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人算不如天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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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2章 人算不如天算

  長湍府衙二院的籤押房裡,神樞九營佐擊周文炳正坐在主位上,翻看著長湍府近二十年的府志。在他的身前還有兩張左右對立的桌子,兩張桌子的後面坐著兩個和他差不多大的中年男人。那是上面派給他的,會說朝鮮方言的書辦。

  這兩個書辦不但會朝鮮方言,還精通算術。周文炳看府志的時候,他倆就一頁一頁的翻查著長湍府的戶版、量案、貢案、倉案等一系列官方文檔。他們算盤打得飛快,如果算盤是鐵製的,說不定都能敲出火星子了。

  籤押房裡也有幾個長湍府本地的官員,但他們沒有座位,或者說有座位也不敢坐。從清晨到現在,這幾個本地官員就一直垂頭站著,別說去坐那幾個空著的客座,他們甚至連大氣都不太敢喘,生怕低著頭的周文炳突然抬頭望向他們——上一個被周文炳叫到的人,已經被凶神惡煞的明軍士兵左右架著,凌空提到府獄裡去了。

  可以預見,在不久的將來,那個倒霉蛋的頭上大概會多出一長串的罪名。至於仍舊穿著官服列位誰家沒有隱過田?哪個沒有避過稅?掰開屁股蛋子,腚眼兒上不沾屎的才是異類。而那些戶版、量案、貢案以及倉案就是他們的屁股。

  篤篤篤。

  一個算不得十分突兀的敲門聲透過半掩的木門,打破了籤押房裡並不安靜的沉默,立刻就把那幾個聚精會神胡思亂想的本地官員給嚇了個抖擻。

  兩個書辦頓住筆鋒抬頭望去,但很快又恢復書寫。而周文炳則是連頭都沒抬,只淡淡地說了一聲:「進來。」

  門開了,一個值守門房的親兵快步走了進來。不過那親兵還沒開口,周文炳就揮了一下手:「若是來陳情的,就叫他下午再來。要是來請我吃飯的,就直接攆走。」

  「呃」那親兵的腳步頓了一下,「請將軍恕小人多一句嘴。來人是一個自稱新任長湍都護府使的人,他的身上還穿著紅色的官服。」

  周文炳第一時間沒什麼反應,那幾個本地的官員也沒什麼反應。

  「他叫什麼?」周文炳抬起頭。

  「叫李曙。」那親兵回答道。

  周文炳點點頭,望向右手邊的書辦。「問那些狗日的殺才知不知道這個人。」

  「是。」右邊那書辦放下筆,用朝鮮方言問為首的本地官員:「外面來了個自稱新任長湍都護府使的人,名叫李曙。你們聽說過嗎?」

  為首的本地官員先是一怔,接著轉頭問身邊的另一個官員:「李曙?會不會是那個因為捉虎有功,而升為嘉善大夫李寅叔?」

  李曙不算什麼大官兒,嘉善大夫也不過是個虛銜。但李曙也還算是名聲在外,尤其是萬曆四十四年擔任黃海道谷山郡守期間的捉虎功績,簡直是遍傳各處,甚至有人把這事兒編成了話本,說他是什麼朝鮮行者當世武松。

  「大概是吧。」被問到的官員不敢確定,卻還是點了頭,「應該沒有其他同名的人能驟升到府使這個位置。」

  「他不是丁母憂了嗎?」另一個官員說道。

  「應該是丁憂期滿了吧。」又一個官員插話道。

  「有人記得他是哪一年丁憂嗎?」為首的本地官員問。

  「.」其他官員都搖頭。即使李曙勇名在外,也很少有人會特地關心她老娘的死期。

  李曙他娘李氏是萬曆四十五年死的。稍微說得難聽一點,老太太死得也是時候。

  萬曆四十五年,李曙珍島郡守任滿,返還漢陽。當時,奴酋努爾哈赤已然僭號,大明要求朝鮮出兵助剿,但國王卻虛與委蛇,意欲執行所謂的「中立外交」。當時李曙附公議連上兩疏,力陳助兵大義,但國王卻不予批答。與此同時,大北派組織的「廢母庭請」達到了最高潮,就連鰲城府院君李恆福都站不住了。

