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漢陽潛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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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8章 漢陽潛流(八)

  朴承宗當即凜然,趕忙收起黨同伐異的小心思,正色答道:「殿下。臣以為,現在還不是處置姜弘立、金景瑞等將的時候!」

  李琿的臉色這才好了些。他抬起手掌,甩開袖子,伸出食指往身前輕輕一擺。「可是他們都說應該亟斬降將以安天心啊。」

  「聊慰天心固然不錯,可如今案情未明、事實不清,就此輕易論死與國法甚悖。」朴承宗照著國王的指示轉頭面向跪著的眾人。「所以臣以為,還是等禁義府那邊查出個所以然來,再行論處的好。」

  「呵!國法?」張晚簡直想笑:「朴領相。你現在知道說國法了?」

  「不說國法說什麼?」朴承宗淡淡地反問道。

  「你難道不知道義州那邊已經添設了一個兵備道了嗎?」張晚急道。

  「這又怎麼樣?」朴承宗聳肩道,「奴賊剛撤兵那會兒,高使君不就來了嗎?如今高使君換成袁使君,又有什麼不一樣的。」

  「不是換。袁使君是專任的鎮江兵備道!」張晚瞪著朴承宗,身子下意識前傾,「此前根本就沒有這個道台!」

  「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高使君本為遼陽道臣,鎮江不過其治下邊陲。如今瀋陽大捷,天朝必欲克復撫清開鐵諸鎮,規復遼東全境,而此等要地皆屬遼陽道轄制。朝廷遣其回駐遼陽總攝機務,並另設道台專轄鳳凰、鎮江等處,以防建虜覬覦遼南。此豈非順理成章之事?」朴承宗斜著眼睛俯視張晚。「張參判,您管著兵曹,竟然連這一點都想不到嗎?」

  「那徐光啟被超擢為禮部尚書的事情呢!」張晚反唇相譏道。「徐光啟去年秋季上位,只半年不到,天朝就在我咽喉之地新設了一個兵備道。朴領相,你不覺得這也太巧了嗎?」

  「我不覺得。」朴承宗先是一撇嘴,接著轉過頭望向李廷龜:「李參贊,你覺得這兩件事情有關係嗎?」

  朴承宗推己度人,料定李廷龜必定回護自己,力避辯誣失格之嫌。卻不想,李廷龜拿過話頭便道:「我不敢肯定這兩件事情有沒有關係,但我傾向於有。據我所知,徐禮書和這位袁使君都是泰昌恩科試的考官。如果把時間往回推,就等於是恩科試一結束,皇上就派了袁使君過來。兩人有此聯繫,時機又如此之巧,很難說沒有關係。」

  說著,李廷龜下意識地瞥了李爾瞻一眼。但無論是李爾瞻還是他黨羽,都沒有要藉機攻擊李廷龜辯誣失敗的意思。

  朴承宗尬住了,看向李廷龜的眼神里也多了不少敵意。就在他絞盡腦汁,不知道該如何繼續往下說的時候。吏曹判書,文昌府院君柳希奮站了出來:「張參判,李參贊。這兩個事情有沒有關係還猶未可知,天朝是不是要仿漢唐都護故事,行監護之策,更不能靠猜。殿下,臣以為,為今之計還是先等正旦使團回來,或者派人問問尚在途中的聖節使團。先聽聽他們怎麼說,再行議論的好。」

  柳希奮的這一手這就是典型的托字訣,但國王李琿並不滿足於此,所以並不接茬,而是又問朴承宗:「領相。你覺得呢?」

  朴承宗已然回過神來:「臣以為,且不論此二事是否真與那封奏疏有關,就算有也不能輕易處死姜、金二將。」

  此言一出,大殿又開始騷動了起來。

  張晚更是震聲道:「有罪不論,投敵不死!朴領相,你這是要將我國推到四海皆恥的地步嗎?」

  「張參判,你別急嘛。」朴承宗挑釁似的微笑道:「我剛才說了,目前案情未明、事實不清,怎麼能輕易論罪呢?再說了,我國不但與天朝接壤,更與奴賊比鄰,要是輕易處死姜、金,焚毀國書,勢必引燃奴酋的怒火,屆時致大兵壓境」

