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野種和走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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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9章 野種和走私

  「對了,薩娜哲哲。」阿敏放下裝著羊奶的瓷碗,用隨身的小刀按住一塊兒肥美的長條形水獺肉。刀刃還沒開始游移切割,令人食指大動的脂水便溢了出來。

  輝發那拉·薩那哲哲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靜靜地望著阿敏。

  「薩娜哲哲,你還有活著的兄弟嗎?」阿敏一手用刀尖戳起剛切下的小塊兒獺子肉,一手從鹽罐子裡捻出一小撮細白的精鹽灑在獺子肉焦酥的外皮上。

  薩娜哲哲先是一怔,隨即又本能地一慌。「二貝勒,二貝勒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我隨口問一句而已,」阿敏將灑了鹽的小塊兒肉塞進嘴裡,然後又把刀刃按到了肉塊兒上。「你那麼抖什麼?」

  「我,我沒有抖。」薩娜哲哲言不由衷地甩頭。

  「哼,你就是抖了。」阿敏白了薩娜哲哲一眼。「你騙不了我,我的耳朵聽得出來。」

  「我」薩娜哲哲不但是慌了,更是懼了。阿敏這毫無徵兆的一問仿佛把她拉回到了那個恐怖的下午。那時候,薩娜哲哲還是舒爾哈齊的側福晉。

  「不想說就算了。吃飯吧。當我沒有問過。」阿敏伸手拿起一塊兒塗了黃油的白面饃饃,和那塊兒新割下來的肉塊一併塞進嘴裡咀嚼。

  「我哪裡是不想說啊,」薩娜哲哲顫抖的語氣里充滿了惶懼。「家裡就兩個哥哥,早就被大汗殺了。那天下午,那天下午大汗還叫我看過人頭,哪裡還有什麼活著的兄弟啊!」

  「那我怎麼聽說,有自稱輝發部遺孤的男人逃去了明國的境地?」阿敏轉過頭,微笑著看著薩娜哲哲。「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我怎麼知道!」薩娜哲哲突然激動了,她低吼著反問了一聲,手裡緊緊地捏著割肉的小刀。

  「你這是要做什麼?」阿敏淡定地看著薩娜哲哲,然後又把視線挪到了那把小刀的刀尖上。

  薩娜哲哲嘴巴一撇,淚水直接滑了下來。她倏地起身,將手裡的小刀扔到阿敏的面前,一邊哭一邊說:「我跟了你十幾年了,你還有什麼懷疑的?你要是信不過我,就乾脆殺了我吧!」

  「我正乏著呢。別跟這兒大喊大叫,哭哭唧唧的,我懷疑你什麼了?」阿敏眉頭一皺,眼睛一瞪,「也不怕這些奴才看你的笑話?」

  周圍僕人一聽這話,立刻慌了神。他們紛紛跪下,將腦門擱到泥地上,儘可能地壓低身形,生怕被這番爭吵給牽連到,受些無妄之災。

  薩娜哲哲沒有接話,只一臉委屈地看著阿敏。

  「你這女人真的是不可理喻!」阿敏拿起那把被薩娜哲哲扔到他面前的小刀,捏著刀背,將刀把遞到她的面前。「剛才在炕上還叫得那麼歡實,現在我只隨口問了你一句就在那裡要死要活,哭哭啼啼的,簡直莫名其妙。」

  薩娜哲哲心裡一暖,旋即猛地一羞,臉色又白又紅。她輕輕地接過那把刀,垂下了頭。

  「坐下吃飯,別在那兒丟人現眼的,」阿敏回過頭喝了一口羊奶,接著微微抬頭,側著視線橫了薩娜哲哲一眼。「不然今天晚上我非得拿鞭子抽你的屁股!」

  薩娜哲哲稍稍冷靜下來,憋著一口羞怨之氣,委委屈屈地坐了下來。

  「你們都起來,」阿敏低著頭繼續享用肥美的水獺肉,「看了笑話就憋在肚子裡自己偷著笑,別在外邊兒亂嚼舌根子,都聽見了嗎?」

  「是。」僕人們這才鬆了一口氣,紛紛磕頭起身。

  薩娜哲哲沉默著坐了好一會兒,阿敏也沒有再跟她說話,而是自顧自地對付著面前的餐食。

  突然,薩娜哲哲開口說話了:「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個人,那有可能是大哥在葉赫部留下的種。」

