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逆水行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657章 逆水行舟

  延曙驛是一座位於漢陽西北方向的小驛館,距離漢陽的西大門——敦義門約莫二十里地。早在萬曆四十六年,申景禛首倡反正後不久,這裡就被綾陽君李倧以合法的方式控制了。

  從早上出城,到日落西山,李倧和他舅舅具宏已經在延曙驛等了一整個白天,卻始終沒有看到欽差,乃至普通明軍的影子。

  在這段時間裡,陸陸續續又有若干個李倧的支持者分別從西、南四門出城,來到此處匯聚。這些人給李倧帶來了一個又一個壞消息,直弄得他入夜難眠、輾轉反側。

  篤篤

  「誰?」來人只敲了兩下門,李倧的聲音就從黑夜裡飄了過來。

  「閣下。是我。」

  聽見親信內侍的聲音,李倧那繃直的神經稍稍鬆了些。「幹什麼?」

  「李貴來了。還帶來了一個叫崔鳴吉的人。」親信內侍說道,

  「快請,快請!」李倧翻身坐直,「再去把舅舅請來!」

  「是。」親信內侍應聲轉頭,快步離開。

  李貴和崔鳴吉聯袂來到李倧寢室的時候,具宏已經到了。只見他衣衫不整,發梢凌亂,顯是匆忙趕來。

  「在下李貴,叩見閣下!」李貴在門前緩緩跪下,恭敬地朝著李倧行了個君臣大禮。

  「在下崔鳴吉,拜見閣下!」崔鳴吉也向李倧行禮,但只是躬身作揖。

  「二位不必多禮。趕緊進來坐吧。」李倧先是拱手還禮,接著大步迎上去扶起李貴。

  李貴和崔鳴吉在李倧的帶領下來到側間就座。一坐下,李倧便迫不及待地開口了:「城裡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李貴愣了一下。「在下出城之前,兵曹發布了戒嚴令,要是再晚一會兒,恐怕就出不來了。」

  「默齋公是落門之前出來的?」李倧也愣了一下。

  「是啊。」李貴點頭。「有什麼不妥的嗎?」

  「沒有。」李倧的臉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剛敲過二更。我還以為您是落門之後偷偷出來的,所以就想著向您打聽點最新的情況。呵呵。不知道也無妨。」李倧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二位能來就已經很好了。舅舅,那請您跟默齋公還有.」話說到這兒,李倧才意識到自己並不知道崔鳴吉的表字或者自號。「.崔兄說說最新的情況吧。也好請他們幫著參謀參謀。」

  具宏沒有立刻應聲,而是過了好一會兒,才滿臉苦澀地對李貴和崔鳴吉說:「最後一批從城裡出來的人說,他們看見王世子的儀仗向著城南開去。我們猜測,李祬或許是要去西宮請王大妃移駕了。」

  「世子儀仗?」李貴慢慢地皺起眉頭。

  「對。」李倧接上話,「而且慕華館那邊似乎也開始措辦恭迎欽差的典儀了。照現在的情況來看,光海大概已經接受現實,準備認罪認罰,好力保世子上位了。所以.」李倧強行鼓出來的那口氣漸漸散了。「所以我覺得」他側頭看了具宏一眼。「我覺得咱們還是先蟄伏起來,等以後有機會再.」

  「閣下!」李貴打斷李倧,大聲插話,「我們抓到了李爾瞻!」

  「什麼?」最先出現在李倧臉上的神情竟是茫然。

  「你們真的抓到了李爾瞻!」具宏反應了過來,但也是一臉難以置信。

  「對。」李貴重重點頭,擺手朝向崔鳴吉道,「臨近中午的時候,崔家兄弟在李爾瞻去訓練軍營的路上把李爾瞻給扣下來了。現在,他就在南郊一個叫延佛寺的破廟裡待著。」

  「你們既在中午就逮到了李爾瞻,那為什麼現在才來說這個事?」具宏的語氣裡帶著些許質問的意味。

  「仁甫。」李貴接話說:「子謙也是昨天晚上才參加了反正,他們並不知道閣下會在這裡落腳,所以就先派人過來找了我。而且延佛寺在臥牛山那邊,到這兒差不多三十里地,再快也快不到哪裡去。」

