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漢陽潛流(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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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0章 漢陽潛流(終)

  「他竟然還說了這種話?」李貴驚呆了。

  「千真萬確!」韓浚謙重重點頭。

  「那結果呢?張好古被發落了嗎?」李貴一臉關切地問道。

  「殿下最後拂袖而去,看樣子肯定是很不滿意的。」韓浚謙搖頭道:「但也還沒有當堂就要發落誰。」

  「那還好。」李貴小小地鬆了一口氣。

  「不見得。」韓浚謙說道:「今天的朝會,先是論『忠』後是論『信』,明擺著就是要借著鄭忠信的大名,敲打李爾瞻和張好古。所圖者,無非是把處死姜、金的呼聲壓下去而已。但是這兩板斧砍下來,事情沒壓下去,反而是鬧了個諫聲震闕,不歡而散。日後朴柳二昌要是跳出來攛掇幾句,難保不會有新的獄事發生。」

  「父親。現在.」李時白輕輕地扯了扯李貴的衣角,又給他使了個眼色。

  李貴點點頭,先看了門一眼,接著又還了李時白一個眼色。李時白當即會意,起身打門四下看了一眼。確定周遭無人,李時白也沒有離開,只是反手跟父親打了手勢。

  李貴接到這個信號,才壓著聲音緩緩開口:「二位。我覺得眼下是加緊籌備那個事情的時候了。」

  「什,什麼事情.」韓浚謙已經因為李家父子的一系列動作而有了預感和心理準備。但真當李貴開口說出這話,他的心還是止不住地狂跳了起來。

  「當然是起義反正!」李貴撐著扶手,身子前傾,就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老獅子。「如今內憂外患,眾奸盈朝,又有天子猜忌,皆因國主失德!若不抖擻反正,恐我朝鮮將再臨亡國之禍!已經不能再遲疑了!」

  「干吧!」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李曙五官都要擰到一起去了。

  「只怕.沒那麼容易。」韓浚謙縮了一下。

  「天下大事皆不易!昔年中宗反正容易否?成祖靖難容易否?」李貴壓著聲音,但眼裡卻燃燒著壓不住的火焰。「而且再也沒有比眼下更好的時候了。光海逆王倒行逆施,勾結夷狄奴賊,包庇叛國罪將,早已是大失天下望,我們只需要攻入昌德宮擒住逆王,剪除其黨羽,再到西宮迎回王大妃,立刻就能擁立綾陽君為新王,到那時候,您可就是國丈了!」

  韓浚謙立刻被那美好景象擭住了,但他仍未失去理智。「天朝那邊要怎麼交代?」

  李貴明顯愣了一下。「還要怎麼交代?把姜、金二賊和奴賊的逆書一併檻送京師。就連禮部都會為我們說話的。」

  「你說的對,」韓浚謙嘆氣道,「但是恐怕要不了多久,殿下就會再派李聖征朝天辯誣了啊。而且就算辯誣不成,姜、金也活不了。」

  「什麼!?」李貴和李時白對視一眼,他們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見了錯愕的神采。「朝會不是不歡而散了嗎?」

  「朝會是不歡而散了,」韓浚謙說道,「但在那之前,朴承宗就拋了一個遣使辯誣明志,以上安天心,並下拒奴兵的兩全之道。而且他話音一落,李爾瞻就接了茬,順勢就把李聖征給推了出來。那前呼後應的樣子,簡直就像事先商量好了一樣。」

  「李爾瞻這是要排擠李聖征啊。」李貴反應和張晚最初的判斷簡直如出一轍。「那逆王答應了嗎?」

  「看樣子,殿下原本是準備答應的。」韓浚謙仍不肯以『逆王』稱呼李琿,「不過李聖征自己攔了一槓子,直接就把殿下給氣得拂袖而去了!」

  「他不願意去?」李貴有些意外。

  「他願意去。只是他同時提到,辯誣之艱將遠甚去年,所以他就請殿下一定做好萬不得已必殺將、金之預備。」韓浚謙說道。

  「也就是說,」李貴深吸一口氣,眉頭也擰緊了。「無論辯誣之行能否全功而返,只要逆王採納了他的諫言,向天朝派出了辯誣使,在天朝那裡,逆王就還是深明大義、極盡藩守職分的郡王?」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韓浚謙沉重地點了點頭。「而且我覺得,這個事情很可能會成。」

