你這兒吃頓晌午，要多少銀錢？」
小二笑道：「這可得看您點些什麼菜了。」
「一盆乾飯，一缽紅燒蹄髈，一碟小炒肉搭點素菜，再燙一壺酒。」何孝魁略一思索道。
小二掐指一算：「五分銀子，或是五十文錢。」
何孝魁點點頭，伸手從俞廷魁給他的銀子裡摸出一個約莫一錢重的小銀塊遞過去：「成，給我上菜吧。」
小二接過銀子掂了掂，揚聲道：「這就給您鉸開！」隨即轉頭朝後廚吆喝：「一盆乾飯，紅燒蹄髈一缽，小炒肉帶素，再來一酒壺——！」
何孝魁踱到櫃檯前，那掌柜的剛撥完算珠，抬頭笑問：「客官還有什麼吩咐？」
何孝魁身子微倚著櫃面，壓低些聲音：「掌柜的，打聽個人。您這兒是不是住著一位喚作張嗣修的老先生？」
(本章完)
何孝魁一愣，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這張銀票是讓他拿去買點心請客的！
銀子不是直接賞自己，何孝魁心裡立刻湧上失望的情緒。但他轉念一想，到底能得一兩，還能藉機在大家面前露個臉，已經是意外之喜了。他連忙接過銀票，躬身應道：「是！小的明白！小的替大伙兒叩謝東主恩典！」說著，又要下拜。
「行了行了，差不多就行了。」高時明擺手：「站起來，我還有差事要交給你辦。」
何孝魁趕緊站直身體，臉上洋溢著掩飾不住的興奮，聲音都洪亮了幾分：「請東主儘管吩咐！小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高時明看著他這副躍躍欲試的樣子，笑了笑，思索了一下，開口道：「赴湯蹈火就不必了。我要你去一趟大時雍坊。那裡有家雲來客棧，客棧里應該住著一位叫張嗣修的老先生。你找到他後，恭敬地問問他，四十年前他家住在京師何處。問清楚了，你就去那地方看看，確認一下那舊宅現在還在不在，是什麼樣子，現在的主人是誰。然後回來告訴我。」
何孝魁聽得有些發懵，完全不明白行長為什麼會突然派這麼一個奇怪的差事給自己。找一位老先生打聽四十年前的舊宅？這算哪門子差事？
不過，何孝魁也不敢多問，只是努力記下要點，重複道：「大時雍坊，雲來客棧，找張嗣修老先生，問他四十年前在京師住哪兒，然後去那地方看看，確認清楚，回來告訴您。東主，是這樣嗎？」
「沒錯。」高時明點點頭，神情突然嚴肅起來，特意叮囑道：「記住了，這位張老先生，是當今皇子的師傅！你務必小心禮待，言語恭敬，切不可有絲毫怠慢，壞我銀行名聲！你明白了嗎？」
「皇……皇子的師傅？！」何孝魁悚然一驚。他立刻挺直腰板，臉上顯出無比鄭重神情，拍著胸脯保證說：「請東主放心！小的……小的一定把他老人家當成自己的親爺爺一樣敬著、供著！絕不會有半點差池！」
高時明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滿意地點點頭：「嗯，去吧。早去早回。」
「是！小的告退！」何孝魁深深一揖，快步離開了行長值房。
何孝魁離開之後，值房裡重又安靜下來，只聽得見窗外隱約的市井喧譁。高時明望著合攏的木門出了一會兒神。隨後重新從帳簿底下抽出那張塗改得密密麻麻的草稿，展開鋪在案上。
提起筆，裹上墨，高時明再一次陷入了糾結。墨汁順著狼毫逐漸匯聚，最後凝成一顆飽滿的墨珠，顫巍巍地懸在筆尖。
這道條陳是明著上，還是暗著上好呢.寫完之後是先拿去總行，還是直接交給司禮監呢.現在，真是上這麼一道奏疏的時候嗎
在遣詞造句之餘，高時明忍不住想。
————————
何孝魁懷裡揣著同樣的兩張銀票下樓，但他周身的氣勢卻全然不同了。
何孝魁昂首挺胸，一掃先前的頹唐，走起路來也是風風火火的，木質樓梯被他踩得咚咚作響。
下到大堂時，那個過來贖當的客人已經離開了。空閒下來的領班掌柜俞廷華正拿著雞毛撣子拂拭櫃檯，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揚聲叫住了何孝魁：「何孝魁。」