  「可」具宏還想說話,卻直接被李倧給按了下去。

  「辛苦二位了。」李倧說。

  「閣下客氣。」崔鳴吉看向李倧眼神里多了兩分欣賞的意味。

  「姜弘立和金景瑞呢,你們把他們提出來了嗎?」李倧撐著扶手,又坐直了些。

  「沒有。」崔鳴吉搖頭,「李爾瞻不肯在那命令上簽字。」

  李倧還沒來得及失落,李貴便搶話說:「但李爾瞻卻主動提出,和我們聯合舉事、共謀反正。」


  「啊?」李倧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了疑惑的神采。

  「為什麼?」具宏也問。

  「他不想死。」李貴刪繁就簡地說:「李爾瞻覺得,就算乖乖地在那道命令上簽了字,也會被處死。為了免死,他便主動提出聯合舉事,推翻光海。閣下,在下以為,咱們不妨虛與委蛇與他合作。待事成之後,再另外處他。」

  「閣下!」崔鳴吉當即反對道:「在下以為,李爾瞻素來奸猾,與他合作的風險實在是太大了!而且目前情況不明,天意未知。就算與李爾瞻共謀,這大事也不見得能成。莫不如就此把李爾瞻殺了,好給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報仇。這樣一來,就算大事不成,咱們也還是可以退回去隱藏起來,徐徐圖之,不至於無謂地暴露自己,白白招來殺身之禍。」

  李貴又接話:「閣下!咱們的反正義舉正合了皇上的伐罪之心,欽差坐鎮期間,縱使李爾瞻又反跳回去,那位欽差也不會順著李爾瞻的意思對我們」

  「好了,好了。二位別急,有話慢慢說。」李倧頭大如斗,耳鳴如雷,連忙按住。

  李貴閉嘴了,崔鳴吉看了他一眼,也縮回去了。

  李倧擰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後問道:「李爾瞻不願意交出姜弘立和金景瑞,卻主動說要合作。是這個意思嗎?」

  「是!」崔鳴吉接言道。

  「也不是。」李貴補充道。

  「什麼意思?」李倧望向李貴。

  李貴說:「李爾瞻的意思是,只憑那道手書根本就提不走姜弘立和金景瑞這樣的天字號囚犯。他原本可以親自出面提人,但他出城實在太久,必然引起了光海的懷疑,所以他沒法子『交』出姜、金,只能用強了。」

  「用強?」李倧仍舊看著李貴,不過也瞥了崔鳴吉一眼。

  「就是派人去義禁府把人搶出來。」李貴說道。

  具宏問道:「如今全城戒嚴,八門緊閉,連打探消息都做不到,要怎麼劫?」

  「李爾瞻說。肅靖門的守門將張讓寧是他的門人,可以從那裡進城。」李貴說。

  「所以.」李倧琢磨著問道:「李爾瞻所謂的合作,就是通過他的關係從北門進城,然後再去義禁府把姜弘立和金景瑞劫出來?」

  「不止。劫出姜、金只是第一環,關鍵在於『獻』字上。」李貴探出身子說道。

  「『獻』?」李倧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李爾瞻說。在他出京之前,世子曾在大庭廣眾之下命令他去義禁府殺人滅口。所以李爾瞻可以配合我們利用這點,把世子也牽扯進教唆叛國的案子中去。」李貴解釋道:「具體來講,就是讓欽差相信,他接到這個命令之後不願意執行,又怕世子派其他人去殺人滅口,於是假裝應下,並在那之後主動找到閣下。閣下聽說此事,很快召集人手殺入義禁府,劫出姜、金,這才使他們不至於在欽差進京之前,就被心懷鬼胎的光海父子滅口。」

  「這個主意好啊!一石二鳥了!」具宏立刻贊道:「邸下。要是按這個主意辦,那就能一下子把光海和他的兒子都廢掉。還能贏得欽差的好感!」

  李倧沒有接具弘的茬,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默齋公剛才說的是『牽扯』?」

  「閣下想的沒錯。」李貴深深地看著映在李倧眼裡的燈火。「李爾瞻明確說了,世子沒有參與到教唆叛國案子中。所以只能想法子將他牽扯進去。」

  李倧眼神一動,不由得慨嘆道:「李祬也是個孝子啊。」

  「邸下。欲成大事,豈可有婦人之仁!」具宏立刻勸諫道。

  「舅舅,我只是說了個事實而已。」李倧說道。

  「閣下。」崔鳴吉瞥了具宏一眼。「這不見得就是事實。李爾瞻此人素來奸猾,誰知道他說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在下以為,世子不見得真就讓他殺人滅口了。或許李爾瞻只是為了活命,所以才編出了這套合作的偽計來。」

