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排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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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4章 排兵(下)

  「真是個榆木腦袋!」張昌胤瞪著眼睛叱道,「你的人馬是壓陣用的,朝鮮的防務肯定還是要以朝鮮人自己為主啊。」

  「什,什麼意思?」劉千總還是沒太明白。

  張昌胤雙頰微微有些發熱,但好在他臉龐黝黑,所以也就沒人注意到那一層驟起的淡紅。「還能是什麼意思。你去了義州,不等於義州的朝鮮兵就不能用了。他們之前幹什麼,之後你還讓他們繼續干不就得了!」

  劉千總縮著腦袋,訕笑道:「也就是說,到了義州之後,當地的朝鮮人都歸下官管?」

  「廢話!你不管他們,還讓他們管你嗎?」張昌胤擰著眉頭,就好像劉千總的發問,讓他丟了好大臉似的。

  劉千總當然聽出了張昌胤言語中的不耐煩,但他還是硬著頭皮繼續問:「下官若是與當地的朝鮮官員產生了分歧,我部應該如何理事?」

  張昌胤愣住了。這個問題他沒法回答,於是望向身邊高邦佐,但高邦佐也不太敢答,所以便通過視線,將問題轉移到袁可立的眼前。

  袁可立則當仁不讓地接言道:「天朝上國,朝鮮藩邦。宗藩尊卑,上下之別,大道天理,無需多言。諸將行事,悉以上官明令為準,朝鮮臣民,亦當於明令之下聽從駐防將領之調度。此非常時期,若有違令不從者,不論中外,皆以奴賊細作論處。」說罷,袁可立環視諸將:「令行、禁止,如是而已。諸位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

  「明白!」毛文龍飛速起身,帶頭回應。

  「明白!」其他各將慢了半拍,但也齊聲應是。

  「繼續說。」袁可立向下擺手。

  毛文龍、張名世、白再香三人再次落座,沒有座位的千總、把總,以及守備、操守等官則放下雙手,繼續垂首而立。

  「李千總。」張昌胤咽下一口唾沫,先白了劉千總一眼,接著又望劉千總身邊的李千總。

  「在!」比起劉千總,李千總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在被點到的這一刻,他的頭皮還是麻了一陣。

  「大軍渡江之後,」張昌胤舉起指揮棒,一邊在地圖上指點,一邊說:「你部須繼續南下,直到接管龍川、鐵山等處的防務。尤其在這裡,」張昌胤用指揮棒指向一個大致位於龍川以東,鐵山以北的山口。「你部務必在此處重點設防,防止奴賊繞開義州防線,南下劫掠。」

  「那裡是哪裡?」李千總問道。

  「不知道,」張昌胤又白了李千總一眼。「到了那地方之後,你自個兒找當地人問吧。」

  張昌胤不是不願意答,而是真不知道。長期以來,明朝都對朝鮮的地形了解不深,最近一次大規模的勘繪還是近三十年抗倭援朝時期。而且那一時期勘繪,也是集中於戰事較多的平壤、王京以及朝鮮南部地區,根本精確不到一山一口、一城一堡這種地步,袁可立他們能前幾次軍議的時候特別指出這個山口,也只是因為這幅地圖上畫了兩條細長的交叉山脈。至於這個山口能不能繞、好不好繞,走通之後能到哪裡則一概不知。

  「是。」李千總訕訕應道。

  「徐中軍。」張昌胤最後看向他的中軍千總。

  「在!」徐千總立刻應答。

  「過江之後,你部在此處駐紮設防,本將也會在此處升帳。」張昌胤指了指義州以南、龍川以北,一處靠河的空地。這個地方在地圖上非常抽象,這不但是因為那裡連個地名都沒有,更是因為那條割開的陸地的江實在是太寬了。那誇張的寬度簡直可以和那些細長的山脈媲美了。但無論如何,張昌胤指著的地方都可以算作李、劉二位千總所轄防區的中間地帶。

