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傳臚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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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8章 傳臚日(上)

  在距離散衙只剩不到半個時辰的時候,王安終於回到了乾清宮。

  「奴婢叩見主子萬歲。」王安來到大殿中央向皇帝行禮。

  「你起來吧。」朱常洛繼續在面前的奏疏上落下朱墨。

  「謝主子。」王安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卻發現案台上一本奏疏都沒有。

  「你的本子都分給他倆了,」朱常洛還是沒抬頭。「你去禮部了?」

  「回主子,」王安轉過身子,正對皇帝。「奴婢去刑部了。」

  聞言,魏朝的筆鋒停住了。他仍低著頭,卻豎起了耳朵。

  「刑部跟傳臚大典也沒什麼關係吧」朱常洛把面前的御批寫完,才放下筆看向王安。「你去找老黃聊巡捕營的事情了?」

  黃克瓚在上報審訊李國成的記錄的同時,也提報了巡捕營的糧食儲備即將告罄的事情。黃克瓚希望皇帝能和輔臣們商量著把「糧自何來」的問題給解決了,並提議最好由宮裡出。

  由於黃克瓚並沒有和另一位總理,也就是英國公張維賢達成共識,所以黃克瓚是以個人名義而非整治衙門的名義上的疏。

  這當中小小曲折,朱常洛當然是不知道也不關心的。他的批示很直接。沒必要浪費功夫扯皮,直接由宮裡開倉,先把那些流民閒漢的口糧續上,再撥一筆錢去市場上買糧,把巡捕營的糧倉補上。最後把這些人都送到天津去,交由孫承宗管理。朝廷不養閒人,那邊兒又正好缺人。以工代養,兩難自解。

  「不是,」王安說道:「奴婢去找李國臣了。」

  對王安來說,這七千來人的安置只是一件小事,皇帝既然批示了,那麼直接讓曹化淳往下走行政流程就是,只要把糧食和銀子撥出去,再把支出記帳,這事兒也就和司禮監本部沒多少關係了。後續的監督事項,自會有東廠派駐在天津的人看著,根本無須他親自跑去刑部過問。

  「你找他幹什麼?」朱常洛又拿過一本奏疏翻看,這是今天的最後一本。

  「奴婢找他覆核刑部的上交的供詞。」王安實話實說,但顯然是言之不盡。

  「沒什麼好覆核的,李家的案子已經定了。沒必要為既定的事情費心。」朱常洛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他甚至不想多問了。

  現在真正值得他費心思考慮的,是如何處置牽涉或者無涉其中的其他勛戚。

  如果細究下去,那麼那天去清華園參加集會的勛戚都可以抓了,而且絕不愁找不到證據贓款,遼東打了兩年,對蒙古左翼察哈爾部的用兵持續了五年,勛戚們靠著合法非法的手段,多多少少肯定是賺了錢的。但是,皇帝決不能對勛戚大搞株連。中央君主專制需要勛戚的支持,總督京營戎政這個位置必須放超脫於文官選拔體制,地位相對超然的世襲武勛,大肆株連會寒了勛戚們的心,進而損害皇帝的統治根基。

  可是,輕鬆放過也不行。放過就是縱容,縱容就是鼓勵。以武清侯為首的勛戚都敢向北虜走私戰略物資,並在海面上製造漂沒了,要是不拉幾個人出來嚴懲,這幫人就真是無法無天了,遲早搞出更大的事情來。

  所以追到哪些人身上,安排何種罪名,要有一個度。

  朱常洛繼續閱讀奏疏,只見奏疏上寫著:

  都察院福建道御史臣周宗建謹奏。國之有史,猶家之有乘,人之有志、有傳也。臣考世廟實錄,成於萬曆初年,其時參核頗詳,所載事宜班班具在。今皇上首允輔臣、禮書之請,纂修皇父實錄。計輔臣、禮書留心掌故,必有規畫,授之史官。而臣乃側聞,朝家故事湮廢者,多史局條章因循且久,而況四十八年之內,時移局換議雜群分,加以二十餘年之靜攝,公車之言率歸高閣,其所下六垣者不啻十中之一。今欲總集諸奏,檃括成書,而寥寥若此又何所據.

