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撫夷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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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3章 撫夷之策

  楊漣的一番話,說得在場的人都有些動容了。袁可立的老臉上甚至飛了一抹熱血上涌的潮紅。敢於犯顏直諫的楊文孺果然不是訕君賣直的沽名釣譽之輩!

  陸文昭的眼神也在閃爍,他心底生出的那一抹小小的失落漸漸地去了。他本能地想給楊漣喝彩叫好。但這麼多年的磨礪,到底也把陸文昭磨得沉穩了。他很清楚,錦衣衛只是皇帝的耳目,多數時候能問能聽能上報就行。就算天使下凡,臨時充當皇帝的化身,也是因為先有了明確的聖意。陸文昭不但不知道聖意,目前更是一個靠著誤會和隱瞞而假託出來的「假上差」。

  最後,陸文昭沒有接茬說話,只慢慢地壓制了那一分驟起的心血。

  陸文昭的沉默反而搞得楊漣有些失落了。楊漣已經完完全全地將陸文昭當成了皇帝派來問案的欽差,楊漣因此希望能從他的身上稍稍管窺皇帝的態度。但目前看來,這個年輕的錦衣衛顯然是有意不想讓他管窺出什麼。

  不多時,陸文昭便收起了眼神里那種對清直之臣的欣賞。他轉頭看向袁可立,淡淡地說道:「袁兵憲,我已經沒有什麼要問的了。您還有什麼想了解的嗎?」

  「有。」袁可立深吸一口氣,臉上的潮紅和洶湧澎湃的心氣隨著那一口呼出的熱氣逐漸褪去,他先沖陸文昭點點頭,接著問楊漣道:「文孺,我想知道,你帶兵抓捕陽武侯和武清侯家僕的時候,是怎麼對待那些購買違禁鐵器的韃靼人的?是一併抓了,還是就此放了?」

  楊漣很快也收拾好了心情,他側過身,正對袁可立說道:「當然是一併抓了。韃靼人的口供也很重要。有了他們的口供,整個案子的證據才算完整翔實,走私的事情也才能徹底坐實。」

  「你給他們上刑了?」袁可立微微皺眉。如果只考慮案件審理,楊漣的想法當然沒錯,但這並不只是一個普通的走私案。尤其還是在這關鍵的檔口。

  楊漣搖頭。「這倒沒有,我們只威逼利誘了一番,那些現行犯就開口招了。而且我們還取得了漢夷兩種文字的畫押口供。」

  楊漣誘供的手段說來也簡單。楊漣只許諾在招供之後,把扣下的銀子都退還給他們,否則就永久性地取消走私者所在部落再次互市的權利,就要到了口供。為了大局,大明現在需要安撫、聯合整個察哈爾部,但將某幾個部落列入黑名單還是無妨的。

  「現在呢,」袁可立神色稍霽。「還扣押著?」

  「大部分都放了,」楊漣看了陸文昭一眼,「但還扣著幾個管事的。目前正軟禁在祖游擊的軍營里。」

  「你打算怎麼處置這些人?」袁可立也看了陸文昭一眼。

  「如果按照我大明的律法來辦。違禁走私,參與買賣的兩方都要論罪受罰。但我認為,如今既以撫夷為計,還是在交涉之後從寬放過地好。」楊漣乾脆盯著陸文昭,「這些話,我也都寫進那道給朝廷的公函里了。」

  陸文昭能猜到這兩個人為什麼看著自己,但他仍舊和之前一樣,沒有任何表示。

  「虎墩兔憨那邊派人來交涉過了嗎?」袁可立倒是不由得點了點頭

  「暫時還沒有,但應該也快了。」楊漣收回眼神,重重地吐出一口氣。他很不喜歡這種城府深沉的人。

  「是因為要到發撫賞銀子的時候了?」袁可立一下子就想通了。

  「節寰公說得不錯。」楊漣頷首。

  「是哪天?」袁可立問。

  「目前商定的日期是每個月的初五,也就是大後天。」楊漣的臉上浮現出了些許意外的神色。

  「原來日子已經這麼近了。」袁可立看了看李光榮,又看了看王世忠。「難怪三位聚在這兒。」

  「節寰公應該知道日子才是啊。」楊漣說道。

  「我只知道朝廷給插漢部的撫賞銀一直是按月發放的,但並不清楚具體是哪天。」袁可立順勢問道:「陸上差和我過來之前,三位就是在商討與插漢部交涉的事情嗎?」袁可立的視線停在王世忠的身上,他總覺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王世忠」這三個字,但一時又確實想不起來。

