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平反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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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2章 平反昭雪

  象徵性地吃過一頓午飯後,張嗣修便來到集義殿,換上了簇新的六品公服。

  不過,張嗣修的心跳並未因衣冠整齊而稍緩。他獨自一人端坐在集義殿偏廳的錦墩上,雙手緊握置於膝前,指尖冰涼。殿內寂靜無聲,香爐里飄出淡淡的沉水香氣,也壓不住他心頭的焦灼。

  未時的暑氣透過窗欞滲入,更添煩悶。張嗣修低垂著眼帘,一對兒渾濁的老眼緊緊地盯著垂落在青磚地面的官袍下擺,仿佛要將那裡看出一個洞來。

  殿外隱約傳來密集的腳步聲。腳步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當腳步聲大到一定程度的時候,突然有人高喊一聲:「皇上駕到!」

  張嗣修心頭一緊,立刻從錦墩上滑下,面朝著牆壁,或者說牆壁外的皇帝,端端正正地跪了下來。張嗣修伏在冰冷的地磚上,額頭輕觸手背,屏息凝神。他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在寂靜的殿宇中似乎格外響亮。

  不久後,集義殿的門被人推開。離開了好一陣兒的劉若愚走了進來。他一路走到偏廳,噙著笑俯視著地上的張嗣修:「張先生,皇上已經到了,請跟我來吧。」

  張嗣修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起身道:「有勞劉秉筆引路。」

  劉若愚帶著張嗣修走出集義殿,從文華殿西側的台階,走上工字型的台基。這時候,正好有一隊小黃門抬著四尊銅鑄的冰鑒從旁經過,在他們的身後蔭涼壩下,還有好幾台覆蓋著棉被和草蓆的冰車,正隨時等待著給冰鑒補冰。

  冰鑒進門之後,劉若愚和張嗣修才跨過門檻進入前殿。不過,劉若愚並沒有立刻帶著張嗣修,到皇帝所在的主敬殿,而是先行一步,穿過連接兩殿的穿廊,來到皇帝的御座前,循規蹈矩地通報導:「原任翰林院編修張嗣修到。」

  「宣。」一個清晰沉穩的聲音逆著穿廊刺進張嗣修的耳中,將他原本就懸著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宣張嗣修覲見!」緊接著,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了過來。

  張嗣修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捧著槐木板,顫抖著邁出了步子。

  主敬殿四面開窗,殿內明亮莊重,卻不顯炎熱。

  高高的御座上,一個身著玄色常服的身影,斜靠在左側的扶手上,並沒有刻意擺出正襟危坐的姿態。

  張嗣修不敢抬頭直視天顏,他疾行數步,在御座前約莫十步的位置停下,一絲不苟地行下五拜三叩大禮:「原任翰林院編修張嗣修,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張卿平身。」皇帝的聲音傳來,溫和中帶著一股沉穩的力量,聽起來並沒有張嗣修想像中的為酒色所傷的病弱之態,反而中氣十足。

  「謝皇上隆恩。」張嗣修再拜起身,依舊垂首肅立。

  「王安,給張卿看座。」朱常洛側頭看向王安,然後指了指御座近前的一片空地。

  「是。」王安笑著應是,轉頭便將一個繡墩放到了皇帝指定的位置。隨後,王安又走到張嗣修的身邊說:「張先生,您這邊兒請。」

  張嗣修早已經聽說了王安的大名,知道這個身大紅色坐蟒袍的太監就是當紅的司禮監掌印。「聖上當面,我豈敢安坐?」張嗣修哪裡敢坐他端過來的椅子,連忙朝著王安作了一個揖,又對皇帝道:「請聖上容臣站著回話。」

  「張卿不必拘禮。」朱常洛輕輕地笑了笑,「而且你別看王安現在這個樣子,他當年剛進宮那會兒,還是在馮保的名下當差呢。」

  王安適時地接話道:「是啊,奴婢幼時在馮太監身邊當差,常聽他提起江陵相公的風儀。雖然無福親近,但也遙遙地仰眺過幾回。那卓然傲立的君子風度,哪怕過了幾十年,奴婢也還是記憶猶新呢。」王安嗓音溫柔,語調間帶著發自內心的崇敬與緬懷。

