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山雨欲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567章 山雨欲來

  「當然。」胡國臣咽下一口唾沫,起身走到擺在大堂右側的地圖旁邊,抬手在寬甸六堡附近畫了個大圈。「想必袁兵憲應該也知道,眼下這片區域仍舊被奴賊占著?」

  狹義的寬甸六堡就是以寬甸堡為首,北接建州女真,東鄰屬國朝鮮,縱深將近一百里的一長串邊堡。其核心是萬曆元年動工,歷時數年打造而成的寬甸、長甸、永甸、大甸、新甸、蘇甸等六個堡壘。在這六個核心堡壘之外,還有許多依附於六堡,並受六堡管轄的屯田村落或邊防哨所。狹義的寬甸六堡外加這些屯村和邊哨便構成了廣義的寬甸六堡。放在地圖上,就是被胡國臣圈起來的地區。

  而更廣義的「寬甸等處地方」,則不僅包括了廣義的寬甸六堡,還包含了六堡以外的鎮江至鳳凰城等地。胡國臣這個寬甸參將理論上應該管理的區域就是「寬甸等處地方」。換言之,在焚城棄地之後,胡國臣就已經是一個名不副實的「寬甸參將」。若不是朝廷還念著收復失地,他的頭銜早就被改成鳳凰參將或者鎮江參將了。

  「我知道,」袁可立望著那張地圖,輕輕地點了點頭。「寬甸六堡是固沈保遼期間,主動放棄的。」

  儘管胡國臣原本就是有意試探,但袁可立主動提到「棄地」,還是讓胡國臣心下一慌。他既想窺視袁可立的反應,以探求這位新上官對此事的態度,又怕被看出試探之意,所以就只敢斜著眼睛偷偷地觀察著袁可立的神情。

  袁可立沒有什麼表情。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胡國臣半繞著說道:「寬甸等處地方本來是漢夷雜居,通婚也十分常見。末將奉熊經略鈞命焚界遷民之後,這一帶便全由夷人占據了。」胡國臣陰悄悄地把熊廷弼扯了出來。

  胡國臣觀察得很小心,但袁可立還是敏銳地注意到了胡國臣投來的視線。

  袁可立側過頭,直直地看向胡國臣。他嘴角微微往上翹,但眼眉卻沒有任何變化。「胡參將,這些舊事跟如今敵軍的動向有關係嗎?如果沒有就不必講了。請你直入主題吧。」

  四目相對,胡國臣立刻有了一種被人看透了的感覺。他心下又一慌,但與此同時又稍稍一喜,至少袁可立沒有接著他的話,繼續問失地或者民怨的事情。這就意味著,這位新來的兵備參政或許不那麼關心這些在朝堂上被人反覆提及的事情。

  「有關係的!」胡國臣連忙回頭,默默地燒掉用於應付失地和民怨之詰的腹稿。並按照早有的第二份腹稿,將話題扭回來:「總的來說,在焚廬遷民之後,到寬甸六堡活動乃至定居的女直韃子長期增長,蹤跡時顯。他們不時南下掠邊,有時還頗有聲勢,就像今天田家堡那邊的情況一樣,」說著,胡國臣還戳了戳田家堡的位置。「不過就像您剛才問的那樣,最近這段時間,女直韃子的活動明顯變得比以往更加頻繁,更加反常了。」

  「何以見得?」袁可立視線隨著胡國臣的指點,挪移到了田家堡方向。

  在這張比例尺更大的地圖上,卡在山道間的田家堡就只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小方塊兒。在它的前方是一條從南到北、沿河翻山,而且看不到盡頭的邊牆。袁可立在河對岸的邊牆外,找到了幾個更小的方點。袁可立猜測,那附近應該就是今天點菸放炮與敵人交火的地方了。

  「近半個月以來,類似于田家堡這種虎頭蛇尾的衝突幾乎天天都有。而且遍地開花,」胡國臣一邊說話,手指一邊沿著長城畫線。「今天是田家堡。昨天是唐家堡和門家堡,再往前倒,則是王家屯,丁家溝,孔家堡.」胡國臣如數家珍般地念了一長串地名出來,「可以說,從鳳凰北到鎮江南的這一百多裡邊牆被都快被奴賊從頭到尾摸了個遍。末將以為,這很可能是在試探我軍的虛實與布防情況。」

