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汪應蛟與張嗣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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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6章 汪應蛟與張嗣修

  驛站的土牆在最後一抹熔金般的殘陽里投下長長的陰影。北方天際線上,京城門樓的輪廓已然模糊,城門落鑰的沉悶鼓聲隱隱傳來,宣告著一天的終結。幾匹疲憊的騾馬在槽邊打著響鼻,空氣中瀰漫著塵土、汗水和劣質草料混合的氣息。

  一乘半舊的青布小轎在驛站入口前落定。轎簾掀開,汪應蛟弓著身子踏出轎廂。他身著尋常的靛藍直裰,頭戴方巾,長途跋涉的疲憊刻在眉宇間,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沉靜銳利,掃視著周遭。

  汪應蛟朝著日落的方向狠狠地伸了懶腰,一名隨轎的中年僕役則在這時候快步上前,與迎出來接站的驛丞交涉。

  「我們是南京來的,這是勘合。」僕役汪福遞出勘合。他聲音不高,姿態也還算客氣。「請你給我們安排一間清靜小院歇腳,再備些飯菜,燒兩桶熱水。」

  「南京來的?哪個衙門啊?」驛丞上了歲數,眼神不好。他眯著眼睛端詳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戶部尚書」這幾個大字。

  「嚯喲!原來是戶部的大老爺!恕小的怠慢!」驛丞虛著的眼睛驟然張開,那懶散應付態度很快也變成了殷勤恭敬:「老爺稍等,小的這就帶人給諸位收拾院子!熱水飯食馬上備好!」

  汪應蛟略一點頭,目光越過忙碌的僕從和驛丞,落在驛站前院的空地上。

  空地上立著一個身形瘦削,套著粗布直裰的乾瘦男人。那男人正背對著汪應蛟,獨自仰望著西天邊緣最後一點將熄的餘燼。晚風吹動他微霜的鬢角,夕陽映下的影子裡仿佛透著一股沉鬱的孤寂,與這昏昏的暮色融為一體。

  汪應蛟見此人氣度沉凝,卓有隱士風采,心中微動。正要詢問此人的身份,卻見驛丞邁著細碎的快步,從旁鑽進驛站。驛丞一邊跑還一邊招呼:「快快快!快去把天字號房收拾乾淨!」

  汪應蛟沒有影響驛丞幹活兒,他只對汪福輕聲吩咐了幾句,便獨自緩步上前,在距對方數步位置停下了。「這位兄台好有興致,是遙觀暮景嗎?」

  「殘陽如血,世事如煙,只偶得片刻駐足罷了。」那人聞言,緩緩轉身。一張刻著風霜、略顯清癯的臉龐便逆著陽光顯露了出來。他眼神深邃,帶著一種閱盡滄桑的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聽口音,閣下不單是南京來的?還是南直隸人士?」

  「正是。」汪應蛟頷首,「在下姓汪,草字潛夫。南直隸徽州府婺源縣人。」

  「汪潛夫?」那人眼中微光一閃,「敢問足下可是南京戶部汪部堂當面?」

  「正是不才。」汪應蛟坦然道:「不知兄台高姓台甫?」

  「失敬。」那人神情複雜,語調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沉重。「晚生張嗣修。湖廣荊州府江陵縣人。」

  「張嗣修?江陵縣人!」汪應蛟瞳孔一縮,聲調瞬間高了兩度。「莫不是張文忠公的.」

  「文忠公正是晚生先人。」張嗣修深吸一口氣,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苦澀。

  「真沒想到竟能在這裡遇見張兄!」汪應蛟鄭重作揖。「失敬,失敬!」

  「汪部堂客氣了!」張嗣修連忙還禮。「在下雖蒙皇上恩赦,恢復了功名,但到底還是一介白衣。汪部堂若是不嫌,就喚我思永吧。」

  「那也請思永兄莫再以部堂相稱。」汪應蛟笑道,「喚我潛夫便是。」

  「潛夫兄。」張嗣修立刻拱手行禮,改了稱呼。

  「思永兄.」汪應蛟還禮問,「.也是今天才到?」

  「只比你早大概半個時辰吧。」張嗣修默算了一下。「我本來想著今天就進京,但緊趕慢趕,總還是遲了一步。」他們現在所處的驛站是永定門關廂外最近的一個三十里舖,從這裡飛馬進京半個時辰足矣,但張嗣修坐的是驢車,也就趕不上了。

