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戰術勝利 戰略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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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0章 戰術勝利 戰略失敗

  「經略遠慮。」劉渠拱手贊道。

  熊廷弼略一擺手,又問陳策:「防線如何?」

  「經略勿慮,前線已經全面戒嚴了,」陳策對自己腳下的防線極有自信,「預備隊將在一刻鐘內完成集結。就算奴賊帶著攻城器械強攻,也絕攻不下我陣。」陳策麾下也有幾條單獨的情報的來源,身處一線的他,甚至比熊廷弼還要更早收到金軍大舉襲來的報告。

  「熊經略。」一直沒說話的高邦佐突然開腔了。

  「高監軍有什麼想法?」熊廷弼回過頭。

  「我在想,這會不會又是引誘激挑,只不過反過來?」高邦佐說道。

  「反過來?」熊廷弼一時沒太明白。

  「攻我誘沈。」高邦佐說道。

  「你的意思是,」熊廷弼略作沉吟,說道:「奴賊想通過招搖南奔,擺出攻我架勢,好引誘沈鎮出城援救?」

  「我就是這個意思!」高邦佐重重點頭,邊想邊說:「熊經略,諸位將軍。奴賊營里至少有四萬銳騎,如今連攻城器械都不帶,只派萬餘騎兵來我軍陣前,肯定不是要衝陣拔寨。如果像劉將軍說的那樣,老奴想行聲東擊西之策,那也該是渡河佯攻,好好裝裝『聲東』的樣子。但這奴賊騎兵現在全部聚在河對岸,一點兒樣子也不裝,顯然是另有企圖。如果沈鎮因為奴騎直奔我營而出城援救,老奴就會再派大軍,與此部成兩面合圍之勢,一口氣吃掉沈鎮援軍,乃至於趁潰擁城,一舉而下瀋陽。」

  「兩面合圍?」熊廷弼仔細聽完,一臉沉思,「老野豬皮就不怕被我軍兩面合圍?奴兒哈赤那頭野豬可是狡詐得很。」

  「我軍支援需要時間,」高邦佐把著箭垛,指向那三座浮橋,「奴賊只要分出一部分騎兵,死守浮橋,就能大大阻止我軍渡河支援。而且瀋陽守軍以步兵為主,城裡只有賀鎮帥標下和尤副將標下兩營騎兵。這兩營騎兵雖各有三部,但加起來也才不到七千人。奴賊那邊就算真的抽走了一萬兵,也至少還有三萬銳騎可用。而且,奴賊是有備攻無備,我軍就算因勢而動也是臨時救危,定然不比奴賊有序。總而言之,比起我軍與沈軍包夾奴軍,奴軍兩面夾攻沈軍更為容易。」

  「你們覺得呢?」熊廷弼望向諸將。

  「如果奴賊真是這麼打算,那我們怎麼也該想法子援救一下才是。」張神武當即表示。

  高邦佐接言說道:「如果我軍出兵援救,致使河道壅塞,奴賊或許會出兵掩殺,利用蠶食沈軍之後造成的混亂,鯨吞我軍!」

  「只要,」陳策轉身拍了拍重炮那又黑又粗的身管。「只要下決心轟擊浮橋,奴賊怎麼也打不過來,我們此前已經放炮驗過了,三炮齊射定能轟塌浮橋。最多只需一刻鐘,就能把那三座浮橋都給敲到河裡去。」

  「無非是敢死而已,」張神武怎會聽不懂陳策的言下之意。「我願親自帶兵前往!」

  「敢死也不好救,」劉渠轉身望向金軍。「奴賊現在已經竄到近前了,誰渡河誰就陷入被動。」

  「我倒是認為沒那個必要。」梁仲善插話道,「張監軍、劉鎮帥說得對,這時候出兵援救,很容易導致浮橋壅塞,根本過不去。而且熊經略的策略一貫是聚集堅守,瀋陽那邊很清楚我們這裡的情況,很可能根本不會來。就算賀鎮帥他們真如奴賊想的那樣,只因騎兵出動就來支援我軍,我們也只需想法子在沈軍陷陣之前,阻止沈軍靠近就是。」

