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一事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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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9章 一事兩問

  未時三刻,載著李爾瞻的轎子在一名提調內侍和一隊內禁衛軍的護送下從肅靖門回到了昌德宮。

  轎子在敦化門前落定,不等外面的人掀開轎簾,李爾瞻就自己撇開帘子鑽出了轎門。

  王世子的貼身內侍裴寂本就在往這邊迎,見李爾瞻自己下來,他立刻就加快了腳步。

  「奴婢裴寂拜見李公。」裴寂躬身行禮,神色恭敬。

  「裴寂.」見到裴寂,李爾瞻的心裡突然生出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呵呵哈哈.」他忍不住笑出聲來,直激得裴寂渾身上下的雞皮疙瘩都豎了起來。

  「李公,您這是?」裴寂望著李爾瞻,眼神既警惕又緊張。就在今天早上,還有人猜測李爾瞻已經叛變,隨時可能帶著訓練都監軍過來包圍王宮。

  「沒什麼,我只是想起了金提調。」李爾瞻斂起笑容,長舒一口氣。

  「金提調,他怎麼了?」裴寂不解。

  「昨天來這兒接我的人是他。今天是你。」李爾瞻指了指敦化門的門匾。

  裴寂一愣,他聽懂了李爾瞻的意思,卻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走吧,帶我去見世子吧。」李爾瞻伸手拍了拍裴寂肩膀,完全沒有多嘴問話的意思。

  「是。」裴寂完全不覺得冒犯,轉過身便帶起了路。

  昌德宮不算大,即使繞去東宮也多不了幾步路。很快,李爾瞻就在裴寂的帶領下來到了朝鮮,或者說漢陽一隅的權力中心——時敏堂。

  篤,篤。

  「邸下,李公過來了。」裴寂輕輕地叩響了並未全閉的門,卻沒有在第一時間得到回應。

  篤篤篤!

  「邸下,李公過來了!」裴寂加重了叩門的力度。

  「.進!請進!」李祬略顯慌忙的沙啞嗓音伴著一陣窸窣鑽出門縫。

  裴寂打開門,李爾瞻立刻跪了下來。「臣李爾瞻,叩見世子邸下!」

  李爾瞻剛跪下去,李祬就走過來扶住了李爾瞻的肩膀。「我聽說李公被歹人綁架了,您有哪裡傷著了嗎?要不要請御醫過來給您看看?」他的語氣疲憊又熱切,甚至還隱隱帶著某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李爾瞻先是一怔,但很快就反應過來並擺出了感動的神情:「煩勞邸下掛懷。臣,尚安。」

  「李公,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李祬擺手揮退裴寂,並將李爾瞻攙到一張椅子上坐著。

  「謝邸下賜.」李爾瞻的屁股已經挨到椅子上了。他正要說話,卻見李祬坐到了並排的另外一張椅子上。李爾瞻何等敏感,立刻就彈了起來。

  「您這是?」李祬那張盡顯疲態的臉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臣不與君並肩。邸下既然在這兒坐著,那臣就站著好了。」李爾瞻垂頭說道。

  李祬一愣,旋即苦笑著走向案台後頭的主位:「您坐吧,我去那邊坐。」

  「謝邸下賜座。」李爾瞻板板正正地作了個揖,才又將他的老屁股放到先前的椅子上。

  「李公,是誰綁架了您?」李祬撐著案台,托著腦袋,臉上掛著顯而易見的關切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懷疑。

  「臣不知道。」李爾瞻搖頭嘆氣道:「他們一直蒙著臉,身上也套著這種灰黑色的粗布衣服。不過臣敢肯定,綁架臣的賊人一定是預謀已久的反賊!」

  「反賊!?」儘管李祬已有所預料,但當他真正聽到這句話時,還是不禁瞪大了眼睛。

  「對!」李爾瞻說道。「他們在去南別營的路上設伏綁架臣,就是想讓臣幫著他們劫走姜弘立和金景瑞,再用這兩個人去巴結欽差,誣告邸下」李爾瞻猛地一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邸下!那兩個人現在還活著嗎?」