  袁可立的視線沿著連綿的長城不斷逡巡,臉上的表情也隨之變得愈發凝重了起來。通過一路上的「見微知著」,袁可立已經大致預料到了胡國臣所說的情況,但他沒想到現狀已經如此嚴峻了。「還有別的異常狀況嗎?」

  「有。為了探查敵情,末將派了許多探子冒險出邊。探子發現,自奴賊從瀋陽周邊撤兵之後不久,」胡國臣向右邁了半步,抬手在大甸、永甸、長甸及其周邊地帶畫了個小圈,將袁可立的視線和注意力又給牽拉了過去。「居住在大甸、永甸、長甸、蘇甸外圍的夷民明顯增加了。」

  「明顯增加?」袁可立的聲調不自覺抬高了兩度。在他身邊站著一直沒說話的陸文昭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對。」胡國臣重重地指了指位於鴨綠江沿岸的蘇甸堡。「蘇甸堡地處偏遠,地形崎嶇,耕種不易,最多也就放下百來戶居民。若要長期駐軍於此,則必須外運糧草以支軍用。而且這地方雖然易守難攻,但也不必攻,屬兵家不爭之地。當初在此設堡,只是為了給鎮江提供預警。酉陽土司的探子偵查發現,就這麼一個地方,現在至少塞了二百名精壯進去。」


  袁可立坐不住了,他趁著扶手站起來,快步走到那張地圖的旁邊。「那其他的地方呢!?」

  「其他.」胡國臣往側面挪了一步,給袁可立騰出了一個正面看圖的空間。「其他的地方就不太好說了。」胡國臣舔舔嘴唇,露出滿臉難色。

  「有什麼不好說的?」袁可立轉頭盯著胡國臣,「是沒探到嗎?」

  「沒能探到。」胡國臣側著身子,在寬甸六堡連成的那條線上無奈地畫了一下。「目前,寬甸六堡當中,就只有酉陽土司的探子,勉強探察到了蘇甸堡的情況。至於另外五堡的敵情,我們則幾乎是一無所知。」

  「為什麼會一無所知?」袁可立追問道。

  「因為奴賊在建牆修堡。」胡國臣嘆了一口氣,「奴賊以那些被我們放棄,乃至被焚毀摧毀的小城小堡為依託,在靉河沿線和寬甸六堡之間的山隘河口構築了許多不堪入眼的簡易望台和夯土邊牆。」

  「這些望台邊牆雖說是不堪一擊,但也足以阻遏哨探的腳步。奴賊在這些地方駐兵巡邏,嚴重限制了哨探的活動。當初酉陽土司的探子能探到蘇甸堡的情況,也是因為他們敢於冒險逆水北上,然後翻山越嶺抵近偵察。所以末將之前才說,目前只能大概推測奴賊應該是向南增兵了。」

  靉河沿線和寬甸六堡兩線圍成的區域,正好覆蓋在鳳凰城到鎮江這條明軍實控線的東北方。再往北,就是女真建州諸部傳統控制區了。

  或者說,李成梁在張居正的支持下興建六堡,就是為了卡住女真諸部的南下之路,並縮減女真諸部的活動範圍。當年,在得知明軍在移建六堡的消息後,女真各部落大為震驚。特別是新奠堡。這個堡壘恰好卡在女真各部往來交通的要道上。

  若是建成並任由明軍駐兵,那么女真諸部要麼遠遁,要麼就只能在明軍的監視下活動。而且事實也確實如此,明軍依託新奠堡切斷了王杲部與海西女真、蒙古土蠻之間的聯絡通道,並封鎖了其通過馬市獲取鐵器、鹽布等物資的渠道。

  萬曆二年,撫順守備裴承祖在新奠堡周邊查禁女真私市,逮捕了數十名參與走私的女真人。此舉直接激怒了王杲。於是王杲率部突襲了撫順關,誘殺裴承祖並剖腹示眾。而此舉也最終導致了王杲自身的毀滅。

  當年,李成梁率部從新奠堡出發,攜帶火器北伐王杲。明軍勢不可擋,王杲首戰即敗。此役,明軍「斬首千一百餘級」。萬曆三年,王杲敗逃至哈達部,被時任貝勒王台,也就是吳爾古代和王世忠的爺爺擒獲獻俘,並最終處決於京師。隨後,李成梁將王杲轄地劃歸其倒戈部將塔克世,也就是努爾哈赤的父親管理。包括新奠堡在內的寬甸六堡也自此成了監控建州女真的永固性前哨。

