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監護攝政會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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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0章 監護攝政會議(中)

  「張兵曹不必多禮,」袁可立擺擺手,環視一圈道,「你剛才說的那個什麼李元翼現在在這兒嗎?」袁可立對這個人名有印象。在問這句話的時候,他甚至回想起是聖節使吳允謙第一次向他提起這人。

  張晚下意識地瞥了李爾瞻一眼,卻發現垂著腦袋的李爾瞻也正斜著眼看著他。臉色煞白。

  「回監護老爺的話,」張晚輕輕地吸了一口氣,以平淡的陳述口吻說道,「李公現在不在這兒。」

  「那他在哪兒?」袁可立又問。

  「就在京里。」張晚說。

  「他在哪個衙門當差?為什麼沒來?」袁可立下意識地以為李元翼應該是在職官員,而且官位不小,有資格前來參會。

  「回監護老爺的話,李公最近才被召回漢陽,現在還沒有正式的官職。」張晚此話一出,李爾瞻的臉色立時變得更難看了。

  因為李元翼就是因為堅決拒絕附和李爾瞻掀起的「廢母庭請」,才被李爾瞻指使黨羽攆出王京的。在李爾瞻、鄭仁弘失勢之前,李元翼甚至一度遭到流放。

  「召回.」袁可立果然追問:「他怎麼了?」

  「他老今年七十四了。」做事留一線,張晚還是決定不主動揭李爾瞻的短。但與此同時,張晚也做好了在追問之下把李爾瞻抖出來的準備。

  不過袁可立沒有追問,只是在沉吟了一會兒之後說:「他應該深度參與過那兩場倭亂?」

  「您說的沒錯,」張晚頷首道,「李公曾在兩次倭亂中多次組織義軍策應天兵,還曾親自參加過平壤之戰及稷山之戰。當年宣祖大王之所以冊封李公為完平府院君,也正是因為他在倭亂中的功績。」

  「嗯,」袁可立點點頭,接著便望向攝政王世子李祬。「攝政。」

  「在!」李祬立刻起身,速度快得就像是被先生點到名的學生。

  實際上,李祬一直坐立難安。他既覺得應該坐著聽講以展現「待封嗣君」的威嚴,又怕袁可立因為他一直坐著而心中生怨。而他之所以一直坐著,很大程度上只是因為沈有容和駱養性沒有在袁可立離席之後站起來。

  袁可立不知道李祬在想什麼,只笑著建議道:「正所謂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如今奴賊虎視眈眈,朝鮮風雨飄搖,臣覺得不妨給這位完平府院君覓一個差事。攝政意下如何?」

  「監護您隨意安排就是!」李祬立刻表態道。

  「唔」袁可立搖了搖頭。「到底是朝鮮的官,還是攝政來安排比較好。攝政安排好了,我鈐印副署就是。」

  「那」李祬微笑著想了一下。「那就讓完平府院君補上兵曹判書的缺,再兼任備邊司堂上,您看如何?」

  「攝政您安排就好了。」話雖如此,但袁可立還是點了個頭。

  「那就這麼定了!」李祬臉色微紅,顯得有些興奮。「朴領相。」

  「臣在!」朴承宗凜然出列,先後向袁可立和李祬作揖行禮。

  「今天就讓完平府院君補上兵曹判書的缺,再讓他兼任備邊司堂上。」李祬高聲下令的時候,還下意識地瞥了原定要升任兵曹判書的張晚一眼。不過,張晚並不像他下意識想的那樣面露不快之色,反而像是噙住了些許笑意。

  「是,臣下去就辦。」朴承宗的心還是提著的,聲音也有些發抖。別看袁可立一直在說國事,但只要他不把那些該死的帳算清楚,再給出一個肯定而清晰的判決,那麼包括朴承宗在內的很多人的心也就放不下來。

  「令旨寫好了,要先拿給監護過目!」李祬表白般地囑咐道。

  「是!」朴承宗高聲應道。

  袁可立何等精明,一下子就看出這番對話裡帶著刻意表演的成分,但他並不在意。「攝政還有什麼要說的嗎?如果沒有的話,臣就接著說了。」

  李祬幾乎下意識地想讓袁可立繼續。不過袁可立表現出的友善仿佛鼓勵了他,這個年輕的「待封嗣君」在猶豫了一下之後,竟然鼓起勇氣主動開口問道:「監護大人,您剛才說,奴賊同時對鎮江、湯站還有鳳凰發起了聲勢浩大的進攻。我想知道前線的戰況如何?」

