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青天大老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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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4章 青天大老爺(下)

  那可憐的女人,或者說女孩,早已經被嚇得呆住了。

  見先前那兩個架走李開壽的明軍士兵朝她走去,恐懼立刻擭住了她的心,她本能地掙扎了起來、呼喊了起來。但這些反抗無疑是徒勞的,高高的士兵直接將小小的她架到了半空,硬抬到了堂上。

  不過這回,袁可立沒有再下掌嘴的命令,只有柳應元在她被摔到地上的時候低低地威脅了一句:「別喊了,再喊也賞你巴掌吃!」

  女孩當即閉嘴了。她畏懼地看了柳應元一眼,接著又望向那個身穿大紅色「龍袍」的老爺,滿心滿眼都是恐懼。

  「他是你爹?」袁可立指了指癩子鄭。

  「是。」借著動作,女孩勉強聽懂了袁可立那仍顯蹩腳的朝鮮語。

  「你家裡有祖傳的地產嗎?」袁可立問。

  女孩下意識地看了父親一眼,卻沒有撒謊。「沒有。」

  聞言,那富態被告的臉上立刻綻出了宛如勝利者般的笑容。不過那一頓耳光的餘威猶在,他也就沒敢高聲喝彩。

  「你認識他的,兒子嗎?」袁可立又指了指鄭開壽。

  「認識。」女孩說道。

  「你覺得他的,兒子怎麼樣?」袁可立接著問。

  女孩眨了眨眼睛。「小小的,傻傻的。很可憐。」

  袁可立眼神一閃。「你娘來了嗎?」

  女孩眼神一黯。「沒來。」

  「這麼大的事情,為什麼不來?」

  「沒法來。死了。」女孩平靜地說道。

  袁可立表情微變。「怎麼死的?」

  「生病,沒錢。」女孩像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爹找朴老爺借,不肯。」

  「這案子」在袁可立身邊坐著的陸文昭忍不住嘟囔了一聲。

  「年景不好,沒錢借。」那富態的朴老爺小聲辯解。

  「你覺得你爹怎麼樣?」袁可立看都沒看他。

  「很好。」女孩下意識地笑了一下。

  袁可立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硬著心腸問:「那你知道,你爹和李開壽,都商量了些什麼事情嗎?」

  「什麼?」這句話有點長,女孩沒太聽懂。

  柳應元自動翻譯:「大人問你,知不知道你爹和李開壽商量了什麼?」

  女孩毫不猶豫地點了頭。「知道。」

  袁可立有些意外。「那就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請問老爺,我爹會怎麼樣?」女孩滿眼求饒。

  「案情已經明晰,不需要你的口供,本堂也能定案。」袁可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女孩瞳孔一震,緩緩低下頭,一邊回憶一邊說:「前天,爹帶著我找到李管家,說衙門裡來了個很體恤窮人的大官兒,還了許多被霸占的田回去。所以就想借這個機會,告朴使令一狀。李管家一開始還不願意,但聽爹說願意把我嫁給弟弟之後,就願意了。昨天,他們商量了一天。今天就來告狀了。」

  「這個事情,你怎麼想?」袁可立皺著眉頭問。

  「家裡要有自己田,娘就不會死了。」女孩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呼」袁可立吐出那口氣,緩緩靠著椅子上。他偏過頭,眉頭皺得簡直能夾死蚊子了。

  袁可立保持著這個姿勢想了許久,久到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地停在了衙門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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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在幹什麼?開路!」一下馬,將軍打扮的中年男人便不由分說地命令自己的手下士兵沖向衙門,分開人群。

  「是!」騎兵們集體下馬,其中一半留在原地替同伴看馬,另一半則上前開路。

  騎兵們的舉動引發了不小的騷動,但這隊人馬到底是明軍打扮,又沒有亮出武器,所以沒有引起恐慌與踩踏。很快,騎兵們便在幾乎水泄不通的衙門裡硬生生地辟出了一條足供兩人並肩通行的路。

  將軍打扮的中年人一路走到大堂的圍欄外,然後就愣住了。「這您.袁監護這是在審案?」

  袁可立數次變化,先是疑惑,而後是憤怒,在看見來人那一刻,他的憤怒立刻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種很不合時宜的欣然。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來人是李如柏的長子李懷忠。


