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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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8章 對峙

  閻姓夜不收的全名就兩個字,閻年。

  閻年猜測,爹娘之所以會給自己這個名,多半只是為了靠著諧音圖個吉利,免得他再像前幾個兄長那樣,早早夭折。他確實延年了,從隆慶六年間一直延到了泰昌元年,壽歲橫跨了整個萬曆四十八年。

  不過,閻年沒法證實這個猜測,更沒法兒向自己的爹娘報喜,因為閻年的爹娘早在他能問出這個問題之前就已經死了。閻年不知道爹娘是哪天死的,也不知道爹死在什麼地方,他唯一知道的,只有爹娘的死因,兵災。

  閻年不喜歡自己的家鄉,因為他覺得遼東就是一個不祥的地方。遼東的西邊是韃靼諸部,東邊是女直諸部,為了抵禦他們,朝廷在東起九連城,西到山海關的邊境修了一道綿延不絕的長城。閻年聽說,如果順著長城往一直往西邊走,能走到萬里之外的嘉峪關。閻年不知道嘉峪關是個什麼地方,但在他想來,嘉峪關既然是關口,就應該和山海關、鴉鶻關這些關城差不多,無非規模大小而已。

  萬曆十五年,周歲十五,虛歲十六的閻年入了行伍。他記得很清楚,當時遼鎮還沒有單設遼東經略,只有薊遼總督,而閻年入伍時的薊遼總督是張太保國彥。張國彥是難得一見的好官,在任上,張國彥集民屯田,興建水利,行了許多善政,閻年也在他的調派下有幸參與過。

  但很可惜,閻年從未見過這位能通天的文官老爺,至今也不曉得張太保長什麼樣子。

  不過,閻年見過天使欽差,遠遠地見過。

  那是萬曆二十七年。那一年,先皇帝萬曆爺爺在午門升座,接受百官朝賀,以慶祝倭患平盪。那一年,先皇帝萬曆爺爺派了一個叫高淮的天使來遼東開礦徵稅。

  說是開礦徵稅,但真的落到實處,天使一個新礦沒開,淨他娘徵稅了。

  還沒正式上任,高淮就收了一群在市井間遊蕩的青皮無賴做他的應聲走狗。待人手稍加齊備之後,天使下凡了。從廣寧到蓋州,從遼陽到瀋陽,再從鐵嶺到開原。整個遼東,稍微有點兒名頭的城鎮都被這混蛋光顧過、搜刮過。閻年就是那時候,在開原城裡遠遠地見過天使一面。從此,他就深深地記住了那張貪得無厭的混帳臉。

  為了撈錢,欽差高淮不但在遼鎮各處設卡收稅,還要各地的將領剋扣駐紮士卒的月糧給他。天使的走狗們說,之所以要這麼收錢,是因為先皇帝萬曆爺爺定的徵收指標實在太高了,單靠各地的油水根本湊不足,所以需要更多的銀兩奉上孝敬,不然天使就交不了欽差。

  但這純屬放屁。皇帝給遼東定的徵稅額度雖然不低,但正經收稅是能夠滿足的。

  就比如閻年當年的駐地開原。這一座是位於韃靼、女真之間貿易城鎮。三方居民往來密切,溝通頻繁,市場規模甚至比軍事重鎮瀋陽還要大得多。當地漢民的「胡化」相當高。如果在這裡設一個稅卡,再制定一個合理的稅率,商人們未必不能接受。可天使及他的走狗們,就是搞竭澤而漁。

  這幫混球如此勤奮,當然不只是為了完成皇帝陛下的任務,更是為了充實自己的腰包。

  所謂留足了自己的,孝敬了公公的,剩下才是皇上的。

  時任大學士朱賡就曾向皇帝上揭帖稱:春間,當雪深丈余,人煙幾斷之時,帶領家丁數百人,自前屯起,遼陽、鎮江、金、復、海、蓋一帶大小城堡,無不迂迴遍歷,但有百金上下之家,盡行搜刮,得銀不下十數萬,閭閻一空。

