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監護敕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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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8章 監護敕書

  籤押房外的腳步聲漸漸平息,熊廷弼也放下手裡的茶盞。

  「好了。袁兵憲,陸千戶,這密室已經給二位騰出來了。到底是什麼事情,非要搞得這麼神神秘秘的?」熊廷弼看向袁可立和陸文昭,幽幽地問道。

  「是不是義州那邊的案子辦出什麼岔子了?」袁應泰本就十分關心發生在義州的走私案,陸文昭報出錦衣衛的身份之後,他就更難不往「袁可立身為新任的鎮江兵備參政卻繞道義州」的反常事上聯想了。

  袁可立竟然笑了。「我討要密室說話,確實跟義州有關。但不是廣寧道的義州。」

  「那是哪個義州?」袁應泰滿臉疑惑。

  「不是廣寧道的義州,」熊廷弼倒是反應得很快。「那就是平安道的義州了。」

  「對!」袁可立收起那會心的一笑,肅然地說道:「我到鎮江之後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帶兵跨過鴨綠江,控制朝鮮義州。」

  「帶兵控制朝鮮義州!?」熊廷弼和袁應泰同時一驚。

  「是的,」袁可立說道,「鎮江兵備參政只是一個用來掩人耳目的偽裝身份。我真正的差事是監護朝鮮。」

  「掩人耳目,監護朝鮮?你不是在說笑吧?」熊廷弼更驚訝了,他定定地看著袁可立。眼裡浮現出一抹思索的神色。

  「我怎麼敢拿這種事情說笑。聖旨、敕書、王命旗牌、尚方寶劍都由錦衣衛保管著。」袁可立轉頭望向陸文昭,「陸上差,請你把敕書拿給熊經略和袁巡撫看看。」

  「好。」陸文昭聞言,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個綢制的封袋。

  在三位封疆大吏的注視下,陸文昭緩緩地解開了封袋的繩結,小心翼翼從裡邊兒掏出一根十三四寸長的細木筒。

  陸文昭揭開細木筒的蓋子,接著輕輕一抖,一卷用細絲帶拴著的龍紋緣邊黃紙便露了出來。

  見到這張黃紙,熊廷弼和袁應泰都站了起來。

  「袁監護,請吧。」陸文昭用拇指扣著封袋和細木筒,以雙手將敕書捧遞到袁可立的面前。

  「有勞了。」袁可立接過敕書,解開細絲帶,走到熊廷弼的大案旁邊將之緩緩展開。

  敕書完全展開的那一刻,陸文昭也拿著兩塊石質的鎮紙,將回彈捲曲的紙張邊緣給壓住了。

  「我說的話,有欽賜的敕書為證,」袁可立讓開半個身位,伸手示意道:「二位請看吧。」

  「這是我的腰牌。」陸文昭也把欽差專用的錦衣衛千戶腰牌擺到了敕書的旁邊。

  熊廷弼繞到桌前,與袁應泰分立在袁可立的兩側,共同閱讀這道事關重大的敕書。

  只見敕書上用非常標準的館閣體寫道:

  敕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袁可立,

  今建州逆酋奴兒哈赤悖逆天常,跳梁邊鄙,屢犯藩服,猖獗日甚。朝鮮世受王封,為我東藩屏翰,理應恪守臣節,永矢忠貞。

  然,朝鮮王李琿,忘父皇復國洪恩,不思報效,首鼠兩端,陰懷二心,交通虜使,私相饋遺,贄幣餼牽,交酬還往,致使南路喪師,劉綎戰死,深可痛恨!

  爾袁可立,忠亮弘毅,曉暢戎機。今特命爾以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充朝鮮監護,駐王京漢陽,專敕行事。

  其朝鮮王李琿,著令爾以朕之專旨褫奪王爵,廢為庶人,就地圈禁,聽候發落。

  其國中政事,由王世子李祬攝之,並悉由爾監理。爾總理軍務,兼理糧餉,凡朝鮮八道兵馬、沿海戍防、軍民錢穀,悉聽調度。三品以下文武違令者,不論中外,得以軍法從事。

  爾當與中外文武,同心勠力,務使醜虜宵遁,藩邦安堵。

  並敕熊廷弼等遼東經撫鎮道諸臣,犄角相應,共圖蕩平。軍前機宜,藩邦政務,許爾便宜處置。惟當持重中權,勿墜祖宗威德。

  爾任甚重,望爾慎之,戒之。

  故敕。

  泰昌元年三月二十四日。

  加蓋,廣運之寶,大印。

  「廢黜國王!?」

  熊廷弼和袁可立仔細地閱讀著泰昌皇帝頒給袁可立的敕書。經撫二臣一開始還沒什麼反應,畢竟這道敕書的形制、格式以及書寫方式,和萬曆皇帝頒給熊廷弼的敕書幾乎完全一樣。都是先寫降敕緣由,再寫敕命內容以及授權範圍,但看見皇帝授予袁可立的職權里竟然有奉旨褫奪鮮王王爵,並暫監國政之後,兩個人都繃不住了。