  「子謙兄意思是殺了他?」李倧已經記住了崔鳴吉的表字。

  「是。」崔鳴吉眼神一動,望著李倧。「李爾瞻說的每句話都是他的一面之詞。我們根本沒辦法確定他說的哪些話是真、哪些話是假,也不可能保證他不會出爾反爾。要是信了他,那就是放虎歸山,遺禍未來。」

  「閣下,這個險可以冒!那位袁欽差很快就會進京,反正義舉更是暗合天心。就算我們錯信了李爾瞻,那位欽差也決不會順著他的意思對我們下手。反過來說,現在殺了李爾瞻,也沒有任何意義。」仿佛是為了堵嘴,話到最後,李貴還望著崔鳴吉補了一句:「除了復仇泄憤。」


  話說到這一步,具宏也明白李、崔二人目前所持的立場了,而他的立場素來堅定:「是啊,邸下!咱們放手一搏吧!就像您先前猜測的那樣,光海大概已經決定認罪認罰,力保他的兒子上位了。如果讓事態這麼繼續發展下去,可能咱們就再沒成事的機會了。反正大事就像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今天因為反正大業而聚集在邸下您身邊的人,難保不會在李祬坐上王位之後生出.」

  「舅舅!」李倧低喝一聲,硬挺挺地截斷了具宏的話。

  「.」具宏一凜,訕訕地低下了腦袋。

  「默齋公。」李倧望向李貴,眼神堅定。

  「閣下有何吩咐?」李貴挺直身子,正對李倧。

  「我們現在就去那座延『福』寺見見李爾瞻吧。」李倧說道。

  「閣下,難道您忘了申景禧之獄嗎?」崔鳴吉沒有辦法了,只得搬出李倧同父同母的親弟弟綾昌君李佺試圖做最後的勸誡。

  不過此話一出,李貴立刻就知道這個事情已經定了。因為最終導致綾昌君李佺上吊自盡的申景禧之獄,是終李琿一朝,少有的不是由李爾瞻挑起的獄事。甚至可以說李爾瞻本人,也是本次誣獄的受害者之一。

  果然。李倧先是愣了一下,隨後面無表情地說道:「子謙兄你記錯了。我弟弟他不是因為李爾瞻而死。」

  「啊?」崔鳴吉瞪大眼睛,愣在當場。

  「申景禧算是李爾瞻的門人,當時他就是在李爾瞻的家裡被抓的。」具宏冷冷地解釋了一句。

  「萬曆四十三年申景禧下獄的時候,子謙已經因為幽母事件而被革罷了。」李貴幫崔鳴吉開脫了一句。

  「不知無罪,子謙兄不必放在心上。」李倧收回眼神,緩緩地站了起來。「默齋公,咱們走吧。」

  「好。在下的驢車就在外面。」連軸轉了一天李貴已經很乏了,但他還是強打起精神,率先邁出步子。

  「閣下,等等!」崔鳴吉倏地起身。

  「邸下已經決定了!」具宏攔在崔鳴吉的面前。「你要是不願意.」

  「舅舅!」李倧一把抓住具宏的肩膀輕輕地將他撥開。「子謙兄。范雎報仇,十年不晚。子謙兄不必擔心,我無意同李爾瞻結盟,不過與他虛與委蛇而已。」李倧本人確實與李爾瞻沒什麼仇怨,但他的那些追隨者卻幾乎都是李爾瞻的仇敵。

  「子謙,我想汝靖應該也懷著十年報仇的心思。」李貴也適時地將崔來吉給抬了出來。

  「閣下,二位,你們誤會了。在下既然來了這兒,就支持閣下的一切決定。在下只是覺得閣下不必以身犯險。」崔鳴吉苦笑道,「今天下來,李爾瞻始終不知道我們的真實身份,也不知道是閣下在背後主導反正義舉。而且默齋公應該還記得,李爾瞻自己也說可以等姜、金劫到手上,再與閣下坦誠相見。所以默齋公完全可以繼續偽裝成仁城君、義昌君或者別人與他交涉!」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