  陸文昭的眼神隨著袁可立一道移動,也先後落在李光榮和王世忠的身上。

  李光榮心虛,城府也不夠深,不敢與身為錦衣衛的陸上差對視。陸文昭的視線一掃過來,李光榮就撇過了頭。

  王世忠倒是和萬有孚搞出的兩起案子都沒有什麼關係,可大帳里那種逐漸推高的緊張氣氛,也難免弄得這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神經緊張、心緒不寧,於是他也像李光榮那樣,把頭撇了過去。


  最後,還是楊漣接話:「撫賞和案犯的事情我們前些日子就已經商討過了。二位過來之前,我們主要還是在說別的事情。」

  「什麼事情?」袁可立收回視線,又望著楊漣,「能仔細說說嗎?」

  「當然可以,」應過一聲之後,楊漣沒有立刻展開解釋,而是轉頭看向王世忠。「王游擊,請你跟陸上差和袁兵憲說說你的另一重身份吧。」

  王世忠不預備楊漣會突然點到自己,他先是一愣,旋即彈射般地站了起來。「是!」

  「稟,稟告陸上差,袁兵憲,」王世忠的緊張一眼可見,「末,末將是南關哈達部前代受冊部長『猛骨孛羅』的嫡次子。夷名『革把庫』。也是哈達部當代受冊部長『吾兒忽答』的同母兄。」

  大明朝廷從不承認什麼狗屁的大金國,也不承認南北兩關已經在事實上被建州部吞併,所以直到現在,『吾兒忽答』或者說『吳爾古代』仍舊被看作哈達部的部長,只是不幸在建州反賊的控制之下而已。確實就像莽古濟想的那樣,只要吳爾古代能獲得自由,逃到大明轄境,向皇帝低頭表示恭順,就能立刻得到大明的承認與支持,並扯出一面旗來。

  「原來你就是那個南關後裔!」袁可立眼神一亮。他總算想起「王世忠」這三個字是從何處看來的了。

  「袁兵憲聽過在下?」王世忠一愣。

  袁可立含笑解釋說,「蒙皇上聖恩,我奉命入遼之前,一直在通政使司任左通政雖然在任時間不長,但也見過幾本提到了『南關後裔王世忠』的奏疏。」

  「原來如此,」袁可立的笑意稍稍緩解了王世忠心裡的緊張,他也跟著笑了。「敢問那些奏疏都是怎麼說在下的?」

  袁可立見過的奏疏都是科道言官上的關於遼東的兵部題本。因為那些題本並不專門針對王世忠,更不是什麼彈劾,不需要被提到的人的回覆,所以通政使司甚至都沒有往下抄,直接就呈上去了。

  走過內閣票擬,皇帝批紅的流程,題本就直接發給兵部處理了。而兵部的處理結果,就是一道道發給王世忠的調令,以及與其職務相對應的關防印信了。因此直到現在,王世忠也不太清楚自己怎麼就一路升到實授的游擊將軍了。

  「當然都是說你好了。」袁可立想了想,在腦海里搜尋出一段還算清晰的記憶。「『南關之裔王世忠挺然少年,容止大有華風,應與升授實職』,大概都是這樣的文字。」

  袁可立打量著王世忠,幾乎不覺得能從他的臉上、身上看出什麼外藩夷狄的樣子。

  還真是大有華風。袁可立心下感慨道。

  「敢問這些文字都是誰寫的啊?」聽見是夸自己,王世忠笑得更開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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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我就不記得了,」袁可立已經想起了兩個人名,但並不打算就此說出來,「要是有機會,你自己去通政使司查吧。這些都是公開的提奏,穿官服進衙門就能查。」