  「李參將!」袁可立身子一撐,但他只喊了這一聲就坐了回去。

  「末將李懷忠參見袁監護!接駕來遲,還望袁監護恕罪。」李懷忠也不管那麼多了,走到袁可立的案前就是一個單膝下跪的軍禮。

  「李參將不必多禮。」袁可立努力克制著上揚的情緒,但臉上仍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請先稍等片刻,待我審完這堂爭田的案子再聊。」

  「失禮了。」李懷忠站起身,反手揮退開路的騎兵,接著走到陸文昭的身側站著。看見陸文昭身上的五品武官服,李懷忠先是短暫地疑惑了一下,但在與陸文昭對視的那一瞬,他立刻就想起了對方的身份——這駱衛帥的新婿!

  李懷忠的到來打斷了袁可立的思緒,但也將他從幾乎擰成麻花的思維窠臼中扯了出來。他望向柳應元,說道:「請記吧。」

  「是。」柳應元知道袁可立這是要下判決了,於是抽出一張乾淨的新紙。

  「審得,安州民癩子鄭,訴朴光熙霸占祖產一案,本堂細勘文證、詳核供詞,條分縷析,已明曲直。依《大明律》並朝鮮《經國大典》,斷決如左。」

  「鄭癩子所持『正德十九年』地契,顯系虛造。武宗毅皇帝御極享國僅十六載,焉有十九年之說?且紙質簇新,百年無痕,非倭亂劫餘之物。鄭某偽契,鐵證如山!」

  「鄭癩子勾結管家李開壽,以嫁女為餌,共謀誣占。李開壽自承代書偽契,鄭女當堂證其密謀。依律,偽造當誅,誣告反坐。」

  「然,鄭女年幼失恃,父罪連坐,孤苦無依。李子病篤,鬻產求醫,為延續香火,迫而從犯,情可矜憫。」

  「情裁。鄭癩子偽契誣良,刁風難縱!依律杖一百,流三千里,准納銀贖刑。偽契當堂焚毀。李開壽從犯造偽,依律比鄭癩子減二等,杖一百,流二千里,准納銀贖刑。念鄭李二人家貧如洗,子女無恃,可以役代贖。」

  「朴光熙,田契既失於兵燹,耕作復證於鄉鄰,照朝鮮先王昭敬大王頒布之《復戶令》補頒新契,永業歸主。」

  「鄭氏女,父罪不及孥,免沒為婢。李氏男,著安州養濟院暫收撫育,俟族親領回。李鄭私約,概作廢紙,婚嫁聽其自擇。」

  宣判完畢,袁可立的心情卻沒有絲毫放鬆。他心裡盤桓著兩重顧慮也沒有消弭:「准納銀贖刑並可以役代贖」的判罰,對於「捏造文書,訛詐田產」一罪來說實在是太輕了,如此輕判會不會導致律失其肅,懲失其威?

  但是,這樣的判罰,對於這兩個本就家貧如洗的家庭來說又實在是太重了。這樣的判罰折成贓罰銀起碼得幾十兩,如果「以役代贖」,恐怕鄭、李二人到死都不見得能幹完。至於這對兒女,下場必然是悽慘的。

  不過袁可立能做的也就這樣了。再往輕了判,那就是枉法了。

  「叩謝青天大老爺!」柳應元用朝鮮語高聲誦讀完判罰,那富態的被告朴光熙當即便欣喜地叩了首。

  袁可立忍不住沖他翻了個白眼。袁可立很清楚,朴光熙大概不是什麼好東西,明明頗有家財,良田連壑,卻穿一身破爛衣服前來應訴。明顯是懷著作窮乞憐的心思。但是一碼歸一碼,就算朴光熙為富不仁,袁可立也不打算拿他怎麼樣。至少在這個案子上是這樣。

  「謝大老爺寬宥。」李開壽一臉苦色地道了謝,而癩子鄭則愣在當場——他甚至沒太能聽懂那一通冗長的判詞。

  咚!

  「退堂!」袁可立扔下驚堂木,站了起來。

  嘩!