  汪應蛟點點頭,接著問道:「思永兄此番重沐天恩,舟車輾轉必多見聞。近來南疆海氣蒸騰,未知兄台啟程時可遇風濤?不知途中可還順利?」

  「旨意是四月初六到的徐聞。不敢耽擱,只簡單地收拾了行裝,便啟程北上了。」張嗣修如實道:「我先走海路至福州,在福州上岸之後轉陸路北上。先經過建寧、衢州,到杭州之後,便順著大運河北上了。在淮安略作停留補給,後經徐州、濟寧、德州,抵天津衛時,也差不多到五月下旬了。我在天津盤桓了兩日,隨後繼續北上至此。說來,三十年前,我被貶到徐聞,應該也是走的這條路,只不過是反著的.」

  張嗣修的眼裡逐漸泛起了滿含滄桑的追憶之色,不過他並沒有追憶太久,甚至不等汪應蛟接言寬慰便轉了話題:「說來,在天津時,見河道兩岸役夫如雲如蟻,正拓寬疏浚,工程頗巨。不知此等耗費,所為何來?應該不只是尋常疏浚吧?」


  「張兄可曾聽聞,東南沿海,常有佛郎機人、紅毛番人往來貿易,利潤頗豐?」汪應蛟反問說。

  「略有耳聞,」張嗣修點頭問道:「但這跟他們又有什麼關係?」

  「具體的情況我還不是很了解。不過就目前傳出消息來看,皇上之意應該就是要在天津,效仿閩粵通商的舊例,另開一埠。」汪應蛟捻了捻下巴上的鬍鬚,「像是拓寬河道,疏浚海河,都是為了容納大船出入。」

  汪應蛟到天津之前,原本還想著找現任天津巡撫孫承宗聊幾句,更細緻地了解一下情況。不過他到天津中衛的時候,正遇上孫津撫巡到塘沽地方視察海防工程,汪應蛟不想繞這來回二百里的路,也沒有麻煩孫津專門過來見他的心思,所以也就悻悻作罷繼續北上了。

  「在天津開埠與番商互市」張嗣修聞言,眼神微微一凝。「這怕是不好辦吧?」

  「這話怎麼說?」汪應蛟順著話問道。

  「市舶之利,多在南疆沿海。隆慶開關幾六十年,其格局已成。如今在天津開埠,朝中袞袞諸公,尤其是閩粵地方的官員,豈能坐視商利外流?」張嗣修緩緩說道,「而且天津不同於漳州,是肘腋心腹之地,系連根本。番商遠洋而來,其心難測,若有昔年倭寇糜亂東南之事,恐京畿不安,四方不穩。」

  「不愧是文忠公的後人。」汪應蛟皺眉點頭,對張嗣修又高看了兩分。「皇上隆恩,召兄還京,不知可有明示兄台日後差遣?」

  張嗣修微微一怔,臉上的思慮很快變成了苦澀:「潛夫兄說笑了。晚生一介流人,蒙陛下天恩召回,已是再造。張家不過是一處廢棄多年的舊牌坊,如今陛下將其擦拭乾淨,重新立起,無非是給天下人看個『昭雪』『改制』的姿態罷了。至於差遣.」張嗣修輕輕搖頭,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與自嘲:

  「哪裡還需要什麼差遣?隨便給個閒差,把我張家的牌坊立在那裡,就是差遣了。倒是潛夫兄你」他語氣微頓,帶著一絲瞭然,「繼掌天下度支,肩負社稷錢糧重擔,才是皇上要重用的人。」

  汪應蛟被這番直白又蒼涼的自剖說得一時語塞,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他輕咳一聲,正不知如何接話,張嗣修卻又主動轉了話題。

  「潛夫兄一路北上,沿途所見,民生如何?」張嗣修的目光掃過院中疲憊的騾馬,語氣轉為沉靜。

  「不甚樂觀。自淮揚入山東,麥苗稀疏,多有赤地。及至北直隸,景象雖然稍緩,但市井亦顯蕭然。」汪應蛟說道,「幸得皇上聖明,甫一踐祚便盡撤礦監,召回中官。情況應該會逐漸好轉起來。」