  李祬沉著臉點了點頭。「李公放心,我沒有殺他們。」

  「那就好,那就好!」李爾瞻鬆氣般地點了點頭,但很快又變了臉:「邸下。義禁府現在已經不安全了,應該立刻派人把姜、金二人轉移到別的地方去,最好是宮裡!」

  「他們已經被提到宮裡來了。就在後苑。」李祬說道。

  「邸下英明!」李爾瞻立刻贊道。

  「是父王的主意。」李祬並不居功。

  「這個事情.」李爾瞻誠懇地說道:「最好就當是您的主意。」


  「明白.我明白的。」李祬疲憊地點了點頭。「李公,他們既然綁架了您,還給您換了這身匪衣,那您又是怎麼逃出來的呢?」

  李爾瞻瞳孔一縮,老臉上很快浮出了一種愧疚的面色。「回邸下。臣其實不是逃出來的。」

  「不是逃?」李祬一笑,「難不成是賊人禮送您出來的?」

  「這」李爾瞻低下頭,「談不上禮送。但臣確實是被賊人送出來的。」

  李祬眼神微變:「為什麼?」

  李爾瞻倏地起身,隨後猛地跪了下去:「為了免遭賊人毒手,臣只得假裝同意與那些賊人合作」

  「合作?」李祬捏緊了拳頭。

  「對」李爾瞻深吸了一口氣,再說話時,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哭腔:「不對!沒有合作,臣只是與他們虛與委蛇而已!」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您又答應了他們什麼!」李祬還算穩定的情緒突然有些失控了。

  昨天晚上,李祬輾轉反側,整夜未眠,腦子裡儘是各種恐怖的景象。直到聽說李爾瞻被人綁架,僥倖逃脫,他那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如今,聽見李爾瞻說這種話,那些恐怖的想像一下子又涌了上來,畫布般的蓋住了他的視線。

  李爾瞻努力地擠出了兩滴眼淚。「那些反賊想通過挾持姜弘立和金景瑞,把閣下也牽扯進教唆叛國的逆案中去!為了活命,臣只得假意答應他們。」

  李爾瞻原以為李祬會很激動,但面前的年輕人只是在等了一會兒後平靜地問道:「沒別的了?」

  「沒別的了。」李爾瞻有些愣神。

  李爾瞻以為,自己向那位「閣下」提出的誣告計劃完全是現實可行的。只要能完成計劃,就一定能讓欽差乃至皇帝覺得國王父子都是不臣之徒。這樣一來,變更王系就是順理成章、理所應當的事情了。如今他刪繁就簡地主動說出來,也是為了消除隱患。沒承想,李祬竟然這麼冷靜。

  「那訓練都監呢?他們沒打訓練都監的主意嗎?」李祬問道。

  李祬一直不覺得李爾瞻會背叛自己,他最壞的設想就是賊人在欽差進京之前,打出順應天命、弔民伐罪的旗號,在控制乃至殺掉李爾瞻後,帶著被策反的訓練都監軍發起一場裡應外合的軍事政變。好將他們父子控制起來甚至殺掉。沒想到,那些所謂的反賊唱這麼一齣戲竟然只是想來一場誣告。

  「沒有。」李爾瞻搖頭。

  在李爾瞻看來,在天朝大兵壓境,皇帝聖意不明的當下,只有王世子能打著順應天意的旗號發動一場針對國王本人的軍事政變。除世子以外的其他王室成員,就算發動政變並且成功,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順。

  「那些反賊費了這麼大一番周折,最後竟然把您送了回來。呵!」鬆勁之後,李祬頓感身心俱疲,幾乎要趴到桌子上去了。

  「邸下!」李爾瞻見李祬一臉疲態,索性帶著哭腔直白說道:「那些反賊計劃從義禁府中劫出姜弘立和金景瑞,並讓臣在欽差進京之後誣稱世子曾命令臣殺人滅口,將邸下也牽扯進「密教帥臣」的逆案中去!為了要挾臣,那些賊人還讓臣手寫了一道大逆無道的憑證。為了活命脫身,臣只得曲意逢迎」李爾瞻越說越激動,到最後竟老淚縱橫了。

  李爾瞻的演技成功地迷惑了李祬。他見這位年過六旬的外祖岳父如此「恐懼傷懷」,便勉力撐起身子,走到李爾瞻的身邊,將李爾瞻扶了起來。「那不過只是一些跳樑小丑的愚蠢把戲,李公不必掛懷,就是違心寫了什麼也無妨。能回來就好。」

