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盲人摸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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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7章 盲人摸象

  隨著到場人員的增多,養心殿東配殿裡的氣氛逐漸微妙了起來。

  第一個被宦官們一路帶到養心殿的人,是通政使司的少銀台袁可立。

  他的家在小時雍坊北部靠近安富坊的地方。從他家到通政使司衙門的距離並不短,這使得他必須每天早起,以便在第一批上疏的官員到來之前,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不過這也讓他能「因禍得福」地在天剛亮的時候,就打著燈籠到西安門口等著了。

  袁可立很費解,他完全想不通皇帝為什麼要秘密地召見他。袁可立想了很多種可能,但最後都被他自己給否決了。

  道理簡單,他目前的職位實在是太無關緊要了。說得好聽一點,通政使司的主要職責是傳達帝命、通達下情、關防諸司出入公文、奏報四方臣民建言、申訴冤滯或告不法。但說得直白點,九卿之末的通政使司就只是一個大號的郵件收發機構,必要但從來也沒那麼重要。

  在袁可立看來,皇帝根本就沒有秘密召他奏對的理由,直到徐光啟也走進了東配殿。

  徐光啟是所有受邀官員裡邊兒住的最遠的。他的家在貢院附近,要橫跨整個皇城、大半個京城才能到西安門。為了不耽誤時辰,徐光啟起得很早,天不亮就坐著前一天雇來的馬車出發了。因為他的馬車是臨時僱傭的,所以曹化淳就給徐光啟換了一台車。僱傭車夫也樂得不進皇城,要是進去了,這一趟還得多走一大段路。

  袁可立看見徐光啟時的第一反應,是皇帝要問他在會試放榜那天拿著提本跑到午門口堵徐光啟並通風報信的事情。但轉念一想也不對,洋人的事情明明已經落錘了,皇帝對徐光啟表露出的態度不但是保護,而且還是積極保護。唯一不好的,就是手段有點嚇人。讓人脊背發涼。

  換言之,除非徐光啟被誰彈劾到快下台了,否則這種事情根本不算什麼。皇帝應該不會把這個插曲單拎出來敲打他才對。而且就算徐光啟要倒台,有人把這事拿出來,要將他一併打倒,也用不著皇帝陛下親自奏對,還搞得這麼神神秘秘的。

  徐光啟一開始也不知道皇帝秘密召他是要作甚。不過他面對的情況和袁可立正相反。通政使司的佐貳官太不重要,而禮部的正堂官則是太重要。

  最近和禮部有關的事情個頂個都是重量級。皇帝秘密召他,可能是想諮詢廢黜侯爵的先例,也可能想搞一場體現祖慈孫孝祭典或者追尊儀式以消弭京師謠言,也有可能是想問皇幼女的喪儀。

  不過,在徐光啟看見袁可立的那一瞬,這些猜測就都被他給排除了。皇帝同時召他和袁可立,有很大的可能是為了監護之議。

  兩人相互行過禮,袁可立就開口問徐光啟了。可是徐光啟也不敢完全保證心中所想的就是事實,雖然他有九成的把握說今天的傳召與朝鮮的大事有關。但京里最近發生的事情,和袁可立在袁化中奏疏上寫的「附奏」,又確確實實地加了一成的不確定性在裡面。所以徐光啟就打了哈哈,試圖矇混過去。

  袁可立哪裡曉得徐光啟的苦。在袁可立的眼裡,徐光啟的這種行為,就是對友不誠。而且馬上就要揭曉的事情,有什麼必要藏著掖著。正當袁少銀台因為徐大宗伯的有意隱瞞而越來越不高興的時候,兵部尚書崔景榮過來了。

  崔景榮倒是直接,他一上來就開門見山問兩人知不知道皇上為何召見。袁可立當即就是一個反問,並看向徐光啟。徐光啟支支吾吾,但就是不說,這就搞得崔景榮和袁可立都很不愉快。要不是中途宮裡貼心地送了早點過來緩和氣氛,三個人剛吃上沒多久,衛帥駱思恭又闖了進來,少銀台和大司馬非得逼問徐光啟不可。

  袁可立不愉快當然是因為徐光啟的隱瞞,讓他覺得老友沒有真心了。頗有些「我以誠待君,君以欺待我」的悲涼在裡面。而崔景榮的不快,有一半兒則是來自他自己。崔景榮先聲奪人,也是為了避免被人問及。