  這哪裡是朝鮮監護,分明是朝鮮攝政。在「總理軍務,兼理糧餉,凡朝鮮八道兵馬、沿海戍防、軍民錢穀,悉聽調度,三品以下文武違令者,不論中外,得以軍法從事」這句話面前,「國中政事,由王世子李祬攝之」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句簡單的敷衍。

  「對。皇上已經決定要廢黜鮮王琿了。」袁可立嘆氣般地應了一聲。

  儘管在面聖的時候,袁可立已經聽大太監王安宣讀了這道敕諭。但如今再次讀來,袁可立還是感覺有一股鋪天蓋地的無形壓力正朝自己撲來。

  「這個主意應該是徐大宗伯向皇上提的吧?」熊廷弼抬起頭看向袁可立。

  「熊經略為什麼這麼問?」熊廷弼主動提起徐光啟,這讓袁可立微微一凜。

  袁可立和熊廷弼此前沒有什麼交情,在啟程前往遼東之前,他就一直擔心熊廷弼會因為那起西洋人在瀋陽鼓譟煽亂的案子而對徐光啟心生嫌隙,進而波及自己。

  「呵呵,別叫得這麼生分嘛。」熊廷弼突然笑了,他並不立刻回答袁可立的反問,而是堆出滿臉笑意,親切地說道:「既然你我並非上下從屬,而是犄角相應的同袍,那還是請禮卿你,直稱我的表字,喚我熊飛白便是。」

  雖然熊廷弼性格火烈,但絕非那種意氣用事的人,更不會像某些錦衣衛無端猜測的那樣,會因為自己曾經受到攻訐,便製造事件蓄意報復。別說與徐光啟推薦過來的袁可立,就算是徐光啟本人站在這裡,他也還是願意先示好。

  要是對方實在無法溝通,再指著鼻子罵娘不遲。

  「禮卿,也請你直稱我的表字,喚我大來便是。」袁應泰也拱手回應。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見熊廷弼和袁應泰如此態度,袁可立心下稍寬。他擺正姿態,拱手行禮道:「飛白兄,大來兄。」

  「禮卿兄。」熊廷弼、袁應泰拱手還禮。

  陸文昭站在旁邊,見此友睦局面,突然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無關緊要的局外人。但他也確實不便貿然插話,在這三位的面前,他的身份其實也就只是約等於那塊兒腰牌。不過提供一個身份證明罷了。

  「對你的身份,我沒有疑問了,還請把禮卿兄把敕書請回去收好吧。」熊廷弼擺手示意。

  這道敕書上雖然提到了熊廷弼,但敕書畢竟不是專門給他的,所以熊廷弼也就不必跪領。在記下上面的內容之後,他便回到自己的位置旁站著了。

  袁應泰默默地看了袁應泰一眼,見他也微笑點頭,才移開鎮紙將敕書捲起來收好。

  「有勞陸上差。」袁可立又將敕書遞到了陸文昭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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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職責所在,袁監護不必多禮。」陸文昭捧接過敕書,小心翼翼地將之放回到細木筒里。

  「二位請坐。」待陸文昭將封袋揣進懷中,熊廷弼才重新落座望向袁可立,接上之前的話題。「禮卿。我之所以很快聯想到徐大宗伯,一是因為我知道你是他推薦的,二則是因為我看過徐大宗伯的那道疏揭。那道疏揭的題目和其他內容我已經記不得了,但我知道裡面有一條是『遣使監護朝鮮以聯外勢』。」

  「熊經,」袁可立下意識地還要喊官職,「飛白兄說的是《遼左阽危已甚疏》?」

  「對,對,對。就是這個,」熊廷弼輕輕一笑,「我看過這道疏揭的抄文,而且在那之後不久,朝鮮人就給我發了一道關於此事的咨文。我對這個事情很有些印象,所以在聽說你受徐大宗伯的推薦,要去兵備鎮江的時候,我其實就已經想到了這個事情。」熊廷弼的臉上閃出了欣賞的神色,「但我真沒料到,他竟然能說動皇上,向漢陽派一監國大臣,而且還要廢黜鮮王。」

