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遼陽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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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7章 遼陽瑣事

  「暫時也就這些事情了,之後若是還有什麼差事要你做,我自會派人把牌票送來。」熊廷弼悶悶地喘了兩聲。

  孫傳庭立刻明白,熊廷弼這是在下逐客令了。他站起身,朝熊廷弼和高邦佐作揖告辭。「熊經略,高監軍。下官這就告辭了,還請經略多多保重身體。」

  「那個.」熊廷弼的眼裡閃過一抹猶豫。

  「經略還有什麼指教?」孫傳庭又作揖。

  「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不知道你是否方便回答,」熊廷弼挪了挪身子。「當然,你要是不方便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孫傳庭立刻接言道:「經略但問無妨,下官知無不言。」

  「嘿,咳。」熊廷弼輕咳一聲,展顏一笑,「伯雅,我很想知道,究竟是誰把你放到遼東來的?」

  熊廷弼此問一出,高邦佐的耳朵也豎了起來。

  實際上,孫傳庭的到來,處處體現著一種不合程序,不合規矩的異常。

  知縣不是不能轉御史然後再外放巡按。但知縣轉巡按的一般流程應該是,兩屆知縣,六年考滿,均得優評,然後平級轉入憲台本部任監察御史,或連升兩級到六部作某部的主事。如此一圈轉下來,經驗、資歷和人脈就都攢足了。之後,御史或主事再掛部院或者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銜,外放巡按或者道台。仕途進入第二階段。

  別看只是升幾級,或者乾脆不升。但這套流程沒個七八年是走不完的,兜兜轉轉用個十幾年也屬常事,好些有本事但上了歲數的老進士直接就老死在這條路上。仕途戛然終結。

  像熊廷弼自己,就是萬曆二十六年的進士,接著連續卓異,在萬曆三十三年行取進京,最後才在萬曆三十六年巡按遼東。雖說按沈不比按遼,但孫傳庭這個登天一樣的速度還是太異常了。萬曆四十七年進士,萬曆四十八年知縣任上臨時改調,很難不讓人浮想聯翩。以至於熊廷弼一開始都懷疑,這年輕人是孫承宗的兒子。

  「呃」孫傳庭尷尬地笑了笑。「熊經略。不是下官藏著不願意說。實話實講,下官自己也不知道朝廷怎麼就一紙調令給下官改到瀋陽來了。」

  孫傳庭沒有什麼好的關係可以攀附。對於這次改調,他自己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儘管孫傳庭的父親、祖父、高祖、天祖連著四代都是舉人,可最高也就只做到知州這一級。雖然這也能算是官宦世家,但這種世家太低級了,也就在當地有點影響力,和京師官場基本無緣。中了進士之後,孫傳庭也沒有和朝中大僚攀上什麼親密的關係,唯一勉強能論上交情的大僚只有現任內閣第三席閣員史繼偕。史繼偕是萬曆四十七的主考官之一,也是孫傳庭的座師。但是,萬曆四十七年一足足取了三百四十五個進士,至少有一半都可以稱為史繼偕的「座下弟子」。

  在離開京師之前,孫傳庭曾冒昧上門,試圖拜見史繼偕,順便探探究竟是不是史繼偕推薦的自己。但史座師連孫傳庭的拜帖都不收,直接就請孫傳庭吃了一碗閉門羹。孫傳庭干不出半道攔駕的事情,最後也就只能帶著滿心的疑惑,騎著他的毛驢出山海關,赴瀋陽任了。

  「呵!」熊廷弼顯然不信,但他也不再繼續追問。「你可以走了。」

  孫傳庭訕訕點頭,作揖告辭。「熊經略,高監軍。下官告辭,敬請保重。」

  合上門,籤押房裡又只剩了熊廷弼和高邦佐。

  「唉。」高邦佐望著合上的門扉,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你唉聲嘆氣作甚?」熊廷弼緩緩側過頭。

  「這年輕人不錯,就是行的路數不正。」高邦佐嘆息道。

  「你知道是誰推薦他?」熊廷弼問。

  「我不知道,但能大致猜到。」高邦佐搖頭說。

  「你猜到什麼了?」熊廷弼眼神一動。

  「驟然躍遷,又諱莫如深。我只能想到一種情況。」高邦佐說道。

  熊廷弼眉頭一挑。「你覺得是宮裡?」

  「嗯,」高邦佐點頭。「孫伯雅能升得這麼快,只用一年就走完了我十年的路。肯定是拜了哪個公公的碼頭。但這可不是什麼行穩致遠的路子。我怕他升得快跌得更快啊。」

  高邦佐沒有做過御史,可也是知縣、員外郎、知府、兵備副使、兵備參政,參政監軍這條正道二十幾年走出來的官員。一開始,他甚至有些鄙夷孫傳庭這種走歪門邪道的人。不過現在,高監軍的心裡只有惋惜。