  「這」張嗣修瞪大了眼睛,瞳孔劇烈地震顫起來。在王安描述中,張嗣修仿佛幻見到了一個小黃門站在大太監的身後,縮著腦袋仰望他父親的場景。

  「張卿趕緊過來坐吧,莫要拂了王安的好意啊。」皇帝的聲音再次傳來。

  話說到這一步,張嗣修已無推辭之理。他只得謝恩再拜:「謝陛下賜座!」

  說罷,張嗣修小心翼翼地走到錦墩邊上,默默地向著王安點了一下頭,以示感謝。王安笑著回應,又端詳了張嗣修一會兒才轉頭回到皇帝的身邊。

  張嗣修挨著錦墩邊緣淺淺坐下,腰背佝僂,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

  「王安。」朱常洛望著張嗣修,問王安道:「像嗎?」


  「像,」王安點點頭,又搖搖頭。「也不像。」

  「哦?」朱常洛問道,「怎麼像,又怎麼不像啊?」

  「形似,但神韻卻差了點。」王安說。

  「哪點差了?」朱常洛追問道。

  「江陵相公卓然傲立,但張先生卻.」王安舔了舔嘴唇,「頹了點。」

  「沒法不頹。幾十年的蹉跎,就是有傲氣也被磨平了。」朱常洛溫和的聲音傳到了張嗣修的耳朵里。「張卿,抬起頭來,讓朕看看你。」

  皇帝和大太監的對話,張嗣修當然全都聽見了。抬起頭時,他已是淚流滿面。

  朱常洛望著張嗣修,張嗣修也隔著淚簾小心地打量著御座上的新君。

  張嗣修知道,眼前的皇帝是萬曆十年生人,和他父親張居正過世的時間只差了兩個月,但是皇帝看起來完全不像快四十歲的人。

  皇帝面容英秀瘦削,神情溫和,一雙眼睛明亮有神,此刻正帶著溫和的笑意看著張嗣修。這與他想像中的形象相去甚遠——既沒有傳說中病懨懨的虛弱,也沒有那種能隨口就能下令抄家、處決封疆大吏的凌厲狠戾之氣。

  張嗣修心中驚異,但面上不敢流露分毫,很快又垂下目光。

  視線的抬落的過程中,張嗣修不可避免地掃見了立在御座後方巨大的圍屏。這座圍屏幾乎覆蓋了整個後牆,將主敬殿的後門擋得嚴嚴實實。

  張嗣修忍不住用餘光端詳這座圍屏,發現當中的三扇繪著天下疆域,而左、右各六扇則分別列著大明朝文武官員的職名。皇帝將其置於御座之後,想來是常用來參詳國政地理。

  張嗣修心中掠過一抹熟悉的念頭,但一時間又想不起這種熟悉感從何而來。念頭閃過的瞬間,皇帝的聲音再一次打破了短暫的沉默,也將張嗣修的思緒拉回現實:「張卿自徐聞北上,一路舟車勞頓,途中可還順利?」

  張嗣修連忙收回思緒,恭敬答道:「托陛下洪福,雖水陸輾轉,略有顛簸,但沿途驛站供役尚可,並無大礙。」

  「嗯,順利就好。」皇帝點了點頭,視線在張嗣修那張被歲月風霜刻出無數條溝壑的老臉上來回穿引,語氣變得沉緩而鄭重:「四十年蹉跎,真是苦了你了。」

  皇帝的關懷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入了張嗣修塵封數十年的心湖深處。

  「罪臣.」張嗣修深吸一口氣,努力地穩住微顫的聲線,垂首恭敬答道:「微臣流徙南疆,四十載風霜如刀,然臣心深處,未嘗有一日敢忘君父天恩,亦未嘗有一日敢信忠良永蒙不白。此身雖陷泥淖,魂夢常系北闕。今蒙陛下天恩浩蕩,明燭沉冤,昭雪父名.臣.」張嗣修的喉頭劇烈滾動了一下,仿佛有千鈞巨石堵在那裡,聲音已帶上了無法抑制的哽咽,「.臣積年鬱結,一朝盡釋,如蒙大赦,如見青天。此恩此德,刻骨銘心,唯余涕零,感激無地!」

  說完,張嗣修深深垂下頭,肩頭難以自抑地微微聳動。那幾十年的屈辱、絕望、隱忍,此刻在皇帝溫和的目光下,化作洶湧的酸楚,幾乎衝破他強自維持的體面。

  朱常洛的目光落在張嗣修霜染的鬢角上。他眼神複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張卿不必如此。朕之所以甫一踐祚,便決意為張文忠正名,絕非一時興起。朕自記事起,宮中便常聞張文忠之名。彼時懵懂,不解詳情。」

