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上達天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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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2章 上達天聽

  推開門,袁化中走出了袁可立的籤押房。緊接著,便有一個穿著宦官袍服的人,插隊走進了袁可立的籤押房。

  袁化中和宦官擦肩而過,略一駐足,但並沒有多說什麼。

  宦官走進籤押房,徑直來到袁可立的面前。他倒是一點兒也不客氣,行過禮就直接坐了。「袁少銀台,能否借一步單獨說話。或者,讓他倆出去。」宦官指了指那兩個在籤押房裡當差的書辦。

  袁可立將面前的奏疏合上,抬頭皺眉問:「誰要與我單獨說話?」

  袁化中前腳剛過來上了一道關於「京中流言」和「宮中高人」的本子,後腳這宦官後腳就來了,還要單獨說話。袁可立沒法不多想。

  「當然是我要與您單獨說話了。」宦官笑著指了指自己。

  「公公是哪個衙門的,這總不妨說吧?」袁可立後仰靠到椅背上,擺出一副你不說,我不就配合的姿態。

  「呵呵,這個好說。」宦官取下自己的腰牌,擺到袁可立面前。

  袁可立神色微變,對那兩個書辦說道。「你們都出去,再把門帶上。」

  兩個書辦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行禮告辭。他們剛才聽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討論,如何不知道這當中的兇險。現在能脫離其中,避免卷進這種容易要人命的神仙鬥法里,自然樂得。

  砰。門關了。

  「好了,石公公說吧。司禮監找我幹什麼?」袁可立挺直腰杆,又正了正自己的冠帽。

  「我也不幹什麼,」石公公收好腰牌,從懷裡摸出一個信封,雙手遞給袁可立。「就給您送一封信。」

  「信?什麼信,誰的信?」袁可立並不伸手去接。

  「您的疑心怎麼這麼重呢。」見袁可立不接,石公公幹脆把信封放到了他的面前。

  「內外有別,還是不要溝通得太勤才好。」袁可立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他將封口轉對向石公公,陰陽怪氣地自貶了一句。「而且我是一個沽名釣譽的小人,怕裡邊兒裝著我不能碰的東西。」

  「呵呵,您真是.」石公公笑著搖了搖頭。「裡邊兒真的就只有一張信紙。您要是不願意碰,我幫您打開。」

  「那我要是不想看呢?」袁可立直接反問道。

  「您必須看,不能拒絕。」石公公用指甲蓋挑開封蠟,將裡邊兒的信紙掏出來展開並擺到袁可立的面前。「看吧,只有一封信。」

  袁可立一過眼,立刻就是一悚然,他連忙站了起來,像捧聖物一樣捧起了那封信。

  信上的內容很簡短,卻很有分量。因為它的開頭是,上諭。

  上諭,著通政使司左通政袁可立,於三月十九日卯時至西安門等候。

  袁可立一頭霧水,心下生出許多疑問,不過心中再多疑問也不能耽誤領旨。他只愣了一小會兒,便捧著那封信走到一個空置的案台邊上。擺放好後,袁可立鄭重下跪,叩頭小聲道:「臣袁可立,謹遵聖諭。」

  行禮完畢,袁可立站起身,又將信封捧了回來。「石公公知道這信封裡邊裝的是旨意嗎?」

  「知道。」石公公心裡有些遺憾,比起傳密旨,他更喜歡傳明諭。只要帶著明諭,哪怕是大官兒爵爺,也得跪在他的面前。雖說是只短暫的狐假虎威,但有威可假總還是令人愉快的。

  「那請問石公公,為何會有這道旨意?」袁可立頓了一下,乾脆直白問了。「皇上為何傳我去西安門等候,等誰?」

  「不知道。」石公公搖頭。

  「石公公剛才還說自己知道這是旨意啊。這麼快就忘了?」袁可立莫名一笑。

  「我只知道這是需要秘密傳達的旨意,也知道這當中的內容,但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內容。」石公公解釋道。