  「怎麼阻止?」張神武問道。

  「放狼煙,點菸火,再幾隊敢死的馬兵繞到後方去涉水渡河。」梁仲善又表白般地說道:「我願意親自帶人渡河,冒險勸返沈軍,通知瀋陽。」

  「那就這樣吧。」熊廷弼頷首,「劉鎮帥。」

  「在!」劉渠立刻抱拳候命。

  熊廷弼下令:「我要你立刻帶上兩千馬兵在浮橋前擺陣。威嚇奴兵。」浮橋附近最多也就只能擺下三千人,再多就擺不開陣形了。

  「是。」劉渠領命離開。

  「梁副將。」熊廷弼看向梁仲善。

  「在!」梁仲善垂首抱拳。

  「按你剛才說的,立刻派人渡河。不管瀋陽那邊是否派人來援,都要派人通知城裡,讓留守的將領以守城為要,切勿大意失城!」熊廷弼下令。

  「我可以自己去。」梁仲善誠懇說道。

  「唔」熊廷弼猶豫了一下。「如果你非要自涉險境,我也不壓著你。不過在那之前,我命令你換一副鎧甲。你這身兒太顯眼了,容易變成靶子。」熊廷弼很清楚特殊鎧甲的作用。這些特別的漆色紋飾可以在戰陣中凸顯主將位置,方便麾下士兵以主將為中心團聚麇集,順便鼓舞士氣。但與此同時,也會向敵軍暴露主將位置。在這種小規模的行動中,只會起到負面作用。


  「是!」梁仲善領命離開。

  「張中軍。」熊廷弼看向張神武。

  「在!」

  「立刻去把標營動員起來,隨侍候命。」熊廷弼向來將經略標營當作總預備隊來用。

  「是。」張神武有些失落。復官來遼之後,他還從沒正兒八經地跟奴賊打過。

  熊廷弼最後看向陳策。「我們就留在這兒,看看這張老野豬皮到底要給我耍什麼好看的把戲。」

  「誓護熊經略、高監軍周全!」陳策肅然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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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證明,無論是渾河南岸的熊廷弼、高邦佐,還是瀋陽城裡孫傳庭,抑或者一眾前線帶兵的將領都沒想到,努爾哈赤竟然撤得這麼果決,這麼有序。正當沈鎮和渾南的注意力都被黃台吉率領的兩白旗精銳完全吸引的時候,努爾哈赤竟然已經帶著對壘瀋陽的六旗大部順著渾河北上退回撫順了。

  到熊廷弼意識到自己被努爾哈赤耍了時候,不但黃、紅、白六旗安全退了,就連兩藍旗也遵照努爾哈赤命令,撤掉了對奉集、虎皮二鎮的阻困。

  鑲藍旗撤得很快,當舒爾哈齊的次子,二貝勒,鑲藍旗旗主阿敏帶著麾下士兵退到金占撫順時,天色還沒有完全黑下來。

  阿敏很疲憊,整個人都是頹的。不像兩黃旗以及紅、白四旗下的大部分步卒,鑲藍旗撤退時可沒有別人給他打掩護。在撤退的路上,他親自帶兵斷後,擊退好幾撥尾隨追擊的明軍騎兵。

  不過阿敏沒空歇息,因為他仍舊非常茫然,他只是機械地執行了大汗的急令,並不理解努爾哈赤為什麼突然讓他撤兵。

  拖著疲憊的身軀,阿敏找到了努爾哈赤在撫順城內的居所。

  撫順城位於渾河北岸的高爾山下,在行政上的正式名稱為撫順千戶所,屬瀋陽中衛,與瀋陽中衛同置於洪武二十一年。

  成化四年,時任遼東副總兵韓斌主持重修撫順城,重修後的撫順城稍大於舊城,但其周圍也就三里,只能算是一個小堡城。金軍占領這裡之後,並沒有用心經營,反而是在營建薩爾滸新城的時候,把撫順城裡的許多建築都拆了當成材料帶走了。那家分幾塊兒磚,這家給幾片瓦。搞到最後,就只差沒把撫順城牆的夯土給扒了。

  因此,努爾哈赤雖貴為大金天命汗,這會兒也沒個帶瓦片的房子住,只能繼續住在他那頂稍顯頹敗的汗帳里。

  以往求見,阿敏都是先讓衛兵通報,再靜靜等候努爾哈赤的宣召。但是這回,阿敏剛一來到汗帳的外圍,就被衛兵給放進去了。

  阿敏撩簾進帳,發現除了大汗努爾哈赤和貼身佐事的切爾格,大貝勒代善和四貝勒黃台吉也在。

  見阿敏進來,代善立刻沖他笑了一下,黃台吉倒是先愣了一瞬,但很快也朝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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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敏略一致意,便徑直走到了努爾哈赤的面前,下跪叩首拜道:「阿敏叩見大汗。」