  「辯誣不能成!姜、金不能死!」李貴還沒開口,李曙先激動了起來。「我們一定要想辦法阻止這個事!」

  李貴錯愕地看了李曙一眼,這原本是他想說的話。不過李貴很快又釋然了,因為比起李貴自己,李曙才是首倡反正的人。早在萬曆四十六年,「廢母庭請」達到最高潮的時候,李曙就和申景禛、具宏等人盟誓謀議,決定推翻逆王,擁立綾陽君,李貴和韓浚謙都是後來才被他們拉進來的。


  「姜、金暫時還不會死,但辯誣一事應該是阻止不了了。」韓浚謙說道,「比起立斬,辯誣本就是退一步了。如果連辯誣也否了,張好古他們勢必再鬧起來。」

  「那就把事情鬧大!」李曙一臉兇惡地說道。「光海逆王不是一貫固執己見嗎,我們就徹底把他激怒!」

  「這恐怕不行。」李貴幽幽道。

  「您是擔心洛西公?」李曙說道,「這點事情最多流放而已,事成之後,我們再把他召回來就是。」

  李時白聽得眼皮一跳。

  「我不是擔心他。我只是覺得我們可能根本沒辦法在這個事情上激怒逆王。」李貴斜著身子,撐著腦袋,眼裡全然沒了先前的神采。「逆王固執己見是不假,但這只是在國事上。姜、金的事情牽扯到了天朝,牽扯到了皇上,逆王再是固執也不敢把這個事情鬧得太過分。有如今的結果已經很不錯了.」

  「是啊。」韓浚謙奇怪地看了李貴一眼:「殿下突然召集兩班參朝,在敲打無效之後立刻授意朴承宗拋出辯誣方案,這就說明這個事情是早有預備。」

  「那能不能拉張洛西或者李月沙他們入伙?」李曙說道。

  「這不可能!」李貴說道,「我了解他們。他們雖也痛惜於時局之艱,但決不會參與這種事。」

  「這也不成,那也不成!」李曙急了。「難不成就算了?」

  「我們既然已經起誓那就沒有退路了!」韓浚謙陰沉著臉道,「前進不見得能生,但後退一定是死!」

  李琿治下的朝鮮政治氛圍極其恐怖,一旦事發,像韓浚謙這種國戚是一定會死的。就算他完全沒有參與謀反,李爾瞻能也將他羅織成逆案的主謀。

  韓浚謙決然的態度讓李曙稍微安心了些。他是首倡者,也是沒有退路的人。

  「或許可以想法子讓我們的人帶隊出使。」仍舊站在門邊警戒的李時白回頭提議道。

  「這恐怕不容易。」韓浚謙接言道:「李聖征的辯誣功績擺在那裡,他本人也願意出使,而且李爾瞻那個態度分明就是要把他排擠出京。如果遣使事定,這個正使的人選幾乎非他莫屬。」

  「那我們就退而求其次,安排一個副使!」李貴沉下心,思索道。

  「你的意思是插人進去攪黃這趟使命?」韓浚謙立刻明白了。

  「對!」李貴說道:「李聖征再厲害,他也只有一張嘴巴。我們只要安插一個反對的聲音,或者乾脆把整個使團變成一個告罪使團。這趟出使就一定會無疾而終。別忘了,如今禮部尚書就是徐光啟。」

  「這個好主意啊!」李曙當即贊道。

  韓浚謙的面色仍舊凝重,「但即使這樣,李聖征應該也能拿到『斬將明志』寬限吧?」

  「無所謂了。我們又不是要天朝出兵廢黜逆王,我們要的,只是天朝的冊封而已!」李貴一針見血地說道,「所以我們只需要在天朝和皇上的心裡埋下一個國王不忠種子就行了。」

  「但是如此做,我們的不就暴露在李聖征的面前了嗎?這跟直接策反他也沒什麼分別了吧?」韓浚謙說道。

  「所以我們要在李聖征回國之前,就舉兵反正!只要能生擒姜、金檻送天朝,就不愁得不到皇上的認可!」李貴又恢復了那個蓄勢待發的老獅子狀態。

  「使團一來一回,短則五六個月,長則七八個月。」韓浚謙感覺自己的腦子快要炸掉了。「就這麼點兒時間怕是不夠吧?」

  「夠的!」李貴斬釘截鐵般地說道:「所謂反正,無非是帶兵進入漢陽,控制王宮,捕拿逆王,再取得正統地位就行了。」

  「帶兵?兵在哪裡?」韓浚謙莫名地笑了一下。

  「珍島。」李貴說道:「連珠郡夫人的侄兒具仁垕不是在那裡作為郡守嗎?我們可以用他的兵。」所謂的連珠郡夫人,其實也就是綾陽君的生母具氏,換言之,具仁垕算是綾陽君李倧的表兄。

