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試點與造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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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7章 試點與造訪

  「這道上諭是去年九、十月份下的。那時候,我還在來京的路上。」王紀緩緩坐回原位,「到京之後。我才知道,已經有不少指責遼東方面空耗軍餉、不思進取的官員被降調乃至革職了。」

  「皇上對熊飛白的支持竟然到了這種地步嗎?」汪應蛟合上捲軸。

  「是啊。要什麼給什麼,說什麼信什麼。即使如今瀋陽報捷,也絲毫不提進兵搗巢的事情。」王紀嘆氣道,「這仗還要打幾年,恐怕也就只有他熊大經略才知道了。」

  「聖心如此。我們也只能勉為其難了。」汪應蛟沉吟片刻說:「昨天覲見的時候,我聽皇上說,早在去年年末朝廷就已經議定了清丈天下田土的事情了?」

  「沒錯。」王紀點頭,「確實是議定了。」

  「戶部這邊原本準備怎麼做?」汪應蛟追問。

  王紀苦笑著搖了搖頭。「李部堂二月份就離京了,離任之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情就是給各省藩台、臬台行文。在那之後,戶部堂上只剩下官一人任事。下官既要顧部務,又要管倉場,還要與工部、兵部、餉部,乃至宮裡的銀行協調,實在沒那麼多時間、精力仔細琢磨清丈的事情。所以到目前也就只是」王紀再次起身,走到自己的案台邊,從一個木質的托盤上拿起一本不厚不薄的冊子。「叫人編了一本冊子。您先看看吧。」

  汪應蛟拿起置於兩腿間的捲軸,準備將之放到茶几上,卻發現整個茶几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了。

  「這些東西您還看嗎?」王紀一手拿起最先取過來的轉餉冊,一手放下剛拿過來那本的冊子。「不看的話,我就先收拾一下。」

  「暫時也沒什麼好看的了,你收吧。」汪應蛟看向那本新來的冊子,發現這本冊子連個封題都沒有。拿起來打開一看,當頭的第一篇是一道題為《申末議以裨國計拯民命疏》奏疏。

  「今天下稅糧,軍國經費,大半出於東南。蘇、松、常、鎮、嘉、湖、杭諸府,每年均輸、起運、存留不下數百萬,而糧長、書手、奸胥、豪右、通同作弊,影射侵分,每年亦不下十餘萬」汪應蛟喃喃著念了一段,抬起頭,發現王紀已經把剛才拿過的冊子和捲軸都放了回去,正要坐下。「這是什麼?」

  「您正看的這篇,是嘉靖六年,顧文康公鼎臣,給世廟皇帝上的一道奏疏。說的是胥吏蠹國,各地督撫不發一言、置之不理的事情。」王紀坐下說。「後面還有歐陽恭簡公鐸,王襄毅公邦瑞,海忠介公瑞,張文忠公居正等許多人關於丈田均賦的奏疏及文章。」

  「循前人之跡,得今人之法。」汪應蛟讚許地點了點頭,合上冊子,在空白的封面上拍了拍。「皇上看過了這個了嗎?」

  「沒有。這只是個稿本,還有許多文章沒有收錄進去。」王紀搖頭道,「而且李部堂辭任之後,皇上就再也沒有問過丈田均賦的事情了,」王紀笑了笑,笑容里似乎帶著些許落寞,「應該是在等您來吧。您準備怎麼開始?」

  「先把各省的分司衙門建起來吧!等分司落地,再讓他們對當地情況做一個抽查,等各地有了回報再做詳細部署!」汪應蛟有些激動,眼裡像是閃著光。

  汪應蛟曾不止一次思考過,丈田清賦為何如此困難,就算間有成功也不斷反覆。他讀過很多文章,也像王紀這樣整理過許多實例。

  知道正德末年的唐龍,嘉靖年間的顧鼎臣,隆慶年間的海瑞,萬曆年間的張居正,都不失為關心國計民瘼的有心人。三代皇帝,無數官員,都曾為丈田清賦做過努力。但歷經半個世紀的幾起幾伏,卻未能取得過真正的成效,試行於一隅,尚且再衰三竭,更遑言推廣於全國!每次都經受不起豪強加里胥地痞等聯合勢力的反攻倒算,終於敗下陣來,一度奪取回來的民田,又被重新收回到權勢富戶的手裡。虛田虛糧如舊,民生倒懸如舊,小民數十年不平之憤如舊。連以剛強堅毅著聲於時的海瑞,亦難免憤慨至極地說:「奈之何!奈之何!」