  山東海防副將沈有容來北京的事情,崔景榮已經聽張經世說過了。對這件事情,崔景榮並不意外,因為那份含糊不清的公函確實是他發出去的,他沒有因老健忘,更沒有丟什麼空印本。

  本月月初的一個晚上,崔景榮收到了王安親自送來的,皇帝本人的手書。手書上要他秘密地發一道急遞去山東,傳海防副將沈有容火速進京。至於為什麼,手書上沒說,王安也諱莫如深。

  如果這是一道調兵來京的手令,那麼崔景榮絕不會接受,當即就會回絕。但手書上只要他傳沈有容一個人進京,那麼崔景榮就很難拒絕了。

  當天晚上,崔景榮勉強答應王安簽字發函。不過出于謹慎起見,第二天一大早,崔景榮還是先去了皇極殿廣場一趟。他在那裡找到了正在跑圈兒晨練的皇帝,皇帝親口肯定了有這麼一回事兒,但還是不告訴他為什麼。甚至嚴令他不許告訴別人。


  崔景榮沒有辦法,只得懷著一股子越來越堵心的氣,偷偷地向沈有容發了一道加急的兵部公函。

  崔景榮認為,受到傳喚的沈有容應該知道被傳喚的理由。所以當沈有容出現的時候,崔景榮是很直接想按住他,強問沈有容皇上為什麼要特別召見他,好狠狠地把那口令他深感忐忑的氣給出了。

  但很可惜,崔景榮不能這麼做。因為就算不考慮已經在場的其他人,沈有容的身邊也還跟著兩尊門神,次輔葉向高和首輔方從哲。葉向高和沈有容當然是一起過來的,畢竟這一文一武兩個老頭兒就住在一起,只差同起臥了。而首輔方從哲則是在途中碰見兩人半道兒加入行列的。

  沈有容聽了葉向高的建議,放了張經世的鴿子。沒有在傳臚大典之後就傻乎乎地跑去兵部找崔景榮述職,而方從哲則是在閱卷那天就聽葉向高說過沈有容寄宿葉宅的事情。因此,當葉向高說起他這幾天都和沈有容住在一起的時候,除了方從哲,在場的人都有些意外,包括駱思恭。

  不過,駱思恭表現出的意外,其實只是必要的但沒什麼意義的偽裝。葉向高是錦衣衛的重點監控對象,葉向高每天去過哪裡,見了哪些人,駱思恭都一清二楚。而葉向高作為大明朝的資深官員,當然也知道自家附近有錦衣衛的眼線。不過葉向高對此倒也無甚所謂,反正他也不準備造反。這也就是,你知我知,但官面上的和諧總歸還是要有。

  「和諧」好一會兒之後,最早過來的袁可立終於繃不住了。他看著徐光啟,嘆出一口傷心氣,起身問方從哲道:「方首輔。能請您跟大家說說,皇上召咱們這些人過來到底是為了什麼嗎?」袁可立下意識地認為,方從哲作為首揆,應該是在場眾人中信息量最大的一個。

  「禮卿啊,」方從哲不著痕跡地瞥了駱思恭一眼。「你這麼快就忘了昨天的那道奏疏啦?」

  「可下官只是附奏啊,如果要說這件事也該是傳召原奏官吧?」袁可立頭一個排除的就是這種可能。石公公將皇帝的密詔送到他手上的時候,袁化中的奏疏都還沒有進入抄發流程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跟士弘有點關係,」方從哲輕輕地拍了拍沈有容結實的肩膀,委婉地問崔景榮道:「自強,你以為呢?」

  「首輔,您問錯人了,」崔景榮能猜到方從哲在想什麼,但這時候,他也不方便挑明,於是隱晦地說道:「我要是知道,也就不至於如鯁在喉十幾天了。」

  「唔」方從哲眉頭一挑,像是想到什麼。「子先呢,你知道嗎?」

  「首輔,我知道的事情不見得就比您多,更不一定對。而且大家何必在這時候相互詢問,猜測上意呢。皇上來了自會揭曉的嘛。」徐光啟苦著說道。

  袁可立也看向徐光啟:「子先。你這話就不對了,大家這不是猜測上意,而是咨政有備。皇上來了當然會揭曉。但大家要是什麼都不知道,就沒法立即作答了。」

  徐光啟簡直如坐針氈。他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說。要是皇帝還沒有布置朝鮮攻略的心思,今天叫大家過來就是說「偽讖」一案,那他豈不是把皇帝的計劃與部署打亂了。