  「及長,留心國事,深考舊牘,方知張文忠柄國十年,整頓吏治,清丈田畝,推行一條鞭法,使國庫充盈,邊備修飭,實乃我大明中興之柱石!其功勳彪炳,豈容抹煞?隨後所以能平哱拜,征朝鮮,定播州,皆賴張文忠改制富國。」

  朱常洛的聲音漸轉沉痛,「至於張文忠身後罹難朕查之再三,痛心疾首!此皆因李植、楊四知、江東之、丘橓、丁此呂等輩,曲解先帝意旨,或捕風捉影,或無中生有,捏造罪名,構陷忠良!彼輩名為言官,實為奸佞,以攻訐邀寵,以誣陷求進!正是這些小人蠱惑聖聽,致使先帝於盛怒之下,誤解了張文忠一片赤誠,以為張文忠專權跋扈,貪墨無度……」

  皇帝的話語如同重錘,一字字敲在張嗣修心上。當他聽到父親被誣為「貪墨無度」時,一直強撐的身體猛地一顫,仿佛被無形的巨力擊中。他再也無法端坐,身體不由自主地順著錦墩滑落,撲通一聲重重跪伏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額頭緊緊抵著手背。

  寬大的嶄新官袍鋪散開來,更顯出他身體的顫抖。壓抑了四十年的悲憤、委屈和對父親清名的捍衛之心糅合在一起,在這一刻徹底衝垮了堤防,化作喉間破碎的嗚咽和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浸濕了手背下的磚石。


  「.此皆宵小構陷!張文忠何曾專權?不過是鞠躬盡瘁,欲挽狂瀾於既倒!何曾貪墨?其家產抄沒之數,遠不及劉瑾、嚴嵩、鄭國泰之流十之一二!」皇帝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的目光掃過殿內垂首侍立的王安、劉若愚等人,語氣漸漸轉為感慨:

  「觀古鑒今,權臣之後,驕奢淫逸、仗勢欺人者何其多也?如嚴嵩之子嚴世蕃,徐階之子徐璠、徐瑛莫不如是.然觀張文忠諸子,敬修殉節明志,嗣修、懋修飽經患難而風骨猶存,何曾有半分權貴紈絝之態?此足證張文忠治家之嚴,品行之潔!張文忠絕非伊尹、霍光之流,實乃諸葛武侯再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陛下——!」伏在地上的張嗣修再也無法抑制,一聲悲愴的長呼從胸腔中迸發出來,帶著無盡的辛酸與驟然釋然的巨大衝擊。他泣不成聲,只能以頭搶地,發出沉悶的叩響,口中反覆呢喃著模糊不清的「謝陛下隆恩……謝陛下……聖明燭照……」

  王安與劉若愚侍立在側,亦是眼眶泛紅,悄然以袖掩面。王安想起當年在馮保處遙遙望見張居正時的凜然氣度,再對比眼前伏地痛哭、形銷骨立的張嗣修,心頭五味雜陳,唏噓不已。

  殿內一時只剩下張嗣修壓抑的悲泣聲和遠處隱隱的蟬鳴。

  皇帝朱常洛靜靜地看著伏地顫抖的身影,待那悲聲稍歇,才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張卿,你起來吧。往事已矣,沉冤得雪,當往前看。」他頓了頓,轉臉望向王安:「王安。」

  「奴婢在!」王安立刻躬身趨前,臉上淚痕未乾,但神情已轉為肅然恭謹。

  「扶張卿坐下。」朱常洛向前揚了一下腦袋。

  「是!」王安走上去,輕輕地扶住張嗣修的肩膀。「張先生,請坐吧。」

  張嗣修顫抖著坐回原來的位置,嘴裡似乎還在念叨謝恩的話。

  不待王安放開張嗣修,皇帝的聲音又在大殿裡迴蕩了起來:「王安。傳朕旨意。著司禮監會同內閣、戶部、刑部,立刻清查當年從張府抄沒之產業。無論田莊、宅邸、商鋪、器物、書籍、字畫.凡有冊可查之物,一律發還張氏後人。若有損毀遺失,著內帑照時價折算,另行頒賜,務求周全,不得有誤!」

  「奴婢領旨!」王安鬆開手,深深叩首領命。

  「臣……臣張嗣修……」張嗣修沒了支撐,也再一次從凳子上滑了下來。「叩謝吾皇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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