  「邸下.」李爾瞻望著李祬。他準備了許多辯解的話,此刻全都哽在了喉嚨里。

  「好了。」李祬輕輕地拍了拍李爾瞻手背,「嬪宮還念著您呢,您回家之前先去看看她,報個平安吧。」

  ————————

  「廣昌府院君!」李爾瞻剛從時敏堂出來,便聽見有個女人的聲音在喚他。

  「幹什麼?」李爾瞻駐足望去,果然看見一個宮女打扮的女人。李爾瞻對這張臉有些印象,但也僅此而已了。

  「廣昌府院君,王妃有請。」宮女側身擺出請的手勢。

  「王妃.」李爾瞻的眼裡立刻閃出恍然的神采。不過很快,這一瞬的恍然就轉變成了略帶狐疑的微妙。

  宮女不知道李爾瞻在想什麼,只當李爾瞻這聲喃喃是確定性質的詢問,於是便應了一聲:「是王妃有請,請您跟我來吧。」

  「好。」李爾瞻深吸一口氣,緩緩調整表情。


  李爾瞻一邊走,一邊回憶那些為了應對詰問而措出來的應對之辭。當他跟著宮女來到和政堂的時候,李爾瞻那張千變的老臉上又重新掛上了那副恰到好處的恐慌。

  「臣李爾瞻,叩見王妃殿下。」李爾瞻帶著嘶啞的聲音,在正殿的屋檐下向王妃柳氏行禮。

  「廣昌府院君不必多禮,請進來說話吧。」柳氏一面招呼李爾瞻起來,一面擺手驅散周圍的侍從。

  「謝王妃。」李爾瞻站起身,正殿的門也從裡邊打開了。李爾瞻向門邊瞟了一眼,果然看見了金提調那熟悉的衣角。

  砰。

  繞過屏風的那一刻,正殿的門也關上了。

  「殿下!是您」李爾瞻望著半倚在榻上的國王李琿,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露眼裡的驚訝,就被李琿給叫住了:「別裝了,你肯定能想到是寡人傳你過來!」

  「這」李爾瞻眼角一抽,連忙跪下行禮:「臣李爾瞻,叩見殿下萬歲!」

  「你回大造殿吧。貞懿大妃那邊不能沒人看著。」李琿望向柳氏,說話的語氣仿佛使喚僕人。

  「是。」柳氏習以為常地應了一聲之後便轉頭離開了。

  待屏風後面再一次傳來開門和關門的響動,李琿才又看向趴在地上的李爾瞻:「你起來吧。」

  「謝殿下。」李爾瞻撐著地面,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你昨天為什麼沒回來?」李琿問道。

  李爾瞻愣了一下。「回殿下,臣被一夥反賊綁架了。」

  「綁架.誰幹的!」李琿的聲音頓時高了兩度。

  「不知道。他們都蒙著面,說話也很謹慎。」李爾瞻回答道。

  「那他們要你幹什麼?」李琿接著問。

  李爾瞻沒有任何遲疑:「那些反賊先是要臣幫他們從義禁府里提出姜弘立和金景瑞,在城門緊閉之後,又要臣潛回漢陽,劫走二人。此外,他們還想據此誣告邸下有殺人滅口之心!」

  「那些跟你一起回來的反賊呢?他們現在在哪裡?」李琿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跑了。還沒進城就跑了。」李爾瞻的心高高地懸了起來。

  「跑了?」李琿眼神一變,連帶著聲音都變了。「李爾瞻,你騙鬼呢!」

  「臣不敢!」李爾瞻立刻跪了回去,急急地解釋道:「今天早上,那些賊人駕車把臣送到了北嶽山下,然後又帶著臣一路來到肅靖門附近。他們讓臣去控制北門防禦哨所,然後騙開肅靖門。臣進了北門防禦哨所之後,立刻就讓營將許鼎抓人。但徐鼎過去的時候,他已經就已經跑了。」

  「你的意思是,有一夥居心叵測的反賊,在半道劫了你之後讓你獨自一人去哨所交涉?」李琿冷冷地問道。

  「事情就是這樣!殿下要是不信,現在就可以派人去一個叫延佛寺的地方,臣那四個轎夫還在那裡關著呢!」

  「那他們怎麼就放心讓你一個回來?」李琿撐著腦袋,眼裡閃爍著噬人的凶光。

  「他們讓臣給他們寫了一個字據。」李爾瞻顫抖著趴了下去。

  「什麼字據!」李琿厲聲問道。

  「就是那個說世子也參與了教唆,還要臣殺人滅口的字據!」李爾瞻帶著哭腔說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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