  「朴領相!」張晚吼叫著打斷朴承宗。「所以你已經決定要做秦檜了嗎!」

  「不要動不動就說這種張冠李戴的話,」朴承宗的左臉止不住地抽搐,就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我就問你,如果奴酋因為處死姜、金而舉大兵南下,你兵曹能調出多少堪戰之兵來與之抗衡?」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張晚怒道:「天朝若是失了遼東,我國就是想學趙宋偏安也不可能了。到那時候,你要殿下往哪裡逃?倭國嗎!?」

  聽見這話,國王李琿那剛剛舒展的眉頭頓時皺得比之前還要緊了。

  「張參判!」文昌府院君柳希奮大聲說,「你這話未免也太無禮吧!這是為人臣者該說的話嗎?」

  「良藥苦口,忠言逆耳!」張晚重重地向國王磕了頭。「昔日倭賊自海上入寇,一路北進,三月亡國,先王尚可北狩義州,再不濟亦內附遼東。可奴賊自北方來,一旦襲破八道,我朝廷又不受天朝信任,殿下與這滿殿文武就只能如少帝崖山故事,投海殉國了!到時候,你們這些奸臣就等著在史冊里遺臭萬年吧!」


  朴承宗被張晚這豁出命的架勢打得有點扛不住了,但這時候他也只能硬著頭皮胡亂接招:「張參判,你未免也太小看天朝了。熊經略到任之後,天朝寸土未喪,如今瀋陽大捷更是有反攻之勢。就如今這態勢,遼東安有盡喪之虞?」

  「哼!」張晚冷笑一聲,譏諷道:「天朝猛然振作,起威武之師經略遼東,所以你就要包庇叛國降將,與奴賊媾和嗎?這是什麼道理!」

  「自古漢賊不兩立!」朴承宗先把這話說了。「我當然不會主張與夷狄禽獸媾和。但是如今,國力糜頹,將兵疲敝,全國堪戰之兵號稱十萬,實不過幾萬老弱而已。我就問你,奴酋若是因斬將焚書之事,舉大兵南下,我國能不能扛得住!天朝能守遼復遼,你張晚能守住咸鏡、平安兩道嗎!」

  「無非一死而已。」張晚猛地轉過頭,重重磕道:「殿下!如今皇上之威懸於九霄,監護之勢眉睫將成。宜斬將焚書以表忠悃而安天心。遷延一日必釀百世之患,延誤旬日定招萬劫之災!臣懇請殿下英明睿斷,切勿為朴柳檜倫之臣所誤!至於邊境之寧、國家之安,臣並請北上邊境督戰。咸鏡、平安兩道若有閃失,臣無非提頭來見就是!」

  話說到這一步,國王已經不能再沉默了。

  李琿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微笑道:「張參判,你的決心寡人知道了,這很好,但局勢還沒有危急到那種地步。正如領相所言,如今國力糜頹,將兵疲敝,正是休養生息之時。奴酋狂逆,雖折於瀋陽城下,但仍是將如猛虎,兵如群狼。此時若激怒奴酋,我國必再陷亡國之危.」

  「殿下!」張晚心急如焚,竟然不顧禮數地高聲喊叫了起來。

  李琿倒也不惱,至少臉面上如此。「你聽我說完嘛。為今之計,最好是上消天朝之疑,下拒奴賊之兵,休養生息,養精蓄銳。待天朝發兵搗巢,與賊決戰之際,我國再發雄兵翼助不遲。張參判,寡人現在就擢升你為兵曹判書,命你募兵練兵,以為翼助之備,你看如何。」

  「殿下!」張晚還沒有反應,柳希奮先跳了出來。「張晚咆哮殿堂,目無君上,毫無人臣之禮,安能擢拔?臣以為,宜速速罷去此獠!以為全國臣工之戒。」

  李琿板起臉,很誇張地瞪了柳希奮一眼:「孔子曰,『臣事君以忠,君使臣以禮』,張參判縱稍有無禮之處,亦是至忠情急。寡人若是連這點兒失禮都不能容,那不真成了佶、構之君了!」

  「可是殿下.」柳希奮還想說什麼。

  「閉嘴!」李琿大喝。

  「是。」柳希奮只得退下,但臉上卻毫無惶恐之意。

  「張參判,殿下禮待如此,你還快不謝恩?」領議政朴承宗輕聲催促道。

  「殿下。」張晚低下了頭,卻沒有立刻謝恩。「如今遼東地方,乃至我國朝野,都在說姜、金二將通敵叛國,若不殺之,又當如何消解天朝之疑呢?」

  李琿的臉上仍然含著笑,但眼裡卻再沒了半分光彩。他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領議政朴承宗便很順遂地接上了他的話:「當然是派遣使節出訪天朝辯誣明志!」