  李曙作為李恆福的舊部,李曙自然不可能參加「廢母庭請」,因此也受到了以李爾瞻為首的大北派的彈劾。就在李恆福即將被國王罷官流放之際,李曙的母親李氏壽終正寢。

  於是,李曙丁憂回鄉,為母守墓。他也就因此「幸運」地逃過了那場激烈的政治風暴。不然以他的立場,勢必受到鰲城府院君李恆福的牽連。

  守制期間,李曙的好友申景禛,也就是在綾昌君李佺一案里虞死獄中的申景禧的堂兄,找到了李曙,邀他一同起事,推翻無道昏君。當時,李恆福死在流放地的消息已經傳到了李曙的耳朵里,李曙對時局的不滿也因此達到了頂點。

  於是申、李二人達成合意,首倡反正,並約定事成後擁立綾昌君李佺的弟弟,也就是綾陽君李倧為王。在那之後,申、李二人先後聯繫了李貴、金瑬、具宏、韓浚謙等人,並通過韓浚謙向李倧本人表達了反正的意願。由此,一個以推翻現任國王為目的集團成立了。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們緊鑼密鼓地籌謀反正大業的時候,紫禁城裡的皇帝也將自己的目光投向了國王。

  「周佐擊。」右邊那書辦待本地的官員都不言語了,才開口對周文炳總結道:「照他們的意思,這個李曙大概是一個因為捉虎有功而得到擢拔的猛士。前些年因為丁母憂去職,如今守制期滿也就復官了。」

  「捉虎.」周文炳稍稍來了些興趣,遂對那個過來通報的親兵擺手道:「去叫他來吧。我就在這兒見他。」

  「是。」親兵抱拳領命,轉頭離開,不多時就把李曙一個人給帶了過來。

  「在下新任長湍都護府使李曙,拜見周將軍!」李曙在正案前站定深揖。

  周文炳是土生土長的北直隸人,完全聽不懂李曙那一通嘰里呱啦。不過,李曙作的那個揖周文炳還看懂了。

  「李府使不必多禮。」周文炳起身還禮道。「能把官憑拿給鄙人看看嗎?」

  「周將軍要看看您的官憑。」右邊那書辦簡單翻譯道。

  「是。」李曙再一次掏出吏曹簽發的官憑,恭遞了出去。

  周文炳接過官憑,一邊看一邊問:「看李府使這個樣子,應該已經看過監護檄文了吧?」

  李曙聽了翻譯,立時便是一怔。「在下確實看了檄文,就在今天早上。」

  「很好。」周文炳放下官憑,坐回到位置上,接著又給李曙指了一個位置。「請坐吧。」

  「多謝周將軍抬舉。」李曙道謝落座,仿佛他這個原本的正堂官才是客人。

  「既然李府使已經看過了那道檄文。那我也就開門見山了。」周文炳說道:「皇上承認所有在職的朝鮮官員,除了追隨逆王並且執迷不悟、死不悔改的那些。所以,大堂上的那個位置還是由你來坐,長湍府的各項政務還是以你為主。而我,只奉命督管長湍府的兵馬和城防。」周文炳頓了一下,儘可能地咧出一個和煦的笑。「李府使應該沒什麼異議吧?」

  李曙先是望著周文炳,接著又看向負責翻譯書辦,待那書辦語畢,他便又轉頭看向周文炳:「周將軍的意思在下明白了。在下完全接受,沒有任何異議。」

  「很好。」周文炳滿意地點了點頭,並將那張官憑擺放到靠近李曙的地方。「李府使舟車勞頓,想必也累極了,無妨先去驛站歇著,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吧。」

  李曙還有一大堆問題要問,怎麼肯就此離開。他趕忙又作一揖,說道:「周將軍!在下不累,而且還有好些事情想知道,但請周將軍不吝賜教。」

  周文炳點頭。「請說。」

  「多謝周將軍。」李曙道謝後問:「我朝鮮世代恭順,事大至誠,何至有如此國恥啊?」

  「李府使。既然你已經看過檄文了,應該也清楚了啊?」周文炳聽過翻譯後說,「檄文明白寫著,你們的國王李琿,因為倒行逆施,私通外賊,已經被皇上廢黜了。即使你因為丁憂在家而錯過了那次搗巢,但也從漢陽那邊過來的,」周文炳掃了那官憑一眼。「不應該什麼消息都沒聽說吧?」

