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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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2章 墮落

  「這一副是歐羅巴人去年進貢的,」朱常洛又拿起一副材料和做工都沒那麼精緻,還有些許使用痕跡的眼鏡,遞向米夢裳。「度數更高一些。你再試試。」

  「度數是什麼?」米夢裳放下先前那副,接過新的。

  朱常洛想了一下,覺得自己不見得能把「屈光度」這種概念說清楚,也就懶得仔細解釋了。「說了你也不明白,反正眼睛的度數越高,越不容易看清楚。相應的,也就需要配製度數更高的鏡片。」

  從嘉靖年間開始,宮裡就有磨製水晶鏡的工匠了。雖說工匠們不見得能知道近視、遠視這毛病的原理成因,也無法精準地掌握鏡片的度數,但靠著傳承下來經驗與技術,這些工匠們還是能製作出度數高低有差的鏡片。

  「哦!」一上眼,果然看得更加清晰了。用剛才那副玳瑁眼鏡覆目,米夢裳可以不必眯眼就看清皇帝的樣子,而用現在這副銅框眼鏡覆目,她甚至可以看清殿內眾人身上的衣著,乃至他們臉上的神態。米夢裳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過這麼清晰視野了。這不得不說是一種驚喜。

  「頭暈嗎?」朱常洛問道。

  「有一點。」米夢裳眨了眨眼睛,又擠出兩滴殘淚來。「感覺眼睛也有點發脹。」

  「那你再試試這副吧。」朱常洛感覺自己就像個眼鏡店的老闆。「這副眼鏡的度數居於這二者之間。」

  米夢裳拿過眼鏡一試,還真挺合適的。「這個好,看得清又不暈。」

  「那你把這些都拿去吧。」朱常洛又從盒子裡拿出了一副度數更高的眼鏡,將之與第二副眼鏡一起放到米夢裳的面前。「你還年輕,眼睛還沒完全定型,每天的工作也不少,說不定這度數還得往上漲。漲了就換。」

  「嗯。」米夢裳甜甜地應了一聲,眼睛裡滿是感動。「皇上.」

  「怎麼,嫌丑啊?」朱常洛有些失望,在他看來,這些圓框眼鏡的樣式實在是太醜了,覆在米夢裳的眼前,完全沒有起到裝飾增色的效果,純粹就是在給「心靈的窗戶」抹灰。

  米夢裳想給皇帝道歉,說自己誤會他了,可話到嘴邊,又被她給咽了回去。皇帝不但是她的「夫」還是她的「君」,「疑君不正」的話,怎麼能當著皇帝的面說出口呢。她放下眼鏡,探出身子,摟住皇帝的肩膀,在他耳邊說道:「不嫌,皇上對妾這麼好,妾好生歡喜。」

  「你剛才還哭哭啼啼的。怎麼現在又歡喜起來了?」女人心海底針,朱常洛還真是搞不懂也猜不透這些妃嬪一天到晚在想些什麼。

  米夢裳沒有回答,只是抱著他,臉貼臉地蹭了幾下。

  「莫名其妙。」朱常洛放棄猜了,他本就不必費那個勁。「放開,這麼多人看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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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掌印不必送了,請回吧。」走出乾清門,米夢裳朝王安淺淺地施了一禮。

  「你們就在這兒等著,我送娘娘出宮。」王安完全沒有要回去的意思。

  「是。」王安的陪隨就此站定。

  米夢裳輕輕一笑,繞開了把自己帶過來的抬輿。「王掌印有話要對我說?」從王安主動提出要送自己一程的時候,米夢裳就隱隱地猜到他要對自己說話了。

  「先走幾步吧。」王安反手揮退跟上來的轎夫。

  「不讓抬輿跟著,王掌印是要我走回西廠嗎?」米夢裳笑道。

  「娘娘無須擔心,四道宮門附近永遠都有車子在等著。」王安的腰杆逐漸挺了起來。

  「王掌印已經聽說『九蓮菩薩顯聖』的謠言了?」聽王安如此說話,米夢裳也收了笑意。

  「奴婢是聽說了。」王安的眼神又冷峻了些。

  「但皇上還不知道吧?」米夢裳問。

  「您覺得呢。」王安反問。

  「為什麼?」

  「因為外廷科道還沒有上疏言及此事。」王安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想問的,」米夢裳的聲調不自覺地往上提了兩度。「是您為什麼要瞞著皇上。」