  更何況,皇帝曾向他強調,此事必須嚴格保密。他怎麼能在皇帝沒到之前,就把謎底揭開呢。

  「呵呵,大家還是先喝茶吧。」徐光啟面明苦笑,心中哀號:皇上唉,您怎麼還不來啊,這都快到辰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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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時辰了?」一街之隔的乾清宮裡,朱常洛也放下了手裡的筷子。

  「回主子,再一刻鐘就到辰時了。」王安非常麻利地掏出懷表。貼心地說道:「主子平日裡也是這時候開始理政的。」

  「你不必替朕找補了。平日和今天可不一樣。」朱常洛輕笑著拉起米夢裳,看她的眼神里含著某種寵溺。「你要跟朕一起去養心殿嗎,你每天都從那兒過,還沒進去過吧?」

  米夢裳把伸到胸口的手收了回去。「妾不過是一介卑凡的小女人。皇上能把這種大事告訴妾。妾已經很惶恐了。要是再知道更多,恐怕晚上就睡不著了。」

  「那你就好好睡吧。」朱常洛摸了摸米夢裳的腦袋,對王安說:「送米嬪去西廠,再去把朱由校喊來。」

  「是。」王安應了一聲,沖米夢裳擺出請的手勢。

  「妾告辭。」米夢裳站起身,就地跪下,朝皇帝行禮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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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吧。幫朕把家看好。」朱常洛瞥了王安一眼。


  「妾謹遵君夫旨意。」米夢裳故意說了一句很彆扭的話。

  再站起身,米夢裳又對王安盈盈一笑。「有勞王掌印帶路。」

  「米娘娘折煞奴婢。」王安弓著身子擺出請的手勢。

  兩人在皇帝注視下,一前一後出了乾清宮。

  「王掌印今天不想跟我說兩句話嗎?」米夢裳主動挑起話題,臉上的笑意也逐漸散了。

  「呵。」王安反手揮退跟著其他宦官。「米娘娘這是要奴婢謝罪?」

  「還沒到謝罪那麼嚴重。但您不覺得自己至少應該向我道個歉嗎?」米夢裳抿著嘴巴,捏著拳頭。「您道了歉,那天的事,就算過了。我不會記恨您。」

  「人之所以道歉,是因為知道自己錯了。但奴婢不知道自己哪裡錯了。還請娘娘不吝賜教。」王安淡淡地說道。

  「您知道皇上昨天晚上對我說了什麼嗎?」米夢裳倔強地說道。

  王安嘆了一口氣。「皇上被您迷住了,但奴婢沒有。您也不必向奴婢炫耀。奴婢雖然沒有那個東西,但也不是什麼妒婦。」

  「哼!」米夢裳被王安氣笑了。但她沒有接王安的茬,而是故意粗著嗓子模仿男人的腔調說道:「『王安跟了我二十七年,忠心耿耿。他這麼說,我信。你嘛?我真是不信』。這是昨天晚上,皇上對我說的話。」

  王安駐住了腳步。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這句轉述觸碰到了。

  米夢裳也停了下來,並換回了原本的聲調。「王掌印,您的話,我仔細想過了。您說得對,我確實不是什麼純善的好女人,我不辯解。但這個世界上除了好壞之別,還有忠奸之分。您一臣不侍二主,我一女還能侍二夫嗎?」

  王安沉默著,一時間,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有關於皇上的,也有關於面前這個可憐女人的。王安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撫平情緒,但他的聲音還是有些哽咽了。「抱歉.」

  「兩、兩清了。」米夢裳揚著頭,不願眨眼睛。

  「抱歉。」王安先落了一滴淚。

  「別哭嘛,一把年紀丟不丟人啊。」米夢裳摸出一塊隨身的手帕遞給王安。「都說了不記您的仇。」

  「抱歉!」王安沒有接,他抬起手,用自己的袖子把唯一的一滴淚給揩乾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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