  「縱使求索捷徑,少年也是為了國事。有了守住瀋陽的戰功,想必就算他背後的大樹躺倒,最後也不會跌得太慘。」熊廷弼說道。

  「但願如此吧。」高邦佐撐著扶手站起身,朝熊廷弼作揖。「如果經略沒有別的事,那我也告辭了。」

  「還有個事。」熊廷弼說。

  「請講。」高邦佐拱手。

  「你替我傳個命令吧。」熊廷弼說道。

  「什麼命令?」高邦佐嚴肅了不少。

  「命令劉渠、祁秉忠、梁仲善各自帶兵退回原駐地。並允許他們在回到駐地之後,賞賜酒肉,犒勞士卒。」酒可醉人,更能誤事,所以熊廷弼嚴禁各軍將士在虜情嚴峻的戒嚴期間飲酒。即使最近各處已不見奴賊蹤跡,他也還是不允許各軍公賞或私下飲酒,只是賞了一天的肉食讓士卒們開葷。

  「明白了,」高邦佐點點頭,又問道:「陳鎮帥和戚鎮帥呢?」

  「讓他們和我們一起退回遼陽,」熊廷弼想了想。「至於那個臨時的駐地,就讓賀世賢派一營守城兵駐進去繼續加固。先修一座夯土的小堡出來,等各地的磚窯燒出了足夠的磚,再包磚建成磚牆。」

  ————————

  兩天後的清晨,熊廷弼和高邦佐帶著經略標兵和陳策、戚金麾下的浙直南兵退回到了遼東的首府遼陽。

  遼東巡撫袁應泰早早地收到了熊廷弼將在今天班師返程的消息,所以提前為這支勝利之師準備了一場城外相迎的慶祝活動。

  熊廷弼腦子暈,身子乏,喉嚨痛,總之渾身上下哪兒哪兒都不舒服。但他還是拖著病體,穿著官服,騎著栗色的高頭大馬,在一眾親兵的拱衛下,配合著袁應泰,在滿城軍民的面前演完了這一場退奴凱旋的把戲。

  回到兼做經略行轅的遼東巡撫衙門,熊廷弼立刻就卸下了硬撐出來的氣勢,在籤押房裡找了舒服的椅子躺下了。

  但巡撫袁應泰顯然不打算讓他好好歇會兒。熊廷弼剛抱著小被子躺下,袁應泰就找了上來。

  「熊經略。」袁應泰沒敲門就進了房,但當他走到熊廷弼身邊後還是作了個揖,行了個禮。

  「你跑過幹什麼?」熊廷弼只睨了袁應泰一眼,就把眼睛閉上繼續養神了。「我現在只見大夫。」

  「在您離開遼陽的這段時間裡,衙門已經積壓了許多需要您過目簽字的瑣屑事」袁應泰說道。

  「你能讓我歇會兒嗎?」不等袁應泰說完,熊廷弼就翻過身背對他了。

  「當然能,但有些事情我得告訴您,讓您知道。」袁應泰說道。

  「無非是物資消耗,人員傷亡,撫恤錢糧,」熊廷弼反手指了指旁邊的書案。「你放在那裡,我今天會看的。咳咳!」喉嚨干癢了幾天之後,熊廷弼終於忍不住開始咳嗽了。「大夫呢!大夫怎麼還沒來!」稍稍緩了一些後,熊廷弼立刻就朝門口吼了一聲。

  「我這就去催!」不遠處傳來親隨答應的聲音。緊接著便是一陣由近及遠的跑步聲。

  「咳得慌就別大喊大叫。」袁應泰伸手去抓熊廷弼手腕。

  「幹什麼?」熊廷弼把手抽回來,「你還要拉我起來給你簽字啊?」

  「我早年當知縣的時候自學過一些醫術,可以給你把把脈。」袁應泰說道。

  「還是別了吧,我才不要你這種半道出家的野大夫給我診脈。」熊廷弼在袁應泰看不到的地方翻了個白眼。「有事就說,說了出去。」

  「物資消耗,人員傷亡,撫恤錢糧的統計和單據已經放到您的案台上了,我要說的是另外的事情。」袁應泰說道。

  「到底什麼事?」熊廷弼眉頭一皺,翻過身望向袁應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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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批軍餉,經略您還記得吧?」袁應泰問道。