  一個春天,高淮就能帶著人在遼東剮下十幾萬兩銀子。可層層剝蝕下來,到皇帝那裡,每年頂天了也就兩三萬,最多再附帶一些遼地的特產,比如人參。

  從萬曆二十七年四月到萬曆三十六年六月,高淮在遼東幹了整整九年。任內,高淮趕走了包括總兵官馬林在內的五位文武高官,搞得遼東貿易凋敝,屯墾廢弛,先是激起民變,後又激起兵變。萬曆三十六年,前屯、松山、廣寧、山海關等地的駐軍因為長期欠餉先後譁然鼓譟,數千軍民聚眾圍攻稅店,直接把高淮嚇得退出了山海關。

  前屯、廣寧鼓譟激變的時候,閻年就駐紮在中屯衛。若非朝廷急頒明詔開示慰安,閻年所在的駐軍也就被煽動著起事了。

  最近,閻年聽說高淮被新皇上押去遼陽凌遲了。這真是老天有眼,皇上聖明。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閻年沒機會親自到場觀摩。不然少不得想法子買他二兩肉片送去餵狗。

  從張國彥集民屯田、興建水利,到遠征朝鮮、抗擊倭寇,再到高淮亂遼,奴酋起事。閻年就像一本活著的史冊,見證了遼東的建設、敗壞與潰爛。

  按理說,閻年當了三十幾年的兵,正兒八經的大戰也參過幾回,怎麼也該有點起色了。但直到現在,他也只是一個在前線賣命的大頭兵。


  阻攔他晉升的,除了那些個狗屁倒灶的破爛事兒,還因為他自己絕不是那種牛高馬大的壯漢。閻年一直沒有被某個將軍看上並選成家丁,所以也就一直得不到推薦擢拔。

  閻年很是羨慕丁修。丁隊總一入伍,就被涼州過來的侯鎮帥選了鋒,要是再拿些功勞回去,指不定就成百總、把總了。只要當了把總,就有個正兒八經的六、七品官身了。到那時候,不但可以免除家裡的徭役,還能蔭子入學。

  閻年已經決定了,如果這回能滿載而歸,他就把自己的功勞全部讓給丁隊總,做長線投資。閻年確定,這個丁隊總遲早會有大出息。要是能博得他青睞,或許就在丁隊總掌權起勢的時候,成為他的家丁

  「啊!!」

  正胡思亂想著,營地的方向,一聲突然的驚叫將閻年拉回了現實。

  ————————

  在閻年的掐算中,這約定的一刻鐘也早過了。不過他沒有動手,也不急著動手。閻年很清楚,西面靠河的入口遲早會鬧出動靜。而目標被身後的響動吸引並轉身的時候,就是他滿弓射箭的時候。

  一聲驚叫劃破夜空,瞬間摧毀了這個小聚落的和諧與寧靜。

  不等目標完全轉身,兩支羽箭便接連射出。短暫的飛行之後,羽箭精準地插到了人的身上。

  一箭穿心,一箭封喉!

  閻年從箭袋裡取出第三支箭搭在弓弦上。這回,他沒有再將這支箭射出去,而是默默觀察著、等待著。獵物倒下了,但還在掙扎。不過閻年很確定,目標肯定活不成了,死亡只是時間問題,沒必要再在死人身上浪費寶貴的力氣。

  騷動傳得很快,那一聲驚叫之後不久,恐懼的情緒就蔓延到整個聚落。

  嘶吼,喊叫,咒罵,哭泣各種飽含負面情緒的雜音交織在一起,將停在附近的鳥兒都驚得飛了起來。突然間,閻年的視野里出現了一個纖細的身影,這個身影纖細到足以從兩個拒馬的縫隙間側身穿過。

  閻年有些心軟了,這明顯是一個童子,一個只比他的大孫子稍長一些的童子。

  可是閻年沒有猶豫,他還是拉了弓。

  那個小小的身影明顯被仍在掙扎的守衛給嚇了一跳。他往後退了兩步,閻年的弓弦也鬆了半分。可是下一刻,那個小小的身影,就像是被什麼人給催促了一下似的,又重新朝著拒馬間的縫隙去了。

  「下輩子投個好胎吧。」在那個的身影擦過木質的拒馬,即將走出營地範圍的時候,帶著一聲嘆息的羽箭飛了出去。沒有警告射擊,又是一箭穿心。

  閻年拿出了第四支箭,身形再一次隱蔽到了樹後,只有一雙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那緩緩逝去的年輕生命。

