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意外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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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0章 意外舊案

  行過禮,楊漣三人便帶著袁可立二人進到了中軍帳里。

  「袁兵憲怎麼找到我軍營來了?」眾人落座,門帘放下,李光榮率先開口說話。

  「我在驛站安頓好了隨行護衛的將士,便去了兵備衙門想著拜會楊中丞。值門衛兵說楊中丞不在,就讓我來李鎮帥的大營碰碰運氣。」袁可立又朝三人拱手。「冒昧打擾,還望恕罪。」

  「袁兵憲言重了。」李光榮立刻還禮。

  「學生怎麼敢勞節寰公拜會。」楊漣謙的話里甚至帶了兩分歉意,「您在驛站安歇,派個人過來傳話,學生自會過去拜見。」

  「文孺真是折殺不佞,」袁可立主動稱呼楊漣表字以示親近。「往後諸位不必多禮,直喚我禮卿便是。」

  「學生豈敢。」楊漣拱手再謙。

  好一番推拉客套之後,話頭才逐漸轉入正題。

  「節寰公兵備鎮江,為何特地走馬義州?」這一陣拉扯之後,楊漣還是沒有改口稱呼袁可立的表字。

  袁可立這會兒倒是不繞了,楊漣一問起來意,他便直接切入:「我在京時,便知朝廷有撫夷平奴之策,而行策之地就在廣寧,我冒昧過來,正為了解虜情與廣寧撫夷之策。」

  楊漣一怔,旋即笑道:「正巧,我們剛才就是在商論此事。」

  「太好了!還望三位不吝賜教。」袁可立也笑了。

  「這」楊漣卻遲疑了起來。

  「怎麼了?」袁可立問。

  「還不知道這位陸兄在何處高就?」楊漣以問代答。

  袁可立當即明白楊漣的顧慮。他也一遲疑。略一沉吟後,袁可立選擇實話實:「正式介紹一下吧,這位是錦衣衛東司房的陸千戶。」

  「錦衣衛?」楊漣一愣。心下立時多了不少猜測。

  陸文昭緩緩起身,微笑著再向三人行禮。「在下陸文昭,蒙聖上信用,目下在東司房當差。」

  「陸千戶此來,是奉旨拿解萬有孚進京問罪的嗎?」楊漣不著痕跡地瞥了李光榮一眼,發現他臉色已經完全凝住了。

  「不是。」陸文昭搖頭道,「萬有孚之後會有其他人過來拿解。在下只是陪護袁大人歷遼上任。袁大人走到哪兒,在下就跟到哪兒。」

  楊漣又是一愣。

  錦衣陪護上任,這排場未免也太大了些。大到不該是兵備道應該有的。

  「既然說到這兒了,」兩人之間沒有提前商量,只有不言的默契。袁可立怕陸文昭在楊漣的追問下說漏嘴,索性主動接過話茬,轉移話題。「那咱們先就說說萬有孚的案子查得怎麼樣了吧?」

  「審訊記錄和萬有孚的口供都已在前些日子送去京師了,」楊漣又望向陸文昭。「陸千戶沒有和節寰公說起過?」

  「在下不知道口供和勘問記錄的事情。」陸文昭實話實說。

  楊漣恍然。他大概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驛遞需要時間,在報告送到北京之前,袁可立就已經接到了兵備鎮江的任命。與此同時,皇帝也有意了解走私案的案情,乃至更進一步探問全遼的情況,於是就讓錦衣衛順路跟著。名為陪護,實則通行。

  「既如此,那我就簡單說說吧,」楊漣眼神微斜,臉上顯出思索的神情:「經過近一個月的審問調查,巡案衙門大概可以確定。至少從三年前起,萬有孚就已經開始行貪污不法之事了。」

  「三年前,」陸文昭像是想到了什麼,也就是萬曆四十六年?」

  「陸上差說得沒錯,正是萬曆四十六年,」楊漣已經把陸文昭當成了奉旨問案的欽差,所以也就順遂地改了稱呼。「彼時,萬有孚還只是一個靠著父蔭獲職的正八品的戶部照磨。本來不該有大肆貪污的機會。但當年四月,奴兒哈赤大扯反旗,攻陷撫順,戶部又嚴重缺官。朝廷為了儘快籌措援遼征奴所需馬匹,只能讓萬有孚領差,帶著太僕寺支發的十二萬馬價銀前往宣大市口買馬。他就是以此獲得了一個上下其手的機會。」