  「哼哼哼哼。」王安突然笑了。

  「您笑什麼?」米夢裳皺眉。就算看不清王安的表情,她也知道這笑聲裡帶著嘲諷。

  「娘娘,您還是真是變了。」王安還記得米夢裳跪在自己面前發抖的樣子。可現在,王安從米夢裳的聲音里聽出了毫不掩飾的質問語氣。


  「人總是會變的。」米夢裳瞳孔一縮。

  「娘娘,您現在的樣子讓奴婢想起了一個人。」王安說道。

  「誰?」

  「住在慈寧宮裡的那位。」不知是故意還是巧合,王安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兩人剛穿過隆宗門,正面對著的就是慈慶宮院落。

  「您是說鄭皇貴妃?」米夢裳不由得攥緊了拳頭。每當她從這裡經過的時候,她就會想起自己微妙的出身,並由此產生許多可怕的聯想。

  米夢裳很想從皇帝那裡要一個保證。要皇帝保證絕不會因自己過去的身份而懷疑自己。如此,她才能真正打消患得患失的疑慮,堂堂正正地從鄭貴妃的陰影里走出來。但是,她不敢去要,也不能去要。

  「娘娘還是很清楚的嘛。」

  米夢裳銀牙緊咬。「這可算不得什麼誇讚。」

  「奴婢知道,」王安直白說道。「但奴婢本來就沒打算要誇你。」

  米夢裳猛側過頭,眼裡已然醞了些許火氣。「王掌印!您有話不妨明說。」

  「那奴婢就明說了。奴婢好心勸您不要有非分之想。」王安幾乎一字一頓地說道:「中宮的大印,鄭氏掌不得,您也掌不得。就算皇上一時被您的妖媚給擭住了,也會被外廷勸回來。」

  「我從沒這麼想過!」米夢裳真怒了。

  「那您這時候跑到乾清宮來做什麼!?」王安算不得強壯,但他身形修長,足以俯視米夢裳。「不過是殺三個掌司,兩個典簿,外加五十幾個奴婢的小案子,您簽過字直接提報司禮監就可以了。用得著您親自跑這一趟?」

  「我我只是.」米夢裳一時語塞,她帶這個案子過來確實是為了掩飾本意。「我是想聊慰君心。」

  「用不著,」王安輕哼一聲。「孝定太后崩逝的時候,是青宮出身的娘娘們陪在皇上的身邊給太后守靈。」

  「.」米夢裳沉默了。

  話說到這種地步,王安也就不在乎臉面了。「別以為奴婢不知道您在想什麼。無非是趁虛而入,以邀聖寵。還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哭給誰看呢?景仁宮的事情跟您有關係嗎,您見過安嬪幾回啊?康妃李娘娘都比您跑得勤。」

  「我不是」米夢裳沒法兒解釋,只覺得又羞又氣。「我真的只是」

  「您還問奴婢為什麼不告訴皇上,」有路過的宦官看見王安,正準備迎上來行禮,卻被他一個眼神給嚇退了。「您就是為這事兒來的,您為什麼不說啊?不就是不願意觸這個霉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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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夢裳的嘴巴癟了下去,她又想哭了。「既然您這麼討厭我,為什麼當初要把我送到龍床旁邊去。沒有您,我就沒有今天。我一直記著您的好,您為什麼這麼想我!」

  王安到底歲數大了,他心一軟,把頭撇開。「當初,我看見的是一個可憐卻勇敢的好孩子。但現在,您已經不是什麼好孩子了。」

  「我也沒有做什麼壞事吧?」米夢裳好委屈。

  「三個掌司,兩個典簿,五條人命。您拿來做掩護。」王安嘆出一口氣。「您已經和我們這些干髒活的人沒有區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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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吃過飯,署都指揮僉事山東海防副總兵沈有容,和袁進、李忠二人以及以蔡三策為首的一眾親隨,自永定門進了北京城。進城之後,沈有容沒有耽擱,只找了個客棧換上三品武官服並寄下馬匹和餘下人等,就帶袁進、李忠二人直接奔著兵部衙門去了。