  「這要怎麼說?」阿敏慢悠悠地接上茬,仿佛真的是隨口一問。

  「二十多年前,阿瑪把大哥送去葉赫部做人質,大哥一直在那裡待到了成年才回來。或許在那期間,大哥在那邊留了個野種吧。」薩娜哲哲眉宇之間仍有驚懼之色說道,「不過這只是我的猜測,大哥回來之後不久,我就被阿瑪送到建州來了。大哥也沒跟我說過有沒有這種事。」

  「早這麼說話不就好了,非得丟這麼些臉。」阿敏還是沒抬頭。

  「我」薩娜哲哲語塞。「我錯了。」

  「這才乖嘛。」阿敏轉過臉,笑著用他那沾了鹽粒的手輕輕地拍了拍薩娜哲哲的側臉。「就像你剛才說的,你怎麼也跟我了十幾年了,還給我生了個妞兒。我又怎麼會懷疑你呢。是你自己胡思亂想,腦子裡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我,我」薩娜哲哲看著那盤肉,瞳孔不住地顫抖著。「我只是怕.」

  「你怕個逑,」阿敏打斷她的話,戳起最後一塊兒水獺肉送到嘴裡。「你阿瑪拜音達里是咎由自取,就像我的阿瑪一樣。你只要像我一樣,始終忠於大汗,始終忠於我大金,就什麼也不必怕。」他一邊重重地咀嚼著嘴裡的獺子肉,一邊探身拿起桌上的麻布擦去小刀上的油水。「我看你就是閒的。你今天再去新奠那邊兒看看,督著卡爾康他們趕緊把那幾座瞭望塔給我豎起來。這都幾天了,用鼻子拱都該拱起來了。」

  新奠以西有幾條連著靉河的小道,雖然不能供大軍通過,但零星的探子還是很容易就能靠著這條路深入腹地。

  薩娜哲哲甩甩腦袋,輕輕地嘆出一口氣:「他們人手不夠,我之前跟你說過的。」薩娜哲哲一直在幫著阿敏做事,前不久,她還去阿敏說的那幾個地方看過。

  「你別替他們解釋。人手再不夠也不能好幾天一座瞭望台也搭不起來,又不是讓他們夯土建堡。那些狗奴才一準兒是偷偷地打獵去了,」阿敏站了起來,「南方蠻子最近鬧得很兇,要是悄無聲息地湊近了給他們兩刀他們就知道厲害了。」

  「好吧,那我今天就一直看著他們。」薩娜哲哲也跟著站了起來。

  「坐著吃你的,吃過了再去吧。」阿敏收起小刀,一把將薩娜哲哲給按了回去。

  「二貝勒今天要去哪裡?」薩娜哲哲仰頭望著阿敏。

  「你這記性還真是好,我昨天不是告訴你了嗎,」阿敏沒有回頭,「那些走私商人已經到龍爪溝了。你還要我給你帶稀罕貨回來。我得去見見他們。」

  薩娜哲哲望著阿敏遠去的背影,不知怎麼的,她的眼眶又開始濕潤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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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的龍爪溝其實就是寬甸平原西北方向的一條岔道,因為在高處俯瞰酷似龍爪形,所以長期以來都被當地居民稱為龍爪溝。

  龍爪溝一帶四散分布著包括劉家堡、徐家堡、邵家堡、馮家堡在內的許多小屯堡。光聽名稱就知道,這些地方過去生活著許多屯戍的漢人軍戶。不過如今,這些地方大多已是人去堡空、地撂荒,只剩了白茫茫的一片狼藉。

  龍爪溝一帶的防禦核心不是卡在道路中心的龍爪溝屯村,而是更南一些的徐家堡。徐家堡距寬甸堡城約莫二十里,是自北向南過靉河進入寬甸平原的必經之路。

  當阿敏帶著一隊親隨靠近簡單修復過的徐家堡時,被分派戍守此處的鑲藍旗牛錄額真就已經帶著手下的大半金兵在道路兩旁擺出了恭迎的姿態。阿敏的身影一經出現,那牛錄額真立刻就帶頭跪了下來。

  「奴才叩見二貝勒!」那牛錄額真磕頭一半,發現濟爾哈朗也在,於是趕緊又補了一句:「叩見濟爾哈朗台吉!」

  濟爾哈朗是阿敏的六弟,生於萬曆二十七年,如今虛歲二十二,比阿敏小十三歲。雖然正是敢打敢沖的年紀,但暫時還未能獲得建功立業的機會,也就沒有受過封。所謂的台吉,也只是鑲藍旗旗眾看在阿敏面子上給濟爾哈朗的尊稱而已。