  關於這筆十二萬兩的馬價銀,其實還有一點兒別樣的波折。

  一開始,皇帝給太僕寺下達的旨意,是讓他們將寄養的三千匹馬送到劉綎、柴國柱、官秉忠等三路援遼將領那裡,以讓他們能快速形成戰力,火速援遼。

  太僕寺當然不敢怠慢,他們接到皇帝的旨意立刻動了起來。很快就把三千匹馬撥到時任薊遼總督汪可受的手上。


  薊遼總督汪可受收到太僕寺送來的馬,並未直接將之交付給劉綎、柴國柱、官秉忠等駐留薊鎮等待援遼的將領使用,而是把這批馬划進了密雲和薊州駐軍的手裡。接著,他又從密、薊駐軍那裡兌出等量的營馬發給三將使用。

  汪可受之所以搞這麼一出左手倒右手的戲碼,是因為他發現太僕寺發來的馬,都是嬌生慣養的圈馬,用汪可受自己的話說,就是「素未披鞍習勞」。

  倒過這一手之後,三將便獲得了三千匹可以立刻使用的戰馬。可即使有了這批馬,三將也還是繼續駐留薊鎮,拒絕出關。原因無他,三千匹不夠。

  經過皇帝陛下持之以恆的折騰,各鎮缺餉的缺餉,缺馬的缺馬。三將只有少量親兵家丁隨行,幾乎是空著手從本鎮出來。

  而薊遼總督汪可受最多接受調換,不願意將薊鎮本身的馬匹撥給援遼將領使用。原因很簡單,薊鎮自身也缺馬,要是撥馬給遼鎮用,薊鎮自己的防務就會出問題。畢竟察哈爾部只是被挫敗了,並沒有就此消亡。

  於是,汪可受上疏說明現狀,並乞發太僕寺馬價銀以購買更多的「夷馬」以充不足。

  疏上,報可。上命太僕寺發馬價銀十二萬付戶部,往宣大市口買馬。

  章下太僕寺。時任太僕寺少卿趙士諤立刻上本哭訴,說太僕寺經歷年逋欠挪借,庫存所存無幾,只能酌量撥給一半,也就是六萬。

  逋欠自不必說,就算派人去催,一時也收不回來。那麼能叫挪借庫銀的衙門還錢嗎?顯然不能,因為這筆帳算來算去最後一定會算到皇帝陛下的頭上。而且算到他老人家的頭上也沒用,一個「不報」就給你打發了。

  幸運的是,趙士諤的奏疏沒有享受不報待遇。雖然皇帝還是不發內帑,但也同意了兵部關於此事的建議,也就是從戶部新發的遼餉內,動支六萬,湊足十二萬交付萬有孚,以濟急用。

  這一番波折之後,萬有孚終於能帶著戶部和太僕寺兩個衙門湊出來的共計十二萬馬價銀,前往宣大市口找順義王麾下的土默特部購買夷馬了。

  「萬有孚短朝廷的馬了?」陸文昭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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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倒沒有,直接短馬實在太明顯了。朝廷發出多少錢,至少要買多少馬,都有一個最底線的定數。萬有孚若敢低於底線交付,當時就被發現了。」楊漣搖頭,「就買馬本身來講,萬有孚做得很不錯,他很快就完成了朝廷派給他的差事。一月之內,五千匹夷馬就陸續到關交付將領了。也正是因為辦好了這份欽差,萬有孚才得以買馬有功升任永平府同知,進而轉升為廣寧兵備道。」戶部照磨是正八品官,永平府同知是正五品官。萬有孚這一躍,算是大大地升遷了。

  「那他是怎麼上下其手的?」陸文昭接著問。

  「壓價吃差。」楊漣說道,「萬有孚他們提高了對朝廷的報價,壓低了對順義王的報價。這中間的差價,就被他自己裝進了兜里。」

  「平均二十四兩一匹還能壓?」袁可立都有些驚了。據他了解,在關內養馬,一年的料價就得十幾二十兩,比養兩個僕人還貴。

  「能。」楊漣轉頭看向袁可立,「關外的馬匹報價幾乎只取決於天氣,只要草原沒有遭災,馬兒孳生較多,馬價甚至可以低到令人難以想像的地步。據萬有孚自己供述,當年,他以十五兩銀子一匹的價錢,從北虜諸部收購夷馬。但對朝廷的總和報價卻是二十四兩每匹。他掐得很準,朝廷的底線是三十兩每匹,只要不高於這個報價,並滿足諸將出關援遼的需求,也就是給夠至少四千匹馬,朝廷就不會派人過來接他的差,也不會派人來查。」