  汪應蛟一開始得出的結論是——人性之私,如水之就下。懲貪治惡不可能一勞永逸。唯有不斷地派遣干臣能吏到地方釐清、糾察、裁汰、處罰,才濯清國體,稍遏貪風。

  但是前天覲見,皇帝開設戶部分司的想法,給他提供了另外一條思路。那就是,戶部對天下財賦的管理方式過於分散混亂,而且一直以來,戶部都沒有辦法對深度嵌入當地的省、府、州、縣衙門實行有效的監督。很多時候,戶部甚至都沒法子直接且主動地調查各地的情況。就算想要了解地方實情也只能靠都察院體系下的巡田御史或是巡按御史。

  如今有了這樣一個直屬於戶部,且獨立於當地的分司體系,戶部就能輕鬆地深入到每一個州、縣,了解地方情況,並且做出調整。


  妙,實在是太妙了!

  有聖君如此,天下何愁不治!

  不過,王紀卻疑惑了:「什什麼分司衙門?」

  汪應蛟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王紀這會兒還不知道皇帝的想法。他略有些尷尬地笑了一下說:「皇上昨日宣諭,意在各省普遍設置戶部分司,專掌稅賦之審計、核查與撥轉。」

  「督糧道和督餉侍郎?」王紀一瞬間就想到這兩個差遣。

  「形似而神非。」汪應蛟搖頭,「督糧道和督餉侍郎都是因事而派的臨時差遣。而這個分司則是常駐地方、直隸戶部的正式衙門。」

  「正式衙門?」王紀追問,眉頭微蹙。

  汪應蛟頷首,詳細說道:「按照皇上規劃,將在各省設置財稅廳,主官稱廳正,約五品;在各府設置財稅局,主官稱局正,約六品;在各州、縣設財稅司,主官稱司正,約七至八品。副職皆低主官兩級。而且最關鍵的是,自廳正至司副,所有官員皆由吏部銓選、朝廷指派,而非地方委任。縱是最末一等的縣司司正,亦乃朝廷命官,而非布政使司可轄制。」

  王紀一邊思索,一邊喃喃道:「就是常設的督糧道?」

  「此譬喻亦不算錯,然其職分遠不止於『督』。」汪應蛟進一步闡釋,「分司之要務,在於掌控錢糧之流轉。稅賦仍由地方衙門徵收,但征繳數額、完成情況,須經分司稽核;入庫之後,該撥付地方幾何、該起運京師幾何,亦由分司依據戶部核定之預算執行。此外,帳冊審計、錢糧解運、倉儲盤查,皆為其分內之責。簡言之,地方管收,分司管核、管支、管運。」

  「唔」王紀眼神逐漸清明,沉吟片刻後,舉一反三道:「就譬如明年大造黃冊,編審之事仍交由州縣衙門施行,但各地田畝、人丁數據之最終匯總、核算與確驗,便可依託這層層分司來完成?」

  「一點不錯!」汪應蛟拊掌笑道,「各地冊貼經各級分司交叉核驗,戶部便能掌握實情,不受欺瞞。」

  王紀終於徹底瞭然,臉上露出嘆服之色:「此計所慮周詳,若能施行,實為清源固本之良策。不過下官以為,此事牽涉甚廣,絕非一蹴而就,或可先擇一兩省試點,觀其成效,待釐清細則,再推廣全國,方為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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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午後,烈日漸沉,但餘威猶在,正陽門前大街上蒸騰著滾滾熱浪。道旁槐樹上蟬鳴聒噪,與市井喧囂混作一片。

  三層高的日月銀行正陽門支行矗立在街口,青磚朱欄,飛檐斗拱,新掛的黑底金字招牌在陽光下閃著光。這裡原是一家氣派的酒樓,如今雖然改了行當,氣派卻更勝往昔。只是門前那對石獅子身上尚未磨平的酒樓紋樣,還留著幾分過往的痕跡。

  支行門前街面上,早已支起十來家茶攤食鋪。擔擔麵的熱氣混著涼茶的清香,在空氣中交織;冰糖葫蘆的叫賣聲與算盤珠子噼啪作響,竟也莫名和諧。穿長衫的讀書人坐在條凳上品茗閒談,粗布短打的腳夫蹲在陰涼處呼嚕嚕吃著陽春麵,各自相安。幾個孩童舉著風車從人縫中鑽過,帶起一串叮噹笑聲。