  「默齋公,您沒在說笑吧?」李曙駭然插話道:「您知道珍島在哪裡嗎?」

  「濟州島北邊兒嘛。」李貴點頭。

  「珍島和漢陽隔了差不多一千里,您要從那裡調兵?」李曙覺得李貴簡直是瘋了。

  「只要理由正當,就是會寧府的兵都能調。」李貴說道,「如今朔州、碧潼、滿浦等處邊釁異常,備邊司不時有警。只要能利用這個氛圍,我們就可以把外道的兵調到了京畿。」

  「對了!」韓浚謙眼神一亮。「殿下不是說要擢升張好古為兵曹判書,並命他募兵練兵嗎?如果這個事情能成,我們就可以從他入手,把具仁垕和他兵調從珍島調到京畿來。」


  李曙還是覺得不妥。「具仁垕和綾陽君的關係擺在那裡,就算能說服張洛西公,也繞不開朴、柳啊。」

  「可是現成能用的兵也就這一支啊。」黯然遲疑之間,李貴突然想起了李曙之前的積極。「寅叔有別的想法?」李曙字寅叔。

  「長湍府!」李曙立刻說道。「從長湍府發兵,只要一個白天就能抵達漢陽西門。」

  「誰在那裡?」李貴想了半天,愣是沒想起來。

  「誰也不在那裡!自萬曆四十六年長湍府使李忔,受鰲城府院君的牽連下台以來,那個位置就一直空著!」李曙的眼裡閃爍著耀眼的光:「我已經想好了。只要能謀得那個官職,再有足夠的糧餉,最少三個月,最多半年,我就能拉出一支數以千計的反正軍。」

  「我覺得可以!」李貴頷首望向韓浚謙。

  「這個想法是不錯,」韓浚謙也點了點頭,「但只有這些人怕是不夠吧?」

  「可以裡應外合。」李貴說道,「如今國家日頹,王京流民益眾,只要捨得錢糧,隨隨便便就能拉起一支千人隊。」

  「那不過是不能久聚的烏合之眾。」韓浚謙說道,「不頂事的。」

  「也不指望他們能幹什麼大事,只要能造出聲勢打開城門就行了。」李貴說道。

  「進城之後呢?李爾瞻的訓局兵要怎麼解決?」韓浚謙又問道。

  訓局全稱,訓練都監,是負責拱衛漢陽的中央軍營。該軍設立於壬辰倭亂期間。是一支以戚繼光《紀效新書》為藍本訓練的新式軍隊。

  萬曆二十一年正月初九日,李提督如松率部克服平壤。隨後,前線明軍與日軍展開和談,但毫無實質性進展。因為日方希望大明能夠接受日本對於朝鮮南部完全控制的既成事實,而這個要求是皇帝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答應的。

  為了打破僵局,日軍決定採取一次大規模的軍事行動,以表明己方的態度,並展現日軍的實力。不過,決定歸決定,行動歸行動,日軍還是不敢向明軍宣戰。於是,日軍決定找一支朝鮮部隊開刀。一番商議之後,日軍決議進攻慶尚道和全羅道之間的重要門戶,晉州。

  當年六月十四日,日軍合五隊九萬人從釜山出發,經過金海、昌原、咸安等處,最終在當月廿一日,圍攻晉州城。八天後,晉州城破,約六萬名朝鮮平民慘遭掠殺。如此大敗,讓朝鮮朝廷意識到舊有的五衛軍制度,已然朽壞到不可不改的地步了。於是當年七月,朝鮮請求明軍幫助訓練朝鮮軍隊,經略宋應昌欣然接受,遂命南兵將領駱尚志教習火炮,培養炮軍,訓練都監由此發端。之後,訓練都監軍在炮兵以外又增設了殺手軍和射手軍,統稱「三手軍」,其中每手約一千人。

  成制之後的訓練都監,從上到下設有都提調、提調、大將、中軍、別將、千總、局別將、把總、從事官、哨官等文武官員。一般來說,都監大將是這支軍隊的實際指揮官,提調由戶、兵二曹的判書例兼,而一把手都提調則由國王的心腹重臣兼任。

  目前,訓練都監沒有大將,整支軍隊完全在李爾瞻這位兼任都提調的禮曹判書手上。

  「不必擔心李爾瞻。」李貴嘴角一翹。「照目前的態勢,他這個都提調應該干不長了。我們還是想想,朴承宗會選誰來接都監大將的缺吧。只要能收買這個人,大事就一定能成!」

  李時白看著父親。突然想起了那一千兩仍舊屯放在庫房裡的銀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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