  「是,末將遵命!」徐中軍沒有任何問題,直接就應是了,這讓張昌胤非常滿意。

  「下官的布置說完了。」張昌胤諂笑著將指揮棒捧還到高邦佐的面前。

  「張游擊請回去坐著吧。」這些布置在最近的幾次軍議上都已經說過了,高邦佐也沒什麼要補充的。

  「是。」張昌胤抱起拳,先向袁、高、陸三人行禮,接著才轉身走向自己的座位。入座之前,他還不忘橫著眼睛再瞪站在椅子後邊兒的李、劉二位千總幾眼。

  張昌胤倒也還沒有蠻橫到容不得下級將領正常提問,他只是很不想在這種上有封疆大吏,下有別部同僚的大會上被下級提問。這讓他覺得自己馭下無方,臉上無光。在張昌胤看來,這種場合點頭應是就好了,有問題可以下來再問嘛。

  「毛游擊。」見張昌胤坐定,高邦佐又將視線投到了毛文龍的身上。


  「在!」毛文龍起身抱拳。

  「過來說說你部的布置吧。」高邦佐拿著指揮棒,再次擺出呈遞的姿勢。

  「是!」毛文龍也像張昌胤那樣先是大聲領命,接著走到大案邊上,分別向袁可立和陸文昭拱手。待二人點頭回應,毛文龍才又行至高邦佐的面前,捧接過那根木質的指揮棒。

  「陳千總!」毛文龍的心態本就不錯,而且還有張昌胤在前面墊著,所以他幾乎談不上緊張,只是有些憂慮。憂慮自己寄去京師的那封信能不能發揮效用。

  「在!」毛文龍麾下左部千總陳繼盛聽見呼喚,立刻抱拳應答。

  「宣川至定州一帶,都是你部的防區。」毛文龍拿著指揮棒,蜻蜓點水般地在宣川至定州一帶指點敲打。「到地方之後,你部須儘快探明地形,建堡設卡,務必把穩該處,勿使敵哨探深入!」

  「末將遵命!」陳繼盛的眼裡閃爍著沉思的神色,不過此時,他卻直接應是,沒有提出任何問題。

  「沈千總!」毛文龍又看向右部千總沈世魁。

  「在!」沈世魁微微挪動身子,使自己能夠看清地圖。

  「龜州至博川一帶,都是你部的防區。到地方之後,你部須儘快在此處建堡設卡,建立防線,避免奴賊自朔州大舉南下,待情勢穩固,你部與再我中軍一道徐圖北進,控制朔州。」毛文龍的指揮棒從龜州開始一路南滑博川,最後停在了清川江的北岸。清川江是他們這兩營人馬行動終點,也是鎮江道防區的邊界。

  「末將遵命!」沈世魁向來是上面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這次當然也一樣。他對毛文龍給他指定的地方一點概念也沒有,甚至到現在,他都沒能完全看清那幅過了鴨綠江之後就變得十分抽象的地圖。

  「毛中軍。」毛文龍也是最後才看向自己的中軍千總。

  「在!」這一聲應得格外乾脆有力。

  毛文龍的中軍千總叫毛承祿,他既是毛文龍的族子,又是毛文龍的養子。和毛文龍不同,他並不生長於浙江杭州,而是毛氏宗族早年遷往鞍山的一支。如果非要論血緣關係的遠近,這個族子和毛文龍的伯父,也就是那個將海州衛百戶的世職傳給毛文龍的毛得春還要更親近一些。但毛得春死的時候,毛承祿甚至還沒長出人形,因此這個過繼得職的福分也就落不到他的身上。

  毛文龍收養毛承祿的時候,毛文龍的親兒子毛承斗還沒有出生,所以毛文龍曾一度想學伯父毛得春,將那個微不足道的海州百戶世職傳給毛承祿。不過毛承斗既然已經出生了,那麼這個事情的可能性也就在法理上永久性地消失了。不過對此,毛承祿自己也不甚介意,好男兒不守永田,如今正是大戰之世、用人之時,比起承襲繼父的世職,毛承祿更願意自己拼一個高官厚祿出來。

  前些日子,毛文龍曾考慮讓毛承祿前往京師,給沈舅老爺送信送錢。然而,他轉念一想,京師與鎮江相隔兩千里,一趟來回便是四千里,即使快馬加鞭、星夜兼程,往返也需近兩個月。毛承祿絕無可能在點將出兵之前回到鎮江。而且,毛承祿此前已在袁可立的面前多次露面,袁可立若是突然問起毛承祿的下落,毛文龍就只能尷尬地站在原地。