  一頂青布小轎從人群中緩緩穿出,四個轎夫步履穩健,踩著烈日靈巧地躲開亂跑的孩童。轎子裡的老人安靜地閉著眼睛,絲毫未被驚動。

  轎子最終在銀行門前穩穩落下。簾幕低垂,不見有人立即出來。一個賣梨的小販吆喝著從旁經過,瞥了一眼那毫無裝飾的轎頂,又自顧自地往前去了。

  「老爺。到地方了。」為首的轎夫輕輕地敲了敲轎身。

  汪應蛟睜開眼睛,眉宇間還殘留著思慮過深的疲倦。他撩開帘子,躬身出轎,立刻就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就連那個賣梨的小販也詫異地回過頭來。

  緋色袍子錦雞補,二品文官!

  汪應蛟對四周投來的目光視若無睹。他正了正官帽,邁步跨過門檻。

  在角落裡候著的小廝,早在轎子落定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招呼的準備,見一襲緋袍出轎,立刻躬身迎上來。他的目光在汪應蛟胸前的錦雞補子上一頓,腰杆立刻彎得更低了。小廝一指窗台邊上的客座說:「大老爺萬福!您在這兒稍坐片刻,小的這就上去通報高行長。」

  這小廝機靈得很,他雖然不知道來人是誰,但很清楚這種級別的文官穿著官服大搖大擺地進來,肯定不是為了辦尋常業務,所以他連尋常的招呼話也不說,直接就準備上樓通報了。

  「有勞你了。」汪應蛟客氣地回了一句,卻沒有去坐小廝指給他的椅子。而是望著那個加裝了木柵欄的西側櫃檯。


  西側櫃檯前坐著一個身著鸂鶒青袍的七品文官,那人原本正將幾張銀票遞進窗口,聞聲回頭看來,正巧與汪應蛟看了個對眼。

  那七品文官先是一怔,隨後迅速地將銀票塞進櫃檯,低聲對櫃員囑咐了幾句。便起身離席,朝著汪應蛟快步走去。「下官工科給事中惠世揚,拜見老先生。」惠世揚躬身作揖,儀態恭敬卻不顯卑微,「不知老先生尊姓台甫?」

  汪應蛟聽到「惠世揚」三字,覺得耳熟,卻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聽過。他拱手還禮:「戶部尚書,汪應蛟。」

  「果然是汪部堂!」惠世揚眼中頓時閃過恍然之色,再次作揖時語氣明顯熱絡了幾分。「久仰久仰!」

  汪應蛟笑著捋了捋鬍鬚:「果然?」

  惠世揚目光落在汪應蛟胸前的錦雞補子上,唇角微揚:「京里的二品大員就那麼幾位,下官雖不敢說都熟稔,但總還是見過的。況且部堂這般氣度,想不認出也難。」

  汪應蛟聞言會心一笑,仔細端詳對方片刻:「聽惠給諫的口音,倒像是關中那邊的?」給諫,是唐宋時給事中與諫議大夫的合稱,及至明代便成了六科給事中和都察院御史別稱。

  「部堂好耳力,」惠世揚頷首道,「在下正是陝西清澗縣人。」

  汪應蛟若有所思地捻著鬍鬚:「不知惠給諫可是師從少墟先生?」

  馮從吾,字仲好,號少墟,稱「少墟先生」,萬曆十七年己丑科進士,後改翰林院庶吉士,十九年八月授河南道監察御史。萬曆二十三年,忤帝意削籍。居家期間,著述講學,從者甚眾。萬曆三十七年,在陝西布政使汪可受、按察使李天麟的支持下,創辦關中書院。

  這話一出,惠世揚臉上頓時泛起紅光,連聲道:「正是!正是!不才少時愚鈍,曾在少墟先生門下求學數載!」

  汪應蛟緩緩點頭,喃喃道:「難怪.」

  「部堂聽說過在下?」惠世揚忍不住向前傾身,眼中閃著期待。

  「何止聽說過,」汪應蛟笑道,「前些年,馮少墟來信中還特意提起,說他有個學生叫惠世揚,為官清正、磊落剛直,是難得的卓然少年。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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