何孝魁聽見呼聲，轉頭走過去，腰板挺得筆直：「俞掌柜的，什麼事兒啊？」
「什麼事兒.」俞廷華被他這姿態弄得一怔，撣子的動作都頓住了。他上下打量何孝魁一番，才道：「你小子上去幹嘛？該不是上去找東主免你的罰吧？」
「有錯就認，該罰就罰。」何孝魁一笑，言語間竟頗有幾分灑脫，「小的再不曉事，也不會在這上面胡攪蠻纏。」
「嚯」俞廷華將信將疑地瞅著他，把雞毛撣子插回櫃檯邊的青瓷畫筒里：「那你上去幹什麼？」
何孝魁把手伸進懷裡，一下子抓到兩張銀票，但他眼睛一轉，又活動手指剔出一張，最後只摸了一張銀票出來，掐頭去尾地說：「我昨天不是去那什麼歐羅巴商館送信嗎。臨走的時候，他們給我賞錢。我上去就是跟東主說這事兒。」說罷，何孝魁便把那張一兩銀票放到了俞廷華的櫃檯前。
作為有功名的老秀才和大堂的領班，俞廷華的月錢比何孝魁的要高得多，每月三兩，和從八品官員的俸祿一樣高。但看見那張一兩的銀票，他的眉頭還是一挑，不由得說：「整一兩？他們還真是大方。」隨後，俞廷華又一笑道：「怪不得你小子敢遲到，原來是不心疼啊。」
這事兒何孝魁沒法兒細說，就只尷尬地撓了撓頭皮：「嗐，兩碼事兒，我也不想的。而且這張票子我也沒法子揣自個兒兜里啊。」
「充公啊？」俞廷華微微皺眉。「不至於吧。」在他的印象里，高時明向來不是一個摳搜的人。
「不是。」何孝魁笑著搖頭，「東家讓我把這銀子兌現，然後拿去點心鋪子買些果脯、點心分給柜上、堂下的夥計們。」
「哦」俞廷華這才釋然，但他立刻又上下打量何孝魁，說：「東家讓你把自個兒得的賞錢拿出來給大家打牙祭。你還挺高興啊？」
何孝魁還是秉著財不露白的心思，不說自己還留了一兩，只順著話說：「嗐！我算什麼啊，一個跑堂、送信的，那些洋商給我厚賞，只是看在銀行牌子上，看在東主他老人家的面子上。東主他老人家大方，我能有什麼怨啊。再說了，這買了點心，我還能分著點兒吃呢。」
何孝魁不想再糾纏了，趕緊把那張銀票推進櫃檯：「您老趕緊給我兌吧，東主還給我交代個外差呢。耽擱久了，我可吃罪不起。」
「成！」俞廷華呵呵一笑，拿起銀票仔細驗看一番，帶著調侃說：「客官您稍候！我這就給您取錢去。」
他拉開抽屜，取出幾塊碎銀，用戥子仔細稱了，又數出幾串銅錢，一併推給何孝魁：「櫃面上沒有一兩的現銀了。只能拿散碎的給你，九錢五分現銀，另外的五分我懶得剪了，給你五十文銅錢。京票京兌，沒有水錢。都拿去吧。」
何孝魁麻利地將錢收入懷中，笑道：「有勞掌柜的！回頭買了點心，您可得多用兩塊。」
「臭小子，你倒是神氣起來了！」俞廷華揮揮手，「快去吧，別誤了東家的差事。」
————————
午間的雲來客棧大堂人聲嘈雜，跑堂的夥計端著食盤在桌椅間穿梭。靠窗的八仙桌上，幾個閒散客人正就著鹽炒的豆子喝酒，話題忽然轉到了時政上。
一個穿著青布直身的食客抿了口酒，神秘兮兮地側身對同桌的陌生食客說：「老兄，你聽說了麼？朝鮮國王通敵欺君，已經被皇上給廢黜了。」
陌生食客正要夾菜的手頓在半空，詫異地抬頭：「你在說什麼渾話？朝鮮向來忠順，事大至誠，且年年遣使來朝，怎麼會通敵？」
「我騙你做甚！」那食客壓著嗓子卻掩不住得意，「我家老爺是中書舍人，在內閣當差。聽他老人家說，內閣前天就在議這個事情，鬧得可凶了。」
食客乙將信將疑地打量他：「你家老爺誰啊？」
「嘿！」食客甲撇撇嘴，「你管我家老爺是誰，不信算了。」說罷作勢就要起身。
這時，鄰桌一個頭戴方巾的散客趕忙湊過來，一把拉住那食客的衣袖：「兄台莫走嘛！」說著順手從自己桌上取過酒壺，斟了半碗酒推過去，「我昨兒在正陽門外也聽人說起這事，就是不知真假。既兄台曉得內情，不妨給大家說道說道。」
那食客接過酒碗卻不急喝，眯著眼反問：「你老兄都聽說什麼了？」
散客丙左右張望一下，低聲道：「我聽說啊，咱們的兵已經開到漢城去了。就咱們說話這功夫，那個叫李什麼來著的國王怕是已經成了階下囚！」