  沈舅老爺能不能讓他順利上位,毛文龍不敢肯定,但要是讓大權在握的袁大監護看出端倪、心生厭惡,那他別說上位,恐怕過不了多久就得滾去別處討飯了。

  思來想去,毛文龍還是換了別人送信,而毛承祿也就被他留到了現在。

  毛文龍將指揮棒的尖端移回到龜州的位置。「過江之後,你部在龜州駐紮設防,我也將在此處升帳。」

  實際上,定州才是袁可立給毛文龍劃定的防區的中心,而且龜州地處山區交通不便,無論從哪個方向去龜州都不順路。毛文龍選擇龜州作為自己的駐地,只是為了向袁監護和高參政展現一種悍不畏死的進取姿態。

  毛文龍很明白,光靠那點兒關係是不夠的,想上位,還得拿出實打實的功績來。

  「末將遵命!」毛承祿仍處於疑惑狀態,只本能地領命應是。

  「下官的布置說完了。」三軍布置說完,毛文龍也將指揮棒交到了高邦佐的手上。不過他沒有像張昌胤那樣諂笑,仍是一臉肅然。

  「毛游擊也請回去坐著吧。」高邦佐接過指揮棒,卻沒有再往下遞送的意思了。

  如今,張名世的浙兵營作為換防部隊已經就位,不需要再移動,他們現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將移防換將的通知送到各城各堡、各邊各牆,而白再香的酉陽營更是早在兩天之前,就已經將所有的任務都派出去了。


  「是。」毛文龍抱起拳,也如張昌胤那般先向袁、高、陸三人行禮,接著才轉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毛文龍坐定,高邦佐環視眾人。「諸位將軍還有什麼疑問嗎?」

  一時沒人搭腔,堂下所有人都默默地低著頭。

  就在高邦佐將指揮棒放回地圖架上的凹槽,準備坐回座位時,應答之後就一直沉思著的陳繼盛緩緩地舉起了手。

  「之後呢,之後要怎麼辦?」陳繼盛縮著腦袋,聲音也有些顫抖。

  最先對這一提問有所反應的人不是高邦佐,也不是陳繼盛的頂頭上司毛文龍,而是坐在毛文龍身側的張昌胤。聽見這個問題之後,張昌胤先是一松,後是一喜。在他看來,毛文龍的屬下既然也在這種重大場合發問,那麼自己就不再是唯一一個「馭下無方」的人了。

  「什麼之後?陳千總請把話說清楚一點。」高邦佐疑惑反問,這讓張昌胤胸中的喜意更甚。暗喜之下,他心頭對劉、李二位千總的幽怨似乎都消退了不少。

  「就是各部就位之後,」陳繼盛不著痕跡地看了白再香一眼。「袁監護將帶哪一營的人馬繼續南下?」

  和在場的其他許多將領一樣,陳繼盛一直在認真聽、認真想。

  那道敕書分明通篇都是在講涉及整個朝鮮的大事,但剛才的安排卻只是局限於平安道以北的事情,一通安排下來,毛文龍的游兵營和張昌胤部的援兵營全成了朝鮮的駐軍,而張名世手下的浙兵也將取代毛文龍的游兵營成為保衛鎮江的中堅力量。

  在他看來,在場唯一還能活動的部隊就是酉陽司的土兵了。陳繼盛覺得袁可立應該不會調土兵去漢陽抓國王,但又想不到其他的可能,畢竟鎮江周邊目前就這麼些人馬,再抽就只能調守城兵了,這顯然更不可能。

  「陳千總無須多慮,此事朝廷早有安排。」袁可立在眾人的注視之下接言解釋說,「在我離京之前,朝廷就已經抽調了一萬五千人馬發山東了,另外,朝廷還將在山東徵調一萬人馬。這二萬五千人馬將在明日,也就是諸位渡江之時,乘船渡海,分兩路直抵達平壤、漢陽。屆時,自會有人來清川江邊接我。」

  此言一出,眾將又是一震。他們這才明白,在場人馬不過是一路偏師,監護朝鮮真正的主力竟然早已在山東集結完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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