  如今這片區域反過來成為女真南下入侵的跳板,實在很難不讓人唏噓。

  「胡參將以為,奴賊可能向南增派了多少兵馬?」袁可立先前的不悅徹底化為了凝重。

  胡國臣擰著眉頭沉默了一會兒。「末將猜測,加上原本就遷居至此的夷民,這附近怎麼也該有幾萬人。就算只論兵馬,恐怕也該上萬了。」

  這個回答顯然不能讓袁可立滿意,不過此時,他也並不打算就此苛責胡國臣。「胡參將以為,如果奴賊就此舉兵南下,謀掠我鎮江,乃至南侵朝鮮,最可能自何處進兵?」

  「如果奴賊妄圖南進,則必以寬、新為中樞。」胡國臣指著地圖上寬甸堡和新奠堡之間的位置說道,「此處地勢平坦,土地肥沃,四通八達,向北可勾老巢,向西可渡靉河,向南可渡鴨綠江。當年繁盛之時,寬甸六堡聚民數萬戶,大半聚在寬、新二堡之間。而且更關鍵的是,我軍和酉陽土司的哨探越是靠近寬甸則越難以前進。末將因此猜測,奴賊此時應該已經在此處大興土木,造械備戰了。」

  「嗯。」袁可立嘆氣似的應了一聲,接著環視在座眾人:「統帥酉陽土司兵的將軍是哪位?」

  沒人答話,最後還是胡國臣說道:「被分派到定遼右衛來的酉陽土司官是白夫人再香。她跟隨高兵憲南下去鎮江了。」

  白再香,酉陽大江里人,生於萬曆十五年,屬酉陽白氏土司旁支。萬曆三十年,十五歲時,白再香經選美被酉陽宣撫使冉躍龍納為庶夫人。萬曆四十六年,女直建州部韃官奴兒哈赤反。次年,薩爾滸大敗,明軍三路喪師。廷議起熊廷弼經略遼東。上任後,廷弼疏請調西南土兵北上援遼,上從之,遂敕命西南土兵萬里馳援。酉陽宣撫使冉躍龍應召,但因患病無法親征,遂遣其弟冉見龍領兵赴遼,白再香亦自請代夫出征,為副帥。

  最⊥新⊥小⊥說⊥在⊥⊥⊥首⊥發!

  泰昌元年二月,遼東經略熊廷弼定剿賊復土方略,令酉陽、石砫二司南北分駐。酉陽土司有兵四千餘人,主帥冉見龍率大部二千餘人駐威寧營,副帥白再香率餘部二千餘人駐鳳凰城。


  泰昌元年四月,奴兒哈赤攻沈不克。熊廷弼命分守道高邦佐南下駐鎮江,西護朝鮮。高邦佐過鳳凰城,定兩線攻守策,調白再香南下改駐鎮江。

  「知道了。」袁可立點點頭,卻沒有收回視線,「分管本衛糧餉的是哪位將軍?」

  「是末將!」一個分管屯田、倉儲和糧餉收支的指揮僉事立刻站了起來。

  袁可立上下掃了那指揮僉事一眼,又問:「分管本衛武備的又是哪位將軍?」

  「是末將!」坐在胡國臣下首的指揮同知站了起來。他既管武備打造、維護又管武備儲存,軍器局大使和武備庫大使都由他直轄。

  「很好,請二位將軍和經歷司經歷暫留。」袁可立轉身正對眾人,「其他人可以去忙了。」

  嘩!

  「末將告退!」滿堂官員齊齊起身,朝著袁可立行禮告退。

  很快,大堂上就只剩了兼管定遼右衛指揮使事的參將胡國臣,分管兵器製造、儲存、維護的指揮同知,分管糧餉的指揮僉事,以及經歷司經歷等四名本地官員了。他們垂著頭,呆呆地立在原地,每個人都是緊繃的。

  「我需要最近一年,糧餉和武備出入的詳細帳目。」袁可立望向經歷司經歷。

  「是!卑職這就去取給您取來。」經歷司經歷立刻拱手領命。

  「不必取來,直接送去衛倉就是。」袁可立說道。

  「遵命。」經歷司經歷轉頭離開。

  「走吧,趁天色還早。咱們去倉庫里看看。」袁可立邁開步子,陸文昭等五人先後跟了上去。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