  「那這旨意是誰代擬的?」袁可立見過皇帝的硃批,知道這不是皇帝的筆跡。

  「這」石公公默了片刻。「旨意是小祖宗代寫的。我就知道這麼多了,您老要是再問,我也說不出來了。」

  袁可立微微頷首。他聽說過,在宮裡當差的宮女、宦官習慣給人抬輩分,王安輩分最高,是絕大多數人的「老祖宗」。而王安的大兒子曹化淳則弱一些,是小祖宗。

  「袁少銀台,」石公公站起身,略一拱手。「旨意既至,那我就告辭了。」

  「石公公留步,」袁可立抬手。「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您問吧。」石公公點頭。

  「還有別人收到類似的旨意嗎?」袁可立問。

  「不知道。」石公公面不紅心不跳地撒謊了。

  就他所知,至少還有方從哲和葉向高將要收到類似的旨意。袁可立這樣問,顯然是準備行探聽之事。石公公不知道皇爺為什麼要下一道如此奇怪的旨意,讓這些大官兒在指定的時間到指定的地點,但既是密傳,那皇爺自然是不希望暴露的。這些絕頂聰明的先生要是湊到一起,說不定七嘴八舌地綜合一下就能把這當中的原因分析清楚。再之後,袁少銀台若是再行項羽故事,把石公公的名兒給點了,那他可就倒血霉了。

  「好吧。」袁可立站起身,作揖道:「石公公,再會。」

  「告辭。」

  ————————

  經過抄寫與駁正等諸多流程,袁化中的奏疏送到乾清宮時,時間已經走到下午了。這時,皇帝的小憩還沒結束,但三位樞機太監卻已經在乾清宮裡輔政了。

  按照南書房不成文的慣例,外廷送來的奏疏通常先由排在末席的秉筆太監劉若愚簡單閱讀。之後再按照奏章抬頭的署名,也就是「某衙門某官職臣某人謹奏」這句話,分別派發到皇帝、王安、魏朝的手上。

  來自六科十三道的奏疏以及內閣對奏疏的票擬,一向由皇帝直接閱讀並給出批答,並不經由司禮監審核預批。但因為存在分堆派發這一流程,所以劉若愚總是能早皇帝及其他兩位大太監一步,接觸到來自外廷的信息。

  一般來說,劉若愚不會仔細看那些不歸他審核預批的奏疏,只過一眼就把奏疏放到相應的堆次去了,但偶爾也有例外。比如,當劉若愚認為奏疏中的內容可能直接涉及皇室、司禮監,或與他本人相關時,他便會不動聲色地將奏疏迅速瀏覽一遍。

  看見《請靖京師浮言疏》這一封題,劉若愚的精神立刻便是一凜。

  對劉若愚來說,「浮言」是一個非常敏感的詞彙。因為最近一段時間裡,包括內廷大裁員、整飭京師治安以及泰昌恩科在內的諸多重要事項,都在京里產生了非常廣泛的影響,並引出了一系列或好或壞的傳說。

  雖然這些傳說大多與劉若愚無關,但有的根本就是衝著他來的。當中最典型的一條謠言,就是劉若愚不但在主持發放遣散費的時候上下其手,大貪特貪,還指使宮裡的走狗,搶劫那些領到遣散費的人,要搞竭澤而漁。

  如果這些被「請靖」的浮言裡有關於他條目,保不齊皇帝直接就開口問了,在那之前劉若愚得想法子回話解釋。

  劉若愚豎起耳朵,將一半的精力放到門口,然後一目十行地瀏覽起了袁化中手書。他的讀寫能力非常強。只片刻,就把這篇數百言的奏疏以及內閣的票擬看完了。

  劉若愚咽了一口唾沫,整個人陷入了一種極度震驚的狀態。

  少頃,劉若愚回過神來。他先是下意識地瞟了自鳴鐘一眼,然後就拿著這本奏疏找到了王安。「師、師兄!」劉若愚的聲音都有些變形了。

  「怎麼了?」王安放下筆,側過頭。魏朝也抬起了腦袋。

  「師兄知道這個事情嗎?」劉若愚指著描述「九蓮菩薩顯靈」的欄位問王安。

  王安瞳孔一縮,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冷冷地說道:「你不該看,也不該拿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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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兄.」劉若愚突然覺得有些委屈。