  「你起來吧。」努爾哈赤擠出一個勉強的笑意。

  「謝大汗。」阿敏又叩首。

  「遠道勞苦,阿敏,你用過飯了嗎?」努爾哈赤擺出一副親切長者的樣子。

  萬曆三十九年八月,阿敏的父親,努爾哈赤的同母弟舒爾哈齊在囚禁中死去。同年,努爾哈赤收養了阿敏,並將舒爾哈齊的部眾交給了他。所以,努爾哈赤既是阿敏的大伯,也是阿敏的殺父仇人,還是阿敏的養父。

  「勞大汗關照,我已經用過飯了。」阿敏又是一拜。「在馬背上吃了麥餅和肉乾。」

  「那就坐吧。」努爾哈赤指了指代善下手的墊子。

  「是。」阿敏轉頭看向代善,猶豫一下,還是行了拜禮。「拜見大貝勒。」

  「大汗讓你坐,你直接坐就是了。」代善飛快地瞥了努爾哈赤一眼。發現努爾哈赤並沒有像以往那樣面露不悅之色嗎,於是心下稍安。他最近很是敏感,生怕努爾哈赤再將其他人對自己的恭敬看成對大汗權威的挑釁。

  「是。」阿敏轉身落座,又朝黃台吉無聲地點了點頭。

  「阿敏,你那邊的損失如何?」努爾哈赤開口問道。

  「沒什麼損失,奉集守將李秉誠就像一隻縮頭烏龜,一直窩在城裡不敢出戰。我也遵大汗的命令,只是阻困,沒有攻城。直到我軍撤退,他才派了幾波騎兵出城阻礙騷擾。我親自帶人把李秉誠打了回去。」說到這兒,阿敏竟然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有些損失,但不會太多。因為急著面見大汗問安,所以還沒來得及統計究竟傷死多少人馬。不過我想,總的傷損應該不會超過一百。」


  「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努爾哈赤笑著點了點頭。

  「大汗,阿敏想問,」見努爾哈赤在笑,阿敏便藉機以儘可能輕的語氣問道:「您為什麼突然要我撤軍?」

  努爾哈赤慢慢地後仰下去,嘆氣般地說道:「我要你和莽古爾泰分將兩藍旗看住奉集堡、虎皮驛,無非是為了絕我們攻打瀋陽時的後顧之憂。現在大軍撤回,你們還留在那裡幹什麼。」

  「瀋陽,」阿敏咽了一口唾沫。「不打了嗎?」

  「不打了。」努爾哈赤這回倒是真的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損失很大嗎?」阿敏看了看代善,又看了看黃台吉。

  「再這麼繼續打下去,損失會很大。」代善委婉地說道。

  「既然沒有太大損失,那就換一種章法打嘛。」阿敏的眉頭皺緊了。

  「換不了,或者說沒得換了。」努爾哈赤接過話,滿臉愁色地說道:「熊廷弼這條滿臉橫肉的老狗實在狡猾。簡直把瀋陽打造了成了一個鐵桶,不管八旗勇士多麼勇武用命,人的血肉終究也還是敵不過火藥銃炮。楯車推到牆下,讓牆上的重炮打個幾發就癱得藏不住人了。瀋陽城裡有七八萬人,要是用命去拼,恐怕我們的旗兵、余丁都拼光了,也填不下瀋陽。」

  「不能像以前攻打撫順、開原、鐵嶺那樣,聯繫內應開城嗎?」阿敏轉頭看向盤腿坐在對面的黃台吉。

  黃台吉看了努爾哈赤一眼,見努爾哈赤沒有反對的意思,才開口說道:「如果可以當然最好,但我們在瀋陽城裡沒有那麼高級的內應。以前和我們有過往來的遼東舊將要麼讓熊廷弼給參罷了,要麼被調去了別處。剩下的都是賀世賢那種為了向皇帝表忠,成天想著砍我們腦袋的貨色。別說開門獻城了,瀋陽城裡殘存的線人連城門都摸不到。」

  努爾哈赤和黃台吉本來還想利用投到明朝城下乞食的韃靼人,希望通過策反他們來拿下瀋陽,但一經偵察才發現,早在瀋陽城下的城防工事告竣之後,那些韃靼人就被熊廷弼調去後方,開荒墾田了。瀋陽城裡乃至附近根本就沒有韃靼人。

  「對啊,賀世賢!不能誘他出戰嗎?」阿敏又說道,「不都說賀世賢是那種有勇無謀,只會拿鐵鞭敲人腦袋的夯貨嗎?」說這話的時候,阿敏竟沒來由地想到了莽古爾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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