  這篇奏疏不算長,只有四百來字,核心觀點也很明確,就是纂修實錄不但要匯集皇帝報聞下發的條章,還要整理神廟未有批答的奏章,最好再派出禮部官員前往全國各地收集孝子、貞女、逸士、高流等善人之善行,以及有價值的稗官野史,分辨後添入其中,才能將實錄修的完整而翔實。

  沒有理由反對,朱常洛提筆批答:卿所奏至為允當,章下禮部,著該部儘快擬個章程來看。

  寫完,朱常洛放下硃筆,狠狠地伸了一個懶腰。一天的工作終於結束了。

  筋骨稍松後,朱常洛半仰靠到椅子上,朝王安招了招手。「你過來,到朕這兒來。」

  「是。」王安心裡一緊,小心翼翼的走到皇帝身邊,垂首而立。


  「你先看看這個。」朱常洛從順手的抽屜里拿出一本揭帖遞給王安。

  王安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但當他拿過帖子一看,頓時就鬆了一口氣。

  「兩位先生真是老成謀國。」王安迅速調整心態,腰背也微微地直了一些。

  「就是想得有點多。」朱常洛笑了,笑得有些苦澀。揭帖上寫:此時遼東局勢不明,貿然罷黜本兵,恐關節堵塞,動搖軍心,故臣等以為.

  三月十七了,瀋陽還在大明手上嗎?

  朱常洛搖頭排除雜念,接著又從桌面上拿起一份名單。「你去安排一下。找個時間、尋個由頭,把他們叫到養心殿來。」

  王安捧接過名單,掃了一眼,問道:「啟奏主子,四天之後如何?」

  「四天,怎麼個說法?」朱常洛問道。

  「明日傳臚,後天禮部賜宴,三天後新科進士要再次入宮上表謝恩。這幾天,宮裡人來人往,會變得很忙亂,」王安將揭帖和名單都放回到那個抽屜里。「奴婢恐怕消息走漏。」

  「要是這點兒事情都藏不住,朕也就不會叫他們來了。四天太久了,就後天吧。」朱常洛說道。

  「可是主子,」王安說道:「禮部賜宴要有堂官在場。」

  「李騰芳也是堂官,讓他陪著進士們吃一頓就是。」朱常洛說道。

  「是,奴婢遵旨。」王安不再多說了。

  朱常洛站了起來,魏朝和劉若愚也站了起來。

  「主子今天還是去景仁宮嗎?」王安並不希望皇帝再去景仁宮這麼一個傷心地徒增煩惱。

  「去。」朱常洛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

  泰昌元年,三月十八,傳臚日。

  傳臚日,即殿試的開榜唱名日,亦即宣布某屆科舉最終結果的日期。誰能問鼎狀元,誰能摘得榜眼,誰能仰首探花,以及三鼎甲之外的進士排名究竟如何,都會在這一天揭曉。對於十年乃至數十年寒窗苦讀的學子們來說,今天就是他們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明時坊貢院附近的一間四合院裡,年近半百的新科進士文震孟和同科的其他進士一樣,輾轉反側了一整夜。五更鼓還沒有敲,他就已經從床上爬了起來,並在老妻少妾的服侍下穿上了新科進士服。

  進士服是一種專門發給新科進士,專用於參加傳臚大典的特殊服飾。

  服裝的內容包括,巾、袍、革帶以及一個由槐木製成的笏板。

  所謂巾,也就是圓形黑色紗巾帽,這種帽子的特點非常明顯,也就是縫合。它既採用了官員常服中烏紗帽的冠體,又採用了官員公服中幞頭的翅腳,算是兩者的組合體。在主體以外,進士巾帽帶還有兩條垂帶,這是任何一種正式官服所不具備的,也是新科進士服最顯見的特點。

  進士服的袍子,是深藍色的羅質圓領右衽袍,雖然此袍的領袖處著有青色緣邊,但總體上還是比較質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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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進士還不算官,沒有品級,所以進士服的革帶也是不帶任何裝飾的普通皮革腰帶,只有一個黑角垂撻尾於後。

  制度規定,這種設計獨特,有著濃郁的准官員寓意的禮服,只能暫時借給進士們穿著,《會典》中載「廷試後頒於國子監,傳臚日服之,上表謝恩後,謁先師行釋菜禮畢,始易常服,其巾袍仍送國子監藏之」。也就是說,釋菜禮畢,擺脫進士身份,正式進入官員行列的學子們,還得把這套衣服還回國子監,供下一屆的新科進士使用。