  「不是,」袁可立搖頭說,「廢黜鮮王實是聖斷獨裁。不是他的提議。」

  「聖斷獨裁?」熊廷弼臉上的欣賞很快就轉變成了對於尊上的欽佩與敬仰。

  「是的。徐子先告訴我,皇上某日私下召見他,直接就說了鮮王逆狀已著,應當廢黜的事情。」袁可立說道。

  「皇上聖明啊!」熊廷弼朝著京師的方向便是一拜。袁應泰雖然還處于思考的狀態,但也還是本能地跟著一拜。

  「看樣子,」袁可立問道,「飛白兄和大來兄也察覺到鮮王的逆狀了?」

  「是有很多跡象,」熊廷弼說道,「就比如姜弘立,你應該聽說過這個人。」

  「那個參與搗巢的朝鮮都元帥?」袁可立無意識地瞥了陸文昭一眼。


  「就是他,」熊廷弼說道:「我軍三路喪師之後,姜弘立主動投降奴賊,回到鮮國之後只是丟了官職。這個人現在還活著,就足以證明朝鮮國王有很大的問題。我建議你回到朝鮮之後,儘快抓到此人。只要拿到他的口供,就能給中外臣民一個交代。你的差事也會辦得順當些。」

  「多謝指點。」袁可立仿佛在熊廷弼的臉上幻見到了徐光啟的影子。在出京之前,徐光啟也曾向他強調,入朝之後應該儘快逮捕朝鮮都元帥姜弘立並拿到他的供詞,如此才能向天下宣示皇帝廢黜朝鮮國王的正當性。

  「禮卿也不必謝我,我只是說了些眾所周知的事情而已。」熊廷弼擺擺手,嚴肅地問道:「南下義州之後,你打算怎麼做?」

  「最先要做的,當然是控制平壤以及漢陽三城了。」

  「這是自然,」熊廷弼鄭重地點了點頭,「但我得提醒你,鎮江及其周邊諸堡目前只駐了二萬三千餘兵,而且當中大半是固守各地的守城兵。這些人不能輕動,動了鎮江就要丟,這時候鎮江要是丟了,朝鮮也就完了。」

  「目前,鎮江地方能自由調用的游兵和奇兵只有兩營四千人,靠著這些人馬跨江控制義州應該不成問題。但想要占領並控制平壤和王京就不太可能了。」說到這兒,熊廷弼伸出了兩根手指。「我最多能抽兩萬人給你用,再多,我自己的手上就沒有策應四方的兵馬了。」

  熊廷弼知道袁可立只帶了少許護衛,幾乎是只身前來。而且皇帝給袁可立的敕書里又寫了「並敕遼東諸臣,犄角相應,共圖蕩平」的字樣,所以他便想當然地認為袁可立需要遼東兵馬的策應以實控鮮國。

  見熊廷弼如此誠懇,袁可立不禁心頭一熱,那種無形重壓引發的躊躇惶然也消減了不少。「多謝飛白兄好意,但此事已有廟算,無須抽調遼鎮兵馬。」袁可立拱手說道。

  「不抽調遼鎮兵馬,那你.」熊廷弼略一沉吟,眼神頓時一亮。「從山東發舟師?」

  袁可立一震。「飛白兄這就猜到了?」

  熊廷弼淡淡一笑。「發兵朝鮮,要麼自遼地南下,要麼自山東東渡。別無他途。」

  「不愧是萬馬齊喑之際臨危受命,扶狂瀾於既倒的遼東柱石。」袁可立對熊廷弼的好感迅速上升。

  「言重了,當不起,當不起。」熊廷弼謙虛擺手,一轉眼就把話題岔開了。「朝廷決定什麼時候出兵?」

  「預定的師期是五月初一。」袁可立說道。

  「那還早,」熊廷弼點點頭,接著問:「要怎麼走?」

  「三路出師,」袁可立想了想,逐漸在腦海里勾勒出了那張以渤海為中心的地圖,「第一路,從成山至漢陽,用兵一萬五千,由沈有容總之。第二路,從蓬萊至平壤,用兵一萬,由李如柏總之。第三路,從鎮江至義州,由我直用鎮江兵馬接管城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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