  「又是辯誣!」張晚駁斥道:「若是能靠三言兩語就打消天疑聖猜,光啟為何超擢,鎮江為何設道?」

  「我之前已經說了,這些事情不等於天朝就懷疑我國。據我所知,徐光啟進京不久,西洋人也到了京師。皇上擢拔他,或許是為了妨隆慶月港故事,再開一商埠。退一步講,就算皇上真採納了徐光啟的監護之諫,何不直接派他來做這個新設的鎮江兵備參政?張參判,你還是不要杞人憂天了!」說罷,朴承宗又轉向國王道:「殿下。臣以為,如今之計,當再遣辯誣使團,剖明我國不能斬將焚書,是為免奴賊速禍之隱衷。」

  「殿下!」張晚看向國王,又要開口。不過這時候,李爾瞻卻搶先一步,出列附議道:「臣以為,朴領相所言極是。若能向皇上陳明我國世篤忠貞之心,則兩事可全矣!臣舉薦李參贊為使團正使,再訪京師!」

  張晚一怔,驚疑地望向李爾瞻。轉瞬間,不久前才萌生的那絲好感便煙消雲散了。

  「呵。」李琿眉頭一挑,眼神深邃地看著李爾瞻:「寡人沒記錯的話。當初寡人要起復李參贊為辯誣使的時候,你可是激烈反對的啊。」

  「臣惶恐。」話雖如此,但李爾瞻卻面不改色:「當初。臣懷疑李參贊實為金悌男之黨羽,故而妄言駁斥。如今,事情已然明晰,斷無再疑之理。」說著,李爾瞻又轉過頭,笑眯眯看了李廷龜一眼:「臣以為,李參贊既然能在去年取得先皇之諒解,想必如今也能取得今上之諒解。望殿下納之。」

  可以說,若非天崩地裂,神器更易,李廷龜的辯誣之功堪稱完璧。使團滯留京師期間,李廷龜先後拜謁並說服了包括科道、兵部、禮部、內閣在內的多個機要衙門,並最終在「獨相」方從哲的斡旋下,獲得了兩道意表安撫的皇帝敕書。除此之外,彌留之際的皇帝還很大方掏出了二萬兩皇賞銀,讓李廷龜帶回朝鮮。


  「好話、壞話都讓你們說完了,寡人還能說什麼呢。」眼下的結果不是李琿期待看見的,甚至還不如柳希奮的拖字訣,不過話已至此,他也只能咽下在喉之梗了。「李參贊,你意下如何?」

  「君有所命,臣自當領之。」李廷龜拱拜道,「不過領命之前,臣有所諫,還望君上聽之。」

  「你說吧。」李琿已經不想聽了。

  「此前,我國之於奴賊,尚無遣使求和之事。梁諫雖送,亦不過邊臣所為而已,故前番辯誣尚屬易為。但是如今,奴賊退敗沈城之後,立刻送還姜弘立等降將,更致偽國書示好,顯系離間天朝與藩邦的父子之誼。臣料其必廣布流言於遼東鎮撫,甚或達於天聽,謂我朝私納叛將,擅接偽書。此番辯誣之艱,恐逾前事百倍矣。」

  「依卿之見?」李琿擰著眉頭道。

  李廷龜深吸一口氣。「臣請殿下早作綢繆,若皇上降諭我國必誅使焚書以彰事大之誠,我朝當有雷霆之應。」

  朴承宗插話說道:「遣使朝天,本就是為了剖明我國不能斬將焚書之隱衷。若不能為,何必遣使?」

  「朴領相。消疑、拒兵若能兩全當然再好不過。殿下若是遣我朝天,我亦盡力周旋以求兩全,」李廷龜嘆了一口氣。「但天心若堅定不移,那就只能捨棄兩全之道,而盡藩守本分了。」

  「臣附議!」張晚高聲附議道。

  「臣附議!!」在張晚身後跪著的一干大官小吏也跟著附議。

  「今天先這樣吧。散了。」李琿徹底沒有耐心了。他站起身,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宣政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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