  穿好進士服,文震孟立刻精神了不少,白面老書生的氣質一下子就起來了。

  文震孟獨自走出房門,進入二院,早他一科進士的老外甥,四十二歲的庶吉士姚希孟,已經穿著秩同九品官員的雜職未入流朝服站在院子裡了。

  姚希孟是昨天傍晚散衙後從翰林院過來的,雖然他在過來之前沒有提前打招呼,但文震孟早料到他會過來,所以還是叫人備了他的酒食。

  與文震孟、文震亨、姚希孟三舅甥同席飲酒的,除了會試之後就一直住在文宅的陝西落榜舉人王徵,還有自來熟的小友方逢年。

  一開始這一桌酒席的氣氛還是比較尷尬的。王徵年歲最長卻只是舉人,除了沒有功名的文震亨誰都能低看他一眼。儘管沒有人真正地低看他,但既在席間,則心難自安。好在酒過三巡之後,王徵還是被「小兄弟」們給勸得看開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想那麼多幹什麼,明年還有一科,接著考唄。

  小友方逢年原本是打算厚著臉皮留宿的,但他卻忘了帶自己的進士服過來,所以只能在打更落門之前,騎著文家的騾子趕回住處。

  「大舅父。」見到身著進士服的文震孟,姚希孟先是會心一笑,接著便迎了上去。

  「孟長。我也穿這身兒衣服啦。」文震孟也笑著走了過去。

  文震孟和姚希孟沒有叫醒的王徵和文震亨的意思。兩人只簡單地行過禮,就並肩朝著大門去了,那裡早有一台提前雇好的馬車正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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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規定,在京文武百官,一律皆得出席傳臚大典,以示朝廷對考中者的重視。若確實無法出席,需提前具明原因告知禮部,否則將被糾劾。

  不過,規定這種東西到底還是死的,有沒有用還得看皇帝管不管。萬曆十七年的殿試之後,皇帝自己都不來主持殿試,參加傳臚大典,自然也就不會管其他官員來不來走這個過場了。於是,這傳臚大典就是一屆比一屆冷清。

  可今年的情形絕不同於往年。還沒到卯時,大明門前的一隅之地就已經是人山人海了。擁擠以大明門前的棋盤街為中心,一路傳導到周邊的大時雍坊、南熏坊以及正陽門外的正西、正東坊。並隱隱有著進一步擴散的趨勢。

  「文老爺,姚老爺!」載著文、姚舅甥的車子剛過東長安街,就堵得走不動了。僱傭車夫只得撩開門帘,對二人說道:「車子開不動了,為了不耽誤時辰,您二位還是下車走著去吧。」

  對於堵車,文震孟並不十分意外,車外的喧鬧早就預示了這一點,但當他順著車門往前看去,還是小小地驚了一跳。「嚯喲!」文震孟側頭看向姚希孟。「我記得上回沒這麼多人吧?」

  萬曆四十七年,文震孟和姚希孟同上京師、結伴科考,文震孟雖然沒中,但也還是陪著老外甥一起來到了棋盤街參加傳臚大典。

  「沒有,我記得馬車是一路開到了棋盤街口的。」姚希孟也很是意外。「這怕是比年節的燈市還要熱鬧吧。」

  「先下車吧,擠過去再說。」文震孟深深地點了點頭,臉上逐漸浮現出喜色。這種日子,熱鬧總比冷清好。

  車夫將文震孟扶下車,又朝姚希孟遞出手。待二人都下了車,車夫又開口道:「文老爺,您但去就是,今天的車費,待會兒會全額退回到您的家裡去。」做生意講究一個該舍的時候得舍,即使是因為客觀原因無法到達目的地,車馬行也還是會把車費退回去,這樣才會有老主顧。

  「大喜的日子,就別想著這點兒小費了。」文震孟對車夫笑了笑,接著從懷裡摸出幾個大銅板。「賞你的,回去吧。也別叫車馬行退錢了。」

  「多謝文老爺!多謝姚老爺!」車夫喜滋滋地接過銅錢,向兩位老爺道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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