  聚落中央的茅草屋裡,緊張得不斷喘著粗氣的年輕男子手忙腳亂地套上了父親隨汗出征之前,留給他的內襯鐵片的棉甲。這是目前整個營地里唯一的甲冑。

  年輕男子是這個部落的首領的幼子,也是未來的部落首領。按照女真人的傳統,年長的兒子在成年之後都要分出去自謀生路。如此一來,年老的父母便會與幼子同居,而父親的地位以及包括父親妾室在內財產也會相應地傳給幼子。這也就是所謂的「幼子守灶」制度。

  在營地被突襲之前,和這個小首領在榻上熱烈交流的年輕女子就是其父的妾室之一。在父親還活著的時候就與父親的妾室親熱,這種行為哪怕放在女真部落里也是逾矩。因為這會產生一個「父親是誰」的問題。但老首領已經肉眼可見的「無能」了,所以也就沒人把這樁爛事捅出去。

  「用、用那個吧。」上身赤膊的年輕女子指著靠放在牆角的鳥銃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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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不及裝彈了!你用來自衛吧。」小首領一把抓起鳥銃,扔給那女子,然後就拿著刀、盾就踹開了房門。

  小首領的出現及時穩住了搖搖欲墜的人心。當他走出房門的時候,丁修五人已經完全控制了營地的入口。兩名守衛和兩個聽見驚叫過來看情況的男子,一共四人都倒在血泊之中,只剩進氣而沒有出氣了。

  小首領看得目眥盡裂。對於他來說,那兩個守衛不單是部落的新鮮血液,更是他的髮小。至於另外兩個男子,那是攻打葉赫部所獲得的戰利品,死了也就死了。

  「你們是哪個部落的!」小首領擺出迎戰的架勢,朝著丁修等人大喊道,「竟敢趁著大軍出征偷襲我們!就不怕大汗的懲戒嗎?」

  見到幾乎全副武裝的著甲之人,丁修等人都放緩了前進腳步。後退的男男女女也都趁著這個機會縮到他的身邊。直到現在,這個部落里人都還以為這是其他部落的人趁著大軍出征,偷襲搶劫。在努爾哈赤統一女真並建立起基本的秩序之前,這樣的情況實在是太常見了。


  「他在朝我們喊什麼?」丁白纓已經把弓箭收起來了。此時的她,正拿著那杆從鐵匠鋪買來的長槍,與仍舊持弓的丁修一起,並肩縮在持盾把錘的崔老六身後。而李顯與蘇老九則在他倆的身後各拿一把腰刀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他以為我們是其他部落的人,」丁修的眼神不斷地掃視著周圍。「這是好事。」

  「這個人看起來像是這個部落的首領。」蘇老九說道。

  「應該是首領的小兒子。」丁修見一個拿弓的女人伸手去摸箭袋,於是直接放箭射穿了她的喉嚨。

  箭頭不僅射穿了她的喉嚨,還粗暴地扯斷了女人的頸動脈。熾熱的鮮血噴涌而出,飛濺滿地。

  「所有人!放下武器!繳械不殺!誰要是再亂動,下場就和那個女人一樣。」丁修一邊用女真語大喊,一邊拿出下一支羽箭。

  這眾目睽睽之下的一箭實在是太狠了,直接就懾住了準備反抗其他的部落民。

  不過,仍舊沒人繳械,所有人都望著那個小首領。只要他帶頭衝鋒,那些手執各種武器的男男女女就會跟他一起朝入侵者衝去。

  「你們究竟是哪個部落的!到底想要什麼?說你們的條件!」小首領不敢進攻,但也沒有放下刀盾。他緊緊地盯著丁修,用盾牌護著自己的心臟與脖頸,按照雙方之間的距離,目前能直接威脅他的只有那把女真制式的強弓。

  「我要你們放下武器!繳械不殺!」丁修用女真語將剛才的喊話重複了一遍,接著低聲對崔六說:「往前走。我叫你停你就停。」

  「嗯。」崔六握緊六棱錘,緩慢而謹慎地邁出步子。

  「你們不要再往前走了!先說你們的條件!」小首領往後退了一步。他以盾掩面,飛快地朝身後看了一眼。

  這時,他還不知道,部落里最後一個有所準備的守衛已經被射死了。在那個守衛的身邊,還躺著另一具逐漸冰冷的屍體。那是他大哥的兒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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