  「嗯。」熊廷弼應了一聲。「軍餉怎麼了,哪裡出什麼紕漏了嗎?」

  為了提高士氣,熊廷弼在努爾哈赤進攻瀋陽期間還讓袁應泰,按時給包括瀋陽守軍和援沈援軍在內的各地士兵發了餉。只有不聯通水道同時還被兩藍旗圍困奉集、虎皮兩地暫時沒有領到來自遼陽的餉銀。

  「紕漏倒是沒有。」袁應泰說道,「這筆餉銀是直接從蓋州走河道過來的。」

  「從蓋州走河道?」熊廷弼反應得很快,「海運改道了!」


  從萬曆四十七年經略遼東以來,熊廷弼就曾多次因為糧餉的運輸問題致書戶部以及餉部衙門,強調「海運交卸定當以蓋套為主」,卻始終得不到各級官府的積極響應。

  「對,」袁應泰點點頭。「最新的消息是,東廠在天津那邊挖出一個干涉海運線路的窩案。這個案子鬧得很大,甚至牽出到不少靠著商貿獲利的勛戚。」因為消息是被餉船帶過來的,所以直到現在,袁應泰也不知道京里那樁涉及宮闈的大案。

  「李長庚呢?」熊廷弼問道。

  「李長庚已經被解職罷官發都察院審訊了。」袁應泰說道。

  熊廷弼眼神一閃,有些難以置信。「那誰來接這個督餉侍郎的差事?這筆餉銀又是誰轉運的,孫承宗嗎?」

  「不是孫承宗,」袁應泰搖頭道,「天津巡撫沒有兼餉部衙門的差事。朝廷新派了原任太僕寺少卿畢自嚴來管餉部。他如今已經到任了,這筆銀子就是他監督起運的。」

  「畢自嚴?」熊廷弼對這個人名似乎有些印象。但完全想不起這個人名對應的臉。

  「山東人,萬曆二十年進士,字景曾,曾兵備陝地,官聲不錯。據說是首輔本人向皇上推薦的。」袁應泰說道,「但我也就只知道這麼多了。」

  「好吧,」熊廷弼問,「你跟這個畢自嚴聯繫過了嗎?」

  「我已經給他去了一封信,但回信至少是下個月的事情了。」袁應泰回答道,「他倒是給經撫衙門各發了一封照會,就在您的案台上。我都已經看過了,就是普通的公函,除了海運改道蓋州,也沒有什麼值得特別注意的內容。」熊廷弼離開遼陽期間,京師及各地衙門發給熊廷弼的公函,都由袁應泰代為解封接收。要緊的就派人飛馬給熊廷弼送去,不要緊的就暫且按下。避免分熊廷弼的心。

  熊廷弼點點頭。「還有別的事情嗎?」

  「當然,」袁應泰說道,「還有兩件。」

  正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跑到了門口。

  「要關門嗎。」熊廷弼側頭看去,發現親隨帶著大夫已經站在房門口了。

  「不必,都是公事,也不怕泄密。只是緊要些。」袁應泰朝大夫招手。「進來診脈吧。」

  「是。」隨軍的軍醫挎著藥箱低頭進門,跟在他身邊的親隨也走進來為那軍醫和袁應泰端來凳子。

  熊廷弼裹著小被子坐起來,將手遞給大夫。「那你就接著說。」

  「頭一個事情還是跟上個月的餉銀有關係。」袁應泰說道。

  「這筆餉銀的事情還真是多啊。」熊廷弼嘴角一撇。

  「跟餉銀本身沒什麼關係,」袁應泰搖頭。「只是坐著餉船,跟著餉銀一路過來的。」

  「什麼東西?」熊廷弼問。

  「不是東西,是人。」袁應泰又搖頭。「準確地說是欽差。」

  「欽差!」熊廷弼差點跳起來。「在哪兒?」

  「別激動,別亂動,不是沖咱們來的。」袁應泰一邊伸手把熊廷弼按回去,一邊沖軍醫使眼神。「你接著診。」

  「是。」軍醫被熊廷弼的動靜嚇了一跳,但很快穩住進入狀態。

  「那這欽差是來幹什麼的?」熊廷弼沖大夫笑了一下。

  「開銀行。」袁應泰說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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