  退堂令下,堂下立時騷然。真心喊冤的人全都鼓譟了起來,看熱鬧的人也跟著起鬨。不過士兵們可不管那麼多,既然有令,那執行就是了。

  ————————

  兩刻鐘後,袁可立、李懷忠、陸文昭還有柳應元齊聚後堂茶室。

  各自介紹完畢,袁可立便迫不及待地開口問話了:「李參將,你既來安州,想必李總兵已經進入平壤了。」

  「勞監護掛懷,就在前天,我軍便進入平壤了。」李懷忠笑著點頭。「平安道觀察使朴燁、黃海道觀察使李尚恆,以及兩道的主要官員都在我軍的.監護之下了。」李懷忠本想說「控制」,但頓了一下之後還是改成了「監護」。

  袁可立不禁點頭。「黃海道也一併控制了?」他倒是沒什麼顧忌。

  「呃」李懷忠訕訕一笑。「我軍在海上遭遇了風浪,為了保船,不得不迎風而行,這就導致我軍稍稍偏離了航線。」


  「遭遇風浪?」袁可立的神情立刻就嚴肅了不少。「損失大嗎?」

  「沒什麼損失。」李懷忠趕忙說。「船隻無一傾覆,只聽說有幾個士兵因為船隻顛簸而跌落下船。我們留了兩艘戰船專門打撈他們,應該不至於全死了。」

  理是這麼個理,但袁可立還是聽得眉頭一皺。「那你們最後從哪裡登陸的?」

  「一個叫翁津的地方。」李懷忠說道。

  「翁津.」袁可立對地名一點印象都沒有。「在黃海道嗎?」

  「沒錯。」李懷忠點點頭。「當地人說,那地方的地形幾似『凹』字,就像翁城,所以叫翁津。翁津離海州很近,只有不到八十里路。」黃海道得名於黃州和海州,其中海州是黃海道的首府。

  「所以你們是先控制了海州,然後才北上平壤的?」袁可立問道。

  「不是,我們分兵了。」李懷忠搖頭道:「在靠岸並確定了所處的位置之後,我們和楊副將便一分作二,分別南下北上了。」

  「楊副將現在海州?」

  李懷忠又搖頭。「楊副將在最新的軍報上說,他已經進了開城。正準備派人前往長湍。」

  「楊副將連開城也一併控制了!?」袁可立著實有些意外了。在原本的計劃里,李如柏這一支應該先控制平壤,在與他匯合之後,再南下黃海道。沒想到,李如柏這一支不但已經控制了黃海道監司,甚至連衝進了京畿道拿下了開城。

  「是的。」李懷忠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開城留守呢?」袁可立又問,「楊副將找到開城留守了嗎?」開城是高麗王朝的舊都,李氏朝鮮早期也曾定都於此。因為這些歷史原因,所以開城既屬於京畿道,又是一個相對獨立的特別行政區,屬中央直管。其行政架構也有別於普通州郡,最直觀的一點,就是駐守此城的最高長官不稱府尹或者府使,而稱開城留守。

  「開城沒有留守。」李懷忠說道。

  「沒有留守?是缺位待補嗎?」袁可立望向柳應元。

  「應該是吧。」李懷忠還以為袁可立是在問他,「楊副將的寄來信上說,他們只找到了開城的判官,沒有找到留守。至於為什麼沒有留守,楊副將並未特地解釋。」

  「我們途經開城的時候尹暄還在任。」柳應元隨後說道,「他是鄭領相的私人,可能是受到牽連了。」

  實際上,明軍的行動時間正好卡在了一個時間節點上。萬曆四十七年,國王因為辯誣的需要而召回了時任開城留守李廷龜,並以尹暄代之。但就像柳應元猜測的那樣,尹暄是鄭仁弘的私人,鄭仁弘站不住,他也就立不穩了。前不久,尹暄因彈劾下台,開城留守的位置便暫時空了出來。就在李如柏率部進入黃海道之前,李貴還在想辦法讓自己坐上開城留守的缺位。如果這個事情能成,他也就能和李曙遙相呼應,調集更多資源準備政變了。

  「既然楊副將已經進入了京畿道,那他和沈提督聯繫上了嗎?」袁可立沖柳應元點點頭,又接著問李懷忠。

  「不知道。」李懷忠說道。「至少在末將最近看見的一封信上,楊副將沒有提到他和漢陽一路軍有過什麼接觸。」

  「也是。」袁可立點點頭,轉而問道:「那你們攻取平壤的過程順利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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