  「多謝袁兵憲。」王世忠又一作揖,不再追問了。

  「你不必謝我,又不是我推薦的你。」袁可立擺擺手,看向楊漣,接著問道:「所以,三位商量的事情,和王游擊的特殊身份有關係?」

  「是的。」楊漣點頭道。「遼陽那邊已經通過多方渠道確定,南關舊部雖然已經被拆分並,間散於奴部的四色八旗之中,但王游擊的兄長,也就是哈達部的部長『吾兒忽答』現在仍然活著。可與此同時,『吾兒忽答』也已經納了奴酋的女兒,一個叫『盲谷姬』女人為妻,並育有子女。所以我們想的是,先盡可地能靠著兄弟親情爭取『吾兒忽答』,如果能夠爭取得到,就扶持他招撫南關舊部以分裂賊黨。如果『吾兒忽答』執迷不悟、深陷其中,實在難以爭取,我們就讓王游擊以『猛骨孛羅』次子的身份直接爭取南關舊部。」

  「具體要怎麼做?」袁可立問道。

  「首先當然是想辦法和『吾兒忽答』取得聯繫。」楊漣說道。

  「這也就說,遼東方面還沒有和『吾兒忽答』取得聯繫?」袁可立忍不住看了王世忠一眼。

  「是的,」楊漣遺憾地點了點頭:「別說取得聯繫了。我們甚至都沒能探聽到『吾兒忽答』的實在位置。最早的情報是說,『吾兒忽答』就在薩爾滸寨。但後來逃回的漢人又說,『吾兒忽答』已經被奴酋轉移到了後方。所以,我們只能靠著零碎的信息粗略推測,『吾兒忽答』目前可能是在界凡新寨至建州老巢這一帶。」

  「被轉移,」袁可立敏銳地從楊漣的話里摳了一個字眼出來,「是發生了什麼嗎?」


  楊漣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據逃還的夷漢人丁說,奴賊內部好像鬧出一起很嚴重的案子。但究竟發生了什麼,那些逃還的夷漢人丁自己也說不太清楚。東拼西湊之下,我們只知道那樁案子牽扯到了許多位高權重的奴賊,小奴酋歹善應該也被波及了。結合最新的線報,遼陽那邊推測,這很可能是手足相殘的奪嫡之爭,乃至虎毒食子的廢嫡之議。」

  「什麼線報?」陸文昭忍不住插話問道。

  「分權。」楊漣轉頭看向陸文昭。「根據沈、奉、虎三鎮守軍生擒的奴賊俘虜供述。較之以前,小奴酋歹善的權力已經被稀釋許多。」

  「據說,歹善在薩爾滸一戰中出力很大。所以在我朝飲恨之後的一段時間裡,小奴酋歹善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威望極甚。但在那樁案子之後,歹善就遭到了奴酋的多次打壓。可能是奴酋又感到了威脅。不過以我個人的拙見,奴賊俘虜的話不見得完全可信,至少不完全準確,因為有些俘虜甚至說父子不和的原因是爭奪宅地。簡直匪夷所思。」

  「情報都是俘虜或者逃還的夷漢人丁提供的,難道遼東方面就沒有主動派人滲透嗎?」聽楊漣提到了萬曆四十七年的薩爾滸之戰,陸文昭的心情不由得糟糕了許多,語氣也無意識地硬了兩分。

  「當然派了。」楊漣聽出了陸文昭語氣里的急切,並下意識地將之當成了某種詰問。「沈、奉、虎、威四鎮都外派了夜不收,四鎮加起來,恐怕有上千人在城外輪替活動。但我實話實講,派他們出去,主要為了探查敵軍的動向,而非探聽奴賊內部的變化。」

  「那為什麼不專門派遣探聽敵人內部變化的人呢?」陸文昭繼續追問道。

  楊漣小心解釋道:「事有輕重緩急,遼地才剛剛穩住陣腳,很多事情都是從頭開始做的。而且我們已經在做了。瀋陽戰端開啟之前,熊經略那邊就已經給專司深入剿寨的酉陽、石砫二司打了招呼,讓他們儘可能地留意那些能提供有用信息的人,並探尋『吾兒忽答』的下落。」

  楊漣並不認為讓酉陽、石砫二司的土兵在深入敵後剿寨的同時順便尋找『吾兒忽答』是一個好主意。因為最近的事實表明,比起找活人的消息,土兵們更喜歡帶死人的腦袋回來。

  不過這時候,楊漣確實也只能把這個事情拿出來舉例,用以應對「陸上差」的詰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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