  「萬有孚這麼幹,就不怕順義王的使者進京朝覲的時候說漏了嘴?」袁可立接著問道。

  「他不怕,」楊漣嘆了一口氣。「因為順義王那邊負責出售馬匹的官員也虛報了馬價。」

  袁可立愣了一下,旋即恍然大驚道:「也就是說,順義王那邊的報價比十五兩還低?」

  「對。」楊漣頷首,「還是萬有孚自己的供述。他說,當年馬匹買賣的時候,右翼諸部馬兒孳生較多,又沒有太大的實用需求。順義王廷的預期甚至跌到了十兩銀子每匹。」

  自從俺答汗接受大明的冊封,成為順義王以來,土默特諸部對戰馬的需求就逐漸減少了。沒有戰事,馬兒就是一種吃料多產出少還嬌貴的廢物牲口,既不如牛,也不如羊。雙方止戈息戰之後,土默特諸部養馬的最大動機就是賣給明朝賺取外匯,然後再用賺來的外匯購買明朝的鹽、茶、絲、瓷以及被允許出口少量的鐵器。如果大明不買,土默特諸部甚至都不一定會養太多的馬。


  「也就是說,這中間的十四兩差價,經辦此事的順義王使者吃五兩,萬有孚吃九兩?」袁可立問道。

  「順義王使者那邊怎麼給王廷報價現在還不知道,但兩相勾兌,各得所需,各持把柄是可以肯定的。要是沒有走私的事情,引出這次深挖,我大明朝廷和順義王廷甚至不會意識到這兩邊勾兌的事情。而且,萬有孚也吃不到九兩每匹。」楊漣解釋道:

  「首先,為了在一個月內就促成交易,使馬兒抵達朝廷指定的地方,萬有孚還給操辦這個事情的使者們送了不少實惠。據經辦這個事情的萬家奴僕說,這筆實惠辦下來,一共花了二千四百多兩。公正地講,這也算是公家的開銷,可以不算在贓值里。其次,馬價銀里也包括了將領帶馬出關之前必須消耗的料草廩糧。但就算把這兩筆錢扣出去,萬有孚他們靠著這個差事也至少貪了三萬兩。」

  「他們.」陸文昭接過話茬,「這個事情果然扯到了其他人。吳總督在裡邊兒嗎?」

  雖然陸文昭沒被明確地派到探問萬有孚一案的差事,但當他聽說自己被派了外差,要和袁可立一起巡歷遼東之後,立刻就做了不少功課。對可能的涉案人員有所了解。他嘴裡的吳總督,是時任山西宣大總督的吳崇禮。萬曆四十六年五月,吳崇禮以總督帶管宣府巡撫事。換言之,在萬曆四十六年六月,萬有孚前往宣大市口買馬的時候,吳崇禮在宣大地方是軍政一把抓的。

  「陸上差。吳總督有涉案嫌疑,但有沒有真的參與其中現在還不能確定,」楊漣想了想,儘量嚴謹地解釋道:「據萬有孚自己供述,他在辦差期間確實同吳總督有過禮節的往來,也找過由頭給吳總督送過二百兩的節敬,以及筆墨、摺扇、胡飾之類的禮物。」

  「對此,吳總督也給予過相應的還禮。不過,從萬有孚帶著馬價銀前往宣大,到馬匹交付薊鎮,再到萬有孚回京交差,他和吳總督就只見過兩面。我們審問萬家的僕人,也沒有得到更多關於吳總督的供述。」

  「我個人認為,這個事情還可以更深入地查一查,派科道官前往兗州府行勘最好。這個建議我也寫到給都察院的公函里了。」萬曆四十七年,時年六十七歲的吳崇禮以丁憂去職,目前正賦閒在兗州府寧陽縣的老家。

  「其他人呢?」錦衣衛的本能促使著陸文昭繼續往下問。他就喜歡這種一扯一大坨的窩案,即使這個案子大概率和他沒什麼關係。

  楊漣深吸一口氣,皺著眉頭說道:「如果刨根問底,大小都抓。確實能揪出不少涉案的人,但這時候,還是不要株連太多的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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