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奏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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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3章 奏對(下)

  汪應蛟被皇帝這既喜且憂的眼神看得心裡發毛。就在他快要忍不住低下頭去的時候,已經從先前的震驚中恢復過來的葉向高突然輕輕地咳了一聲,並說:「關於商稅,臣有本奏,請皇上容臣補白。」葉向高站起身,先向皇帝躬身一禮。

  皇帝的目光轉向葉向高:「葉卿請講。」

  「皇上明鑑。」葉向高持笏躬身道:「據臣所知,地方官府自行設卡徵稅,固有吏治不修、中飽私囊之弊。但究其根本,亦有不得已之苦衷。」

  「苦衷?」

  「地方事務繁雜,開銷頗多。如春秋祭祀、官學束脩、災荒賑濟、河工水利、橋樑修葺,乃至胥吏工食、募夫酬勞,皆有耗費。若只靠常例錢糧,根本不敷支用。」葉向高說,「若是盡數裁撤此等雜稅,則恐地方諸事廢弛,運轉失靈,有損民生。故臣懇請陛下,三思權衡,以周利弊。」

  朱常洛安靜聽完,臉上毫無波瀾,只輕輕頷首:「這是老成謀國的話。地方用度拮据,也確實不錯.」他稍作停頓,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扶手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不過,官府預算不足,絕不是縱容地方私自徵稅的理由。或者說,正是因為有這叢叢弊端,才更顯出釐清、改制之必要。一味姑息遷就,非但於朝廷無益,反會滋養貪墨,積小弊成大患。長此以往,民力凋敝,根基動搖,絕非長治久安之道。」

  葉向高何等敏銳,立刻反應過來,皇帝應該是又像先前那樣,早有了主意。他面上不顯,只順著話頭恭敬探詢:「敢問皇上聖斷?」

  「循其理,順其勢。」朱常洛身體稍向前傾,目光掃過三位重臣,「既然地方官府的預算不足,那就增加地方官府的預算。」

  「敢問這新增預算又要從哪裡來呢?」葉向高接著問。

  「當然是當地的稅收。」朱常洛說道,「地方官府預算不足,這是事實。地方官府通過各種手段,以各種名義向當地百姓加征苛捐雜稅也是事實。但就朕不信,地方官府已經把每一筆該收的稅都收了,不信他們現在收的每一筆稅都該收,更不信這收上去的稅,都用在葉卿你剛才說的那些正事上。」

  「所以現在要做的,就是把該收的稅都收上來,把不該收的稅免掉,然後再從這些錢中拿出一部分,用來補貼地方官府運作所必須的開支。而不是一味地姑息縱容。」

  葉向高的眼中掠過一絲瞭然,但仍有不解。他眉頭微蹙,思索著皇帝的話:「皇上的意思,是不是先釐清地方的稅收,然後核准各地官府的支出,收稅之後,收支相抵,盈餘的便上繳朝廷?」

  「對,但也不全對。」朱常洛語氣平淡,嘴角牽起一絲弧度。

  「請陛下賜教。」葉向高恭聲道。

  「稅收上來之後,一部分留在地方支用,另一部分解送朝廷。這是不錯的。但這稅收,不是由地方官府自行徵收後,結算盈餘上繳朝廷,而是由朝廷統一征繳之後,再分給地方官府支用。」

  朱常洛頓了頓,加重語氣說,「具體來說,就是由戶部選派幹員,在天下州縣,普遍設置戶部分司衙門,專司稅賦收發事宜。徵收完畢,再依據事先核定之地方預算額度,將應留的部分撥付地方官府,專款專用。其餘部分,則上繳京師,入為國稅。如此,統一收稅,央地分稅,收支分明,既能解地方困窘,亦能防中飽私囊。」