  「.」李曙瞳孔一縮,緩緩地低下了頭。

  「而且皇上興師,派我們來這兒,也不是單是為了問罪,更是為了保守朝鮮的宗廟社稷.」周文炳的視線停留在了官憑的日期上,說話的對象也變成了那個居中翻譯的書辦。「對了,你幫我問問他。就問他離開漢陽之前有沒有聽說我軍在漢陽附近登陸的事情?」

  居中翻譯的書辦轉頭便將周文炳問題複述了一遍。

  「天兵還要在漢陽登陸!?」李曙猛地抬起頭,望向那書辦。在場的其他本地官員也是一震悚。

  「他應該沒聽過。」書辦對周文炳說。

  「嘖。也是。」周文炳輕皺眉頭,微微頷首。「他要是知道了,恐怕也就不會來長湍問我了。」

  「天兵在漢陽附近登陸,這到底怎麼一回事!」李曙急急地問那書辦。其他本地官員沒敢開腔,但也都露出了急切的神情。

  書辦一邊朝李曙擺出「稍安勿躁」的手勢,一邊問周文炳:「將軍,要不要把沈提督的事情也告訴他?」

  「沒什麼不能說的,告訴他吧。」周文炳點頭。

  書辦頷首,轉而望向李曙,用朝鮮方言道:「照計劃,監護兵馬將分成三路進入朝鮮。其中,袁監護自領一軍自北向南,走陸路從鎮江出發,先經平壤後抵漢陽;而沈提督和李總兵則各自分將一軍,從山東出發,分別直抵漢陽和平壤。我們這一路在李總兵麾下。」


  李如柏這一路的行動,雖然遇到了些許波折,但總體上還是順利的。

  四月的最後三天,準備完畢的李如柏部在海邊舉行了為期三天的祭告。五月初一日,天降小雨,但軍隊仍舊如期揚帆。近百艘運兵船在數十艘戰船的護衛下自蓬萊出發駛向平壤。

  航行的前三天,一帆順風。第四天,大風起浪。李如柏在詢問了領航的水師武官後,決定迎風起帆,繼續前進。兩天後,一股強烈的夏季偏南季風襲來。為了避免船隻傾覆,李如柏決定接受建議,命令船隊正對風向,開足馬力頂風航行。船隊因此偏離了原定的航線,但好在也順利地渡過了風陣。最後船隻無一傾覆,最大的損失是幾個在顛簸中不慎跌落下船的水手。

  船隊在海上漂了八天,最後在黃海道一個叫翁津的地方靠岸。靠岸後,軍隊短暫休整,接著兵分兩路——總兵官李如柏率主力沿著海岸線北上平壤,而神樞營右副將楊應春則領偏師走陸路南下,控制其他要地。

  楊應春的轄區是中都開城及其周邊地區,具體說來,就是延安、白川、金川、平山、朔寧、麻田、長湍以及開城本身。其中,開城、延安、白川、金川、平山,由楊應春提本部戰兵營督管,而朔寧、麻田、長湍則由神樞九營佐擊周文炳督管,周文炳之所以選擇臨津江西岸的長湍作為其駐地。因為再往南,就是沈有容部的轄區了。

  「.」李曙聽得眼皮抽搐,整個人都在顫抖。和他相比,那幾個本地官員雖然同樣震驚,但反應卻沒有如此劇烈。

  「事情就是這樣,您還有別的什麼想問的嗎?」李曙的反應滿足了那書辦小小的虛榮心,在他看來,王者之師兵發藩國,就該是這樣。

  「敢問,」李曙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敢問領沈提督和李總兵的大名。」

  「沈提督諱有容,李總兵諱如柏。」那書辦說道。

  李曙愣了一下。「這位李總兵是那位寧遠伯的弟弟嗎?」李如松和李如柏都參與了收復平壤的戰役,所以在朝鮮國內的知名度很高。

  「對。」書辦點頭。

  「李總兵如今在哪兒?那位袁監護又在哪兒?」李曙心亂如麻,但仍能找到關鍵。

  書辦想了想。「算算時間,李總兵應該已經進平壤了。至於袁監護嘛,我們也想知道他老走到哪兒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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