這話頓時引起周遭的注意，附近幾桌食客都側耳望來。連先前那個不以為意的食客也忍不住探身追問：「真的假的？」
散客丙笑著擺手：「我就是吃不准才來請教這位兄台。」說著朝挑起話題的食客努努嘴，「老兄既喝了小弟的酒，總該抖摟些實在話吧？朝廷當真發兵朝鮮啦？」
食客甲仰頭灌下半碗酒，一拍桌子：「沒錯！三月份就發兵了。如今我朝天兵早已經開進漢城，奉旨廢黜那逆王了！」
「三月份？」靠窗坐著的一個挑擔小販突然插話：「你老兄說的莫不是三月份出京的京營兵？」
「正是！」食客甲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哐當作響。
這時，鄰桌一個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搖搖頭，招手喚來小二結帳，起身時斜睨著挑花的食客道：「那些官兵明明是調往山東備倭的。兄台吹牛皮前也先不看看邸報？」
食客甲漲紅了臉扭頭反駁：「你懂什麼？這叫作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小二小跑著過來，利落地撥算盤：「這位客官，一碗濕面，一碟醬肉，一碟醃菜，再加一壺橄欖酒。共收您三分銀子，或三十文銅錢。」
「呵。你還懂張良計？」儒生朝食客嗤笑一聲，從容排出兩分碎銀並十文銅錢：「你稱稱罷。」
「好嘞，您老稍候。」小二接過銀錢，摸出戥子仔細稱量。
那儒生一面緩步朝門口走去，一面搖頭自語：「少喝點兒吧，真是什麼荒唐話都敢說.」
這時候，何孝魁風風火火地邁進門來，與那儒生擦肩而過。
那儒生的嘟囔聲雖輕，卻引得堂內不少食客暗自點頭。堂上的食客雖然大多不怎麼識字，更沒看過邸報，但還是下意識地更相信讀書人的話。只把這政論當熱鬧瞧。有幾人已回過頭繼續扒拉碗裡的面，沒回頭的也多是嘴角帶笑，權當聽個樂子。
挑花的食客被這般輕視激得惱羞成怒，衝著即將踏出門檻的儒生背影嚷道：「會看個邸報了不得啊？誰還沒見過兩頁紙！除了邸報上那點玩意兒，你還知道個甚？我家老爺霍守典是不是中書舍人，你自去打聽打聽！」
「霍守典」這名號一撂，堂內氣氛微變。幾個原本嗤笑的食客見他自報家門，逐漸收斂了神色，相互遞著眼色。那已半隻腳邁出門的儒生也禁不住身形一頓，遲疑著回頭瞥了一眼。
剛進門的何孝魁正巧聽見這番嚷嚷，腳步也是一滯，下意識朝那食客多看了兩眼。
酒桌上，那持壺的散客眼珠一轉，又殷勤地給挑話的食客斟了半碗酒：「兄台莫氣，跟他置什麼氣！您接著說，您家霍老爺還透露什麼了？那撥去山東的兵，咋就能拐到朝鮮去呢？」
食客甲得意地一甩腦袋，接過酒碗一飲而盡，抹著嘴道：「還能咋去？坐船唄！當年抗倭援朝，咱大明的舟師不也是從天津、登萊那邊開過去的？」
這番話說得像模像樣，堂內竊竊私語聲又起。何孝魁聽得心頭好奇更盛，但惦記著正事，只得按下心思。恰時，一個機靈的跑堂小二已迎上前來，笑問：「客官您是打尖還是住店？」
何孝魁跑了一路，腹中飢餓，便問：「在你這兒吃頓晌午，要多少銀錢？」
小二笑道：「這可得看您點些什麼菜了。」
「一盆乾飯，一缽紅燒蹄髈，一碟小炒肉搭點素菜，再燙一壺酒。」何孝魁略一思索道。
小二掐指一算：「五分銀子，或是五十文錢。」
何孝魁點點頭，伸手從俞廷魁給他的銀子裡摸出一個約莫一錢重的小銀塊遞過去：「成，給我上菜吧。」
小二接過銀子掂了掂，揚聲道：「這就給您鉸開！」隨即轉頭朝後廚吆喝：「一盆乾飯，紅燒蹄髈一缽，小炒肉帶素，再來一酒壺——！」
何孝魁踱到櫃檯前，那掌柜的剛撥完算珠，抬頭笑問：「客官還有什麼吩咐？」
何孝魁身子微倚著櫃面，壓低些聲音：「掌柜的，打聽個人。您這兒是不是住著一位喚作張嗣修的老先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