  「戰報寫得很模糊,無論是雙方的傷亡,還是彈藥消耗都沒有列數。應該是還沒有統計出來。所以很難仔細描述戰況。但無論如何,奴賊總歸還是被擊退了.」袁可立心念一動,解釋道:「這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在我南下漢陽之前,遼陽方面的援軍就已經開到遼右各處備防奴賊了。所以即使我抽調了兩營人馬進入朝鮮,固防平安,鴨綠江西岸的兵力也還是不虛的。」


  「您抽調了兩營人馬進入平安道?」李祬果然來了興趣。

  「沒錯。」袁可立點頭。

  「敢問是哪兩營?」李祬問。

  「毛文龍部和張昌胤部,都是遼右的原駐軍。」袁可立說道。

  「他們也與奴賊接戰了嗎?平安道現在怎麼樣了?義州還安好嗎?」李祬連忙追問,神色中已然帶上了焦急。說來也可憐,他一個朝鮮攝政竟然還要向別人打聽,才能知道本國的情況。

  「平安道很平安,毛文龍部和張昌胤部也沒有與奴賊接戰。」袁可立望著李祬輕輕地扯了一下嘴角:「攝政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李祬心裡一緊。他倒是立刻想到了一個答案,但這個答案又是他說不出口的。

  袁可立也不強迫李祬回答,他拿著指揮棒,輕輕地敲了敲地圖架的邊緣。待所有人都向他投來視線,便又高舉起指揮棒在義州的位置重重地戳了一下:「奴賊同時對鳳凰、湯站、鎮江發起猛攻,卻放著一江之隔的義州不管不顧。其目的就是要打強壓弱,孤立朝鮮。」

  「孤立朝鮮?」袁可立的說法,讓李祬稍稍的鬆了一口氣。

  「沒錯。」袁可立伸長手,在鎮江以西的空白處劃了一個狹長的圈。「只要能拿下並控住鳳凰和鎮江一帶,就能阻絕來自遼東的援兵。屆時,朝鮮就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可是.」李祬突然想到了明軍水陸並進,驟臨漢陽的情形,於是下意識地問道。「天朝的援兵不是還可以通過海路進入朝鮮嗎?」

  袁可立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幽幽地反問一句:「攝政以為,奴賊為什麼會在這時候,主動地把扣留許久的姜弘立和金景瑞禮送回朝鮮?」

  「這」此問一出,李祬的心又提了起來。他真是不願意回答這種涉及姜弘立和金景瑞的問題,因為無論如何回答,都繞不開父王李琿指使他們觀變向背的事情。

  就在李祬扛不住袁可立的注視,想要轉頭躲開的時候,突然有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鑽了出來。「離間!這就是赤裸裸的離間!」

  這個聲音實在是太突兀了。一時間,所有的目光全都朝著聲音的來源望去。

  「你是.李爾瞻?」袁可立望著突兀開腔的李爾瞻,眼神竟然有些複雜。

  在南下漢陽的路上,袁可立就已經聽了許多關於李爾瞻以及他最堅實的盟友,前任領議政鄭仁弘的傳言了。

  毫無疑問,李爾瞻和鄭仁弘這對狐朋狗友就是那種典型的嚴嵩式的人物。阿附君上、黨同伐異、專權朋比,為了把持權力可謂無所不用其極。從平安道至京畿道,從義州府到漢陽府,幾乎每到一個叫得出名的地方,都能遇到因為得罪了李爾瞻或者鄭仁弘,而被趕出王京乃至流放出京的落魄官吏。

  但是反過來說,李爾瞻和鄭仁弘又確實是那種最堅定的主戰派、慕華派。他們甚至堅定到敢於一反常態,公然掀起政潮與國王唱反調。袁可立了解到,一向主導朝政的鄭仁弘,就是因為堅持「上國有事,則當奔走盡誠」的論調,才迅速失寵並最終被罷官免職趕出王京的。