  葉向高稍加沉思,很快便明白了這套設計的關鍵——稅權收歸朝廷,分配亦由朝廷主導,地方獲得的,是核定後的、有保障的經費,而非自行徵稅的權力。

  想清楚之後,新的疑問隨之而生:「這麼幹的話,豈不是要在天下各府州縣遍設戶部分司,派駐戶部官員?如果只是為了徵收商稅,這動靜是不是有點太大了些?」

  朱常洛望著葉向高沉默了一會兒。「嘖。這個事情朕本來沒打算今天就說,但話既然講到這兒了。朕也就一併說說。沒錯。朕就是要在天下各府州縣遍設戶部分司,專管地方稅收。這個稅不止於商稅。但凡國稅,無論田賦、商稅、鹽課還是雜課折銀,都要納入管轄。不過.」朱常洛舔了舔略有些發乾的嘴唇,

  「也不至於每個縣都要派駐戶部官員。像那種富庶繁華,商賈雲集之縣,稅源豐厚,就可開設一分司衙門,派員專駐。而像那種貧瘠偏遠,人口稀少的小縣,則可由州、府一級的戶部分司兼管其稅務。至於各地要征哪些稅,征多少稅,則皆由戶部,會同各級官員,依據各地實情,統一勘定。如此,不但能因地制宜,量入為出。還能增加國庫收入。」

  汪應蛟到底是南京戶部尚書,聞聽此策,他的眼神驟然一亮。如果真能按照這個思路推行財稅制度改革,那便能徹底地改變以前那種複雜又混亂的局面,前所未有地將財稅大權集中到戶部身上。


  他嘴唇微動,正要進言,不料首輔方從哲搶先一步,挺直身子拱手道:「臣有本奏,請皇上容稟。」

  「方卿但說無妨。」朱常洛輕輕頷首,側身倚向更靠近方從哲的那一側扶手。

  方從哲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沉穩:「按照以往的慣例,若要催督某縣或者某幾個縣的錢糧,往往是派遣六品戶部主事到地方去督管糧道;若要催督州、府一級的錢糧,則是讓五品的戶部郎中,到地方去督管糧道;而到了省一級,或者像現在這樣遇到了奴賊逆亂這樣的大事,則是直接派遣督餉侍郎乃至督餉尚書,專駐一地,號令四方,統管錢糧。而無論是各級糧道官員,還是督餉侍郎,都可以向督管地方的行政衙門下達牌票。」

  「換言之,至少在糧餉事上,下派到地方的戶部官員都是當地行政衙門的上官。如果沿用此例,派遣戶部官員常駐地方,設立分司,那麼該分司與地方行政衙門,當如何相處?」

  「就譬如,」方從哲舉例道:「若是在一富縣,常駐一六品戶部主事執掌分司,而該縣知縣不過七品。屆時,是知縣聽命於分司主事,還是分司主事聽命於知縣?權責不明,恐生齟齬,反礙政令暢通啊。」

  「這也是老成謀國的話。」朱常洛咽下一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不過你說的這些,朕也考慮了。朕以為,戶部分司衙門和地方行政衙門之間的關係,應該類似於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關係,也就是相輔相成,但互不統屬。戶部分司衙門,受其上級戶部分司衙門,以及戶科給事中的監督與領導,專司錢糧解運、入庫倉儲、統計審計、帳目編制等事。而地方行政衙門,則仍管錢糧徵收、春秋祭祀、治安教化、工程營建等地方庶政。」

  「也就是說,」方從哲眉頭微蹙,幾乎是調動全部的腦力,在理解皇帝的意思。「這個外派的戶部分司衙門,不負責到各地徵收錢糧,更多的是起一個輔助作用?」

  「沒錯。各項稅賦的徵收,還是依循舊例,由地方行政衙門具體執行。」朱常洛點點頭。「朕說得再直白一些,下級戶部分司衙門,只對上級戶部分司衙門負責,受其上級戶部分司及京師戶部指導與領導。它們層層落實執行的,也是京師戶部制定的稅收計劃。在地方上,他們只管行政衙門有沒有把戶部擬定的稅收計劃完成。」

  「在稅賦徵收之外,戶部分司不得干預地方行政衙門的日常事務。若戶部分司衙門和地方行政衙門,在稅賦額度、徵收方式或地方預算核算等諸多事項上產生分歧,雙方皆可各自具文,逐級上報上級衙門解決。如果實在無法解決,也可以由布政使司以及省級分司,上達戶部,最終由戶部會同戶科、內閣議處,或由朕親自裁斷。至於品級.」朱常洛從王安的手裡接過一盞溫水,飲下後接著說:

  「縣一級分司,可定為八品或九品;州一級,可定為六品或七品;府一級,可定為五品或六品。」

  朱常洛曾經想過,直接把包括收稅在內的稅務工作,全部從行政體系里獨立出來。但是細一琢磨又覺得,以大明朝現有的經濟基礎來說,這一步的跨度可能有點太大了。

  雖然大明不乏工商業發達的地方,但總體上還是一個以小農經濟為主的農業國。儘管一條鞭法之後,實物田賦改以貨幣形式征繳,但是夏稅秋糧、官收官解、逐級解運的流程,並沒有因此發生根本性質的改變。稅收落到基層,就是管糧的胥吏下到村社,按照黃冊上的記錄徵收相應的稅賦。

  換言之,縣一級衙門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徵收夏稅秋糧,然後交上去。如果直接將收稅的職能剝離出來,就相當於是把縣衙的職能砍了一大半。因此,深思熟慮之後,朱常洛決定將戶部分司的職能限於,統計審計、監督管理,其行政級別也應該低於駐地的行政衙門。

  「這樣的話,縣一級的戶部分司,就應該掛照磨、或者檢校的官銜了。」汪應蛟說。

  「不要這麼死板嘛。就不能重新編一些新的官職嗎?」朱常洛把手裡的茶盞遞還給王安,接著伸手在身前掃了一圈。

  「新的官職?」汪應蛟下意識地對皇帝的動作感到疑惑,但很快他便明白,皇帝的這是讓宦官給他們也上一杯水。

  「既然這些衙門是為了整頓財政稅收而設,那就以『財稅』二字開頭。」朱常洛笑著說,「縣一級叫財稅司,主官是司正;州一級叫財稅局,主官是局正;省一級叫財稅廳,主官是廳正。副手比主官低兩級,名稱由『正』改『副』就好。」

  方從哲從宦官的手裡接過水,謝恩喝下後問道:「臣請問皇上,這三級分司的官員,也是走吏部的程序任免嗎?」

  「當然,既是文官,就應該由吏部任免。」朱常洛理所應當地說。


  方從哲又拱手:「啟奏皇上。按照慣例,八品或九品官,比如縣丞、主簿、典史,都是由布政使司衙門任免。吏部只是備案,通常不干預具體人選。但您剛才說,縣一級的財稅司高不過八品,低不過九品」

  「那就特事特辦。」沒等方從哲說完,朱常洛便插話道,「就算是縣一級的財稅司那也是戶部分司,要是照例由布政使司任免,那不就成了布政使司的下級屬官了嗎?」

  「皇上聖明!」方從哲接著問,「那這個財稅司的官員,又要從哪些人中銓選出來呢?」

  「還能是哪些人,當然是讀書人啊。」

  「臣想請問的,就是從哪些讀書人中選。」

  「你到底意思?」

  「回皇上。」方從哲說,「吏部通常只在進士中銓選官員,進士仕宦生涯的起點通常是七品縣令。少有的八品官,也是行人司行人這樣京官。如果讓吏部從進士中,銓選這個八九品的司正、司副,去地方上給縣令做輔助,恐怕不甚妥當。而且常科每三年一屆,每屆至多不過考取三四百人,如果分一部分人去做這縣一級的司正、司副,也沒那麼多人才。」

  「這」朱常洛倒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方卿你有什麼高見嗎?」

  「副榜。」方從哲既然敢當面提問,就不怕皇帝反問。「臣以為,可以讓會試副榜貢士到各地擔任財稅司的司正或者司副。」

  「副榜.」朱常洛沉吟道,「就是在正榜之外單獨列名,但不參加殿試的那些人?」

  「是的。」方從哲終於找到點兒諫言感覺了,他的身子挺得異常板正。「按照慣例,這些副榜貢士,可以繼續參加下一屆會試,也可以直接被任命為地方的學官。臣以為,讓他們去做這個外派的低級戶部屬官,再合適不過了。」

  「嗯。就這麼辦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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