  「礦稅不是已經撤了快一年了嗎?」張嗣修說。「還是這個樣子?」

  「礦監稅使肆虐天下數十載,」汪應蛟嘆氣說,「遺毒積聚,為禍至深,豈是一日可清。」

  「礦稅之設,雖為禍甚烈,但也並非全無益處吧?」張嗣修說道。

  「益處?」汪應蛟詫異地看著張嗣修,「這種事情能有什麼益處?昔年礦監稅使,如虎如狼,遍設關卡,巧立名目。商賈視為畏途,寧肯縮手,也不願傾家蕩產以奉虎狼之口。思永兄雖久不在廟堂,但也應該有所耳聞吧?」

  張嗣修說道:「礦稅中官所斂之財,縱多入內庫、飽私囊,然總歸有涓滴匯入皇家,強過盡數滯留於地方豪紳之手。在來京的路上,晚生便是聽說,皇上繼位之後更是大動內帑,嚴懲不法礦監,追繳贓銀,用以接濟遼東軍用。此舉,難道不也是開源之途嗎?」

  「竭澤而漁,寅吃卯糧罷了。」汪應蛟咂摸了一下。「且不論幾十年來各地的民變,就單說這遼東的亂局,不就是礦稅的遺毒嗎。皇上雖然把高淮送去遼東凌遲了,可這女直韃子攪出來的亂局就此平息了嗎?」

  「潛夫兄說的是,」張嗣修抬眼,直視汪應蛟:「可如今礦稅已罷,內庫所得終有盡時。潛夫兄即將執掌戶部,欲為太倉開源,不知有何良策?總不能只指望陛下再掏內帑吧?」

  「開源之基,首在正本清源。」汪應蛟神色一肅,語氣沉凝而堅定:「田賦乃國朝根本,然隱匿田畝、詭寄飛灑者眾,豪右與胥吏勾連,朝廷所得十不足五!此其一。其二,鈔關課稅日蹙,豈止行商稀少?漕船夾帶私貨,沿途關卡,地方官私設稅卡,盤剝所得盡入私囊,商稅流失,國稅安得不空?此等頑疾不除,開源便是空談!」他頓了一頓,聲音帶著決絕,「潛夫既受命於此,自當釐清積弊,與這些蠹蟲頑疾周旋到底。」

  「潛夫兄決心可嘉。清丈田畝、整頓稅關,皆是家嚴當年所為.」張嗣修的眼神中既有讚許,亦有深沉的憂慮。「但我剛才說天津開埠是損閩粵而利天下,這丈田清關就是損豪右而利國家。觸動之廣,阻力之巨。若是沒有常恆之心,雷霆手段是做不成的。而這雷霆手段,不可能不招致烈火反噬。我張家便是前車之鑑,潛夫兄不可不慎。」

  汪應蛟迎著他憂慮的目光,語氣斬釘截鐵:「思永兄肺腑之言,潛夫銘記。然職責所在,義不容辭!且今上英睿果決,銳意更始,有明主在上,潛夫何懼之有?」

  「明主在上,銳意更始嗎.」張嗣修低聲重複,臉上那份滄桑的疲憊仿佛更深了。他望向京城方向深沉的夜空,聲音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蒼涼:「當年,家兄敬修,晚生,舍弟懋修,皆因先帝對家嚴一時之信重,而得列金榜,懋修更是高居榜首,名列狀元。彼時,何嘗不感沐天恩浩蕩,以為聖心永固?但天威難測,一朝傾覆,便是抄家沒產,長兄自縊。先父更是險受辱屍之禍。」他收回目光,看向汪應蛟,眼神複雜難明,壓低聲音道:「潛夫兄,你敢賭聖心永固嗎?」

  這話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投入寂靜的水潭。汪應蛟張了張嘴,最終卻一個字也未能說出。伴君如伴虎,古訓如雷。他至今尚未面聖,那深宮中的帝王,其心志究竟能堅毅到何種程度?又能持續多久?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暮色四合,將兩人沉默的身影緊緊包裹,只有遠處更夫隱約的梆子聲和騾馬不安的響鼻,在沉滯的空氣中迴蕩。

  恰在此時,驛丞提著剛點的燈籠小跑過來,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了一點凝重的黑暗,恭敬地打斷:「汪部堂,張老爺,熱水和飯菜都備好了,在小廳里溫著。二位老爺路途辛苦,請先用些熱食解乏吧?」

  汪應蛟深吸一口帶著涼意的夜風,仿佛藉此壓下心頭的波瀾,對張嗣修做了一個簡短的「請」的手勢。張嗣修默默頷首,隨著驛丞的引導,轉身走向驛站廳堂的燈火。院中,只留下愈發深沉的夜色和那未盡也無解的沉重疑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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