  「你起來吧。」阿敏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地俯視那牛錄額真,完全沒有下馬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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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二貝勒。」那個牛錄額真又在地上碰了個頭,才緩緩地爬起來。

  「那些走私商人在哪裡?」阿敏問道。

  「正在商館等著拜見您呢,」那牛錄額真走上前,低著頭擺出一副上捧的姿態說道:「請允許奴才為二貝勒牽馬。」

  「呵呵,」阿敏輕輕一笑,略微俯下身子把馬韁遞到那牛錄額真的手上,「勒度泰,好奴才!前面帶路吧。」

  「是。」勒度泰笑著把住馬韁,緩緩地往前走。

  「他們這回帶了多少東西過來?」阿敏在馬背上伸了一個懶腰。

  「比上回多,足有六頭騾子,三匹馬。隨行的力工也背了東西。」勒度泰低頭竊喜,按照慣例,阿敏怎麼也能得賞點兒稀罕貨給他。可能是精鹽,也可能是糖。如果運氣好說不定還能帶一匹有花紋的布回去。

  「哼,看來這生意還是挺好做的嘛,還給我抬價。」阿敏問道:「我們東西備齊了嗎?」

  「齊了,按您的吩咐,三千斤人參,二百張貂皮,六百張雜皮,二百兩白銀都已經備齊了。就算再抬價也夠了。」勒度泰回答道。

  「他們不知道咱們的備貨吧?」阿敏又問。


  「奴才怎麼敢讓他們知道。」勒度泰連忙搖頭,「他們一來,奴才就把他們帶去帳篷里住著了。一晚上帳篷都沒出過。」上一個敢在買賣之前就收漢人好處透露備貨的人已經被阿敏給砍了。

  「嗯。」阿敏點點頭,不再說話。

  不多時,阿敏和濟爾哈朗就被勒度泰帶到了商館。

  這所謂的商館,其實也就只是一個設在堡城旁邊,用木籬笆圍起來的幾個大帳篷。以前,大明還控制著的寬甸的時候,這裡就設有一處時常開放,以便周邊夷漢諸民互市的小型互市口。幾十年前,朝廷政策最清明、努爾哈赤最消停那陣兒,這裡一度十分繁華。

  不過到去年,這裡也像寬甸地區的其他地方一樣,被胡國臣一把火燒成了白地。直到阿敏帶著先頭部隊進駐之前不久,這箇舊市口也才被重新利用起來,作為同走私商人進行交易的地點之一。

  阿敏和濟爾哈朗在商館入口下馬,然後被勒度泰領進了一處最大的空置帳篷。

  坐定後,阿敏和濟爾哈朗又等了小半刻鐘,四個雖然易服卻沒有剃髮的走私商人,才被勒度泰領了過來。

  阿敏的視線在四個人的身上快速地過了一遍,最後停留在一個陌生的臉孔上。

  「小人拖博,」為首的商人撩開袍子便跪了下來,一開口就是非常標準的建州口音女真話。「叩見阿敏貝勒,叩見濟爾哈朗台吉!」由于勒度泰已經給這個自稱拖博的人打過招呼,所以他同時也向濟爾哈朗磕了頭。

  其他三個人也沒有任何遲疑,紛紛照著做。

  「哈哈哈哈!」阿敏端坐了一小會兒,突然站了起來,大笑著走到走私商人們的面前。「彥威啊,好久不見啦!拜什麼拜,趕緊起來吧。」正好相反,阿敏沒有用女真語說話,而是操著一口雖然加了些女真口音,但不失流利的漢語同那個為首的走私商人打招呼。

  大金國到底是萬曆四十六年才正式扯旗造反,在那之前,努爾哈赤一家怎麼也算得受冊封的大明臣子,為了學習漢語,努爾哈赤甚至還拜了一個叫龔正陸浙江紹興人給自己和自己的子侄們當漢語師傅。所以,從努爾哈赤開始往下,凡是掌權的上層人物多少都會說點漢語、識點漢字。

  「不敢,不敢,阿敏貝勒如此抬舉小人,小人如何生受得起啊。」自稱拖博,卻被阿敏叫作彥威的人站了起來。他奴顏婢色,起身之後緊接著又對著阿敏追了一拜。

  「哎呀,都是老相識了,何必說這種見外的話嘛,」阿敏轉身看向濟爾哈朗,用漢語為他介紹道:「這是周森,表字彥威。經常跟我做買賣,你腰上掛著的那塊兒玉,就是他送給我,我再轉贈給你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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