  隨著兵部衙門越來越近,本就畏畏縮縮的袁進、李忠開始發抖了。他倆的腳步也逐漸緩了下來。

  沈有容的餘光掃見了二人的遲疑,他側過頭催促道:「走啊,沒幾步路了。」

  「沈、沈爺,朝廷真的還、還認嗎?」袁進非但沒有因為催促走得更快,反而是直接站住了。看他那臉色,就跟被沈有容押著往刑場走似的。

  「嘖!」沈有容白了他一眼。「你哪裡來的那麼多廢話,你身上穿的是官服,不是狗皮!我還是那句話,若是真要治你們的罪,那就不是兵部發函而是刑部發函了。」

  「是,是!」袁進訕訕賠笑,李忠卻好死不死地問了一句:「沈爺,這刑部在哪兒啊?」

  「在你老.」跟這幫人相處久了,沈有容都快忘了自己個儒將了。「算了,懶得罵你。再走十里地就是了,你要是想去我這就帶你過去!」


  「還、還是不了吧。」李忠一下子就把腦袋縮了回去。

  「畏畏縮縮地幹什麼呢?」沈有容又瞪了他倆幾眼。「精神點兒,別丟我的份兒!」

  「是!」袁進、李忠抬頭挺胸,但沒走幾步又垮了下來。

  走過了相對而立的工部和吏部,再往前就是兵部衙門了。

  沈有容停下腳步,轉身叮囑道:「進衙門之後,不論管事兒的怎麼問你倆,你倆就只按我教你們的話說,別的一句不要講。要是腦子發昏想不起來,就說自己已經徹底洗心革面了,完全沒有歹心,只剩一腔忠肝義膽報國心。要是腦子昏到連這句話都說不出來,就跪到地上朝北邊磕頭,喊『萬歲』!」

  「是」袁進、李忠哆哆嗦嗦地點了個頭。

  「走了!」沈有容不再廢話了。他倒是不慌,就算這倆夯貨在堂上把述職搞砸了,但只要他們不當場說出一些大逆不道、無父無君的狂悖之語來,沈有容就有法子把事情圓回來。

  因為沈有容穿著三品武官常服,所以值門的兵部衙兵甚至都沒想把沈有容攔下問話,直接就把一行三人給放了進去。

  跨過門檻,沈有容直接進了正堂。這時,本兵崔景榮還在文華殿裡和一眾讀卷官一起看答卷,並不時聊兩句無傷大雅的閒天。在堂上坐著的,是新任兵部右侍郎張經世。

  張經世,字惟才。陝西西安府渭南縣人,萬曆二十二年中舉,萬曆二十三年聯捷。和劉一燝、韓爌、何宗彥、袁應泰、李長庚等人同年。張經世的上一份兒差事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宣府地方贊理軍務。在這一任上,他只幹了一年多一點。萬曆四十八十月,張經世升任兵部右侍郎,是第一批被新君提補入部的堂上佐貳官。在到部管事之前,張經世乾的最後一件差事,是全力督制火藥輸助遼陽,以填補因遼陽火藥庫爆炸而產生的巨大缺口。

  沈有容還沒走近,張經世就把頭抬了起來,見來人是一個三品武官,便主動起身迎了上去。

  高級官員升、改、降、黜都是要上邸報的。因此,沈有容一看張經世的座次,他就已經猜到了對方的身份。不過,沈有容仍舊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名。「末將沈有容,現任山東海防副總兵。敢問少司馬尊姓大名。」

  「卑職袁進、李忠,拜見少司馬!」袁進、李忠直接就跪了。

  張經世明顯愣了一下。張經世雖未見過沈有容本人,但聽過他的名號,也知道他的官職。「沈副將客氣,不佞張經世。」張經世先答了沈有容的拜禮,接著一個打出手勢,虛扶袁進、李忠二人。「二位也請起。」

  「原來是張少司馬!久仰,久仰!」沈有容又作了一個揖。

  張經世再次答禮,並問:「沈副將不應該正在山東提鎮登州嗎,為什麼會來兵部衙門?」

  沈有容也怔住了,他沒想到張經世竟然會是這樣的反應。按理說,張經世作為兵部的堂上官,就算沒有在公函上簽名,也應該知道崔景榮召他進京述職的事情才是。但是現在看起來,張經世一點兒都不像說笑,完全就是不知道的樣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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