  「好了!萬歲爺要來了,你趕快放過去。就放在面上。」王安感受到了劉若愚的情緒,微微地撇過了腦袋。

  「是。」

  ————————

  只半刻鐘不到,結束小憩,穿戴齊全的皇帝來了,這比他平日的習慣要略早些。

  「奴婢叩見主子萬歲,萬歲,萬萬歲!」王安帶著一眾在南書房當值的宦官過來給皇帝行禮。

  「都起來吧。」不等宦官們起來,朱常洛就跨過了門檻。

  「謝主子。」眾宦官紛紛起身,各就各位,各司其職。

  「劉若愚。」朱常洛剛坐下,就開口呼喚劉若愚了。

  「奴婢在!」劉若愚一個激靈,直接杵在了原地。

  「有遼東發來的塘報嗎?」還是那個問題。連著好幾天,皇帝到南書房都會先問這個問題。

  劉若愚不著痕跡地呼出一口緊張的濁氣。「回主子,是有兩封,還是放在主子的右手邊。」


  「嗯。」朱常洛拿過那兩封遼東塘報。

  第一封塘報,是泰昌元年三月十四日,廣寧方面發來的中等規模的衝突報告。

  報告顯示,有北虜數百人分成三股試圖劫掠廣寧周邊屯寨及過路商旅。鎮守總兵官李光榮,親率標下騎兵三千馳助,陣斬四十三人,退之。經駐地文臣,暫攝廣寧道撫夷練兵事遼東巡按楊漣驗核,報傷亡十八人,斬首十二級。

  陣斬四十三人,傷亡十八人,斬首十二級。這算是報捷。但朱常洛只掃了就把這封塘報扔到了一邊去了。去年蒙古諸地受災嚴重,儘管遼東官府已經收容了一部分逸散遼地的蒙古流民,但廣寧及其周邊地區還是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報一場中小規模的劫掠。類似的奏報,朱常洛都看得麻木了。就算這次是數百人的規模,也只能算是癬疥之疾,不足慮。

  第二封塘報的日期要更早一些,這是泰昌元年三月十三日,遼陽方面發來的偵查報告。

  一看見這封塘報,朱常洛本就不怎麼愉快的心情立刻就糟糕了不少。

  塘報顯示,建州奴兵同時出現在懿路所、蒲河所、瀋陽中衛、奉集堡等要塞附近。

  遼東方面綜合各處逃亡人員的描述,以及夜不收的偵察報告分析推測,奴賊至少能動員十五萬戰兵,其中包括八萬本部奴賊,號稱八旗,這些人都是精壯精銳,分統於奴酋諸子侄。除開這些精銳,剩下的就是投靠奴賊的漢奸,被俘的漢人苦力,以及被奴賊收容的北虜。這些人都是奴賊攻城或者野戰進攻時第一批衝鋒填線的炮灰。

  目前,尚未探明奴兵總數。但綜合各處的觀察初步推測,奴賊已經動員的人數至少超過十萬。

  瀋陽方面的馬探還查到,努爾哈赤親領的兩黃旗已經兵臨瀋陽近郊。其陣攜有板木、鉤梯、雲梯、戰車及少量火器,攻城之心已明。

  經臣熊廷弼判斷,奴賊大掠之勢已定。現已傳檄各鎮守將,當以守城守土為要,切勿擅自出城與敵鏖戰,在收到經略的命令之前,無需支援友軍,更不得率孤軍深入敵陣,備防奴賊奸謀誘殺!

  朱常洛撐著腦袋、皺著眉頭,俯看塘報,好半天都沒有動作。

  無能為力這是在朱常洛的心裡持續盤桓的四個字。

  他已經做了自己認知範圍內能做的一切。鎮壓異見者,給熊廷弼提供支持,給遼東運送更多的資源。但現在,他什麼也做不了了,就連關於遼瀋軍情的最新塘報都是五天前的了。

  說到底,他也只能調整自己手上的籌碼,改變大明這一側發生的事情,可戰爭從來都是雙方乃至多方的事情。儘管努爾哈赤方面的行動因為他的這些調整,已經有了或多或少的改變,但歷史的天平會不會因為這些變動就扭轉過來呢?朱常洛不知道。他只能等,等待瀋陽方面的戰報。

  朱常洛輕輕地甩了甩腦袋,將這些於事無補的雜念拋開。「王安。」

  「奴婢在!」王安站了起來。

  「傳令兵部,儘快核實廣寧塘報上記述情況,若翔實無誤,則按例撫恤升賞。」朱常洛將兩份塘報放到旁邊,順手拿過了那本《請靖京師浮言疏》。

  「是。」王安沒有坐下,只在腦子裡記下了皇帝的旨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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