  「是在下!」李爾瞻不著痕跡地深吸了一口氣。

  「那就請說說你的高見吧?」袁可立擺了一個請的手勢。

  李爾瞻作揖道:「早在前年,也就是己未征虜之役大敗後不久,朝野上下、四海諸國就已經有我朝鮮國悖逆天朝,陰結虜酋的傳言了。那情形,就和當年壬辰倭亂早期,中外瘋傳倭賊勾結朝鮮,意欲假道射天的情況幾乎一模一樣。這些傳言,無論虛實,都會引發天朝對我朝鮮的懷疑。」

  「在下還記得,當年七道淪喪,宣祖大王西狩平安之際。遼東都司還派了一個叫林世祿的將軍前來查探真偽。幸得先皇帝聖明,毅然發天兵數萬救我朝鮮,我朝鮮才不至於亡國滅種。」提到萬曆皇帝的時候,李爾瞻朝著西北方向拜了一下,聲音竟也漸漸地帶上了些許半真半假的哽咽。

  「如今,奴賊在南侵鳳凰、鎮江等處之前,將扣留多日的降將禮送回國,所圖者也定是離間天朝與朝鮮之間的父子深情。」

  「如果奴賊攻陷鳳凰、鎮江,阻絕遼東援兵,再四下傳遞朝鮮欣然接受敗軍降將的謠言,縱使我皇上聖明燭照,亦不免曾母投杼,遲疑不決。而這時候,奴賊就能趁著天朝懷疑我朝鮮之際大舉南下,使我三韓禮義之邦,慘歸夷狄禽獸之屬。」

  「嗯」袁可立望著李爾瞻,輕輕點頭,眼裡多了幾分欣賞的意味。

  「邸下,」李爾瞻望向李祬,最後解釋道:「奴賊若以五萬之眾,南下朝鮮,那麼只消月余就能從義州一直打到濟州。如果真是那樣,那麼天朝就是有心跨海支援,恐怕也只能先派人接走王室再圖後舉了。」


  說完這番話,李爾瞻便收回視線垂下腦袋,像是喃喃自語,但又異常清晰地說道:「在此之前,張參判料及此情,邀在下一道上疏,對殿下痛陳利害,請求殿下斬使焚書以明藩邦臣節,並請天朝援助,只可惜事與願違啊」

  袁可立的嘴巴動了動。他這種官場的老油條,怎麼會聽不出,李爾瞻最後這番「感慨」裡帶著的凸顯與邀功之意。不過袁可立還是有些疑惑,畢竟主動邀功也該把自己擺在前面才是。他瞥了張晚一眼,暗暗地在心裡把這兩個人劃到了同一黨去。

  袁可立那轉瞬即逝的注視讓張晚頓時凜然。早在李爾瞻說話的時候,張晚就已經料想到李爾瞻突然開腔肯定是有所圖謀。但他完全沒有料到,李爾瞻竟然把自己抬出來推到前面去了.

  想到先前自己沒有落井下石,而是以一種隱晦的方式暗示李元翼不在朝堂是因為年紀大了致仕。張晚便猜測李爾瞻這是在投桃報李。

  不過,張晚純這屬自作多情。投桃報李的事情李爾瞻當然會做,但不會是在這個時候,這種場合。李爾瞻突然出聲說話,就是看準了袁可立有心與他們對話,想搶一個說話的機會,以凸顯的自己對天朝的忠誠,並適度地與廢王切割。

  他把張晚推出來,只是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刻意。而且有張晚在前面擋著,他也不至於在說國王壞話的時候,直接就把攝政王世子給得罪死了。

  「唉」李爾瞻的感慨讓李祬嘆了一口氣,但他完全沒有感覺自己被冒犯到。

  相反,李祬甚至有些感激李爾瞻。因為他覺得李爾瞻突然開口是在給自己解圍。既然袁可立的那些問題,不可避免地會涉及他的父親,那麼由別人剖白,總比自己開口要好。而且「離間」這樣說法,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消解李琿的責任。

  要是有人能背起奸臣惑主的責任就好了。李琿沒來由地想。

  「李判書說的沒錯。奴賊陳兵寬甸,攻打鳳凰、鎮江,卻不打一江之隔的義州,還將叛國降將禮送回國,就是為了離間天朝,孤立朝鮮,以圖大舉。」袁可立收回視線,抖動指揮棒,在平安道的邊境來回劃了幾下。「如今鳳、鎮不陷,奴賊勢必調轉槍頭直攻朝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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