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麥哲倫海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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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6章 麥哲倫海峽

  1647年1月14日,午後三時。

  智利南部破碎群島深處,霧氣如煮沸的牛乳,在千島萬礁間翻滾流淌。

  新華訪歐艦隊一行五艘船小心翼翼地駛入一處半月形的海灣,然後依次下錨,鐵鏈摩擦錨孔的聲音在寂靜的海灣中迴蕩如鍾。

  一群海鳥被驚起,它們尖嘯著掠過低空,翅膀拍打水霧的聲音短促而驚慌。

  「發信號,召集各艦所有船長、大副、二副、領航員、水手長來艦上開會。」艦隊指揮官、「海妖號」艦長韓仲麟少校朝信號兵命令道:「另請哈維大人、林大人等使團主官列席。」

  「是,長官!」信號兵收到命令,立即跑向桅杆。

  韓仲麟站在艦橋上,望著四周被原始森林覆蓋的陡峭山崖。

  那些樹木矮壯扭曲,枝幹上掛滿苔蘚,在霧中宛如鬼魅。

  海灣水面出奇的平靜,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和墨綠色的山影。

  但他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假象。

  一個小時後,「海妖號」主甲板下的議事艙內擠滿了人。

  長桌兩側坐著各船船長、大副、導航官,以及正使哈維、副使林阿福等使團人員。

  艙內瀰漫著菸草、濕羊毛和焦油混合的氣味,舷窗外,海灣的霧氣正漸漸散去,露出遠處鋸齒狀的山峰。

  就在眾人低聲議論之際,艙門開啟,韓仲麟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四十歲上下的歐裔面孔的男人。

  此人身材消瘦,背脊微駝,一頭灰白相間的長髮胡亂束在腦後,臉上布滿風霜刻下的深紋,尤其是左眼下方一道斜跨臉頰的傷疤,在昏暗的光線中格外醒目。

  「胡安·德·科爾多瓦,」韓仲麟示意他坐到自己身邊,「在坐的想必都認識,但我還是要鄭重介紹一下。」

  「胡安是原西班牙加勒比海艦隊聖費利佩號」船長,他曾五次帶隊穿越麥哲倫海峽往返太平洋和大西洋,是我新華海軍少數有全程航行經驗的軍事顧問之一。

  胡安聞言,朝在坐的人點頭示意。

  「目前,我們整個艦隊已進抵海峽西端入口,明後天便會進入海峽,前往大西洋一側。」韓仲麟深吸一口氣,自光掃過所有人,「諸位皆知此行之險,但我必須再強調一遍:這將是我們整個航程中,最危險、最不可預測的一段。稍有差池,便是船毀人亡,戶骨無存。」

  「為讓諸位對前方險境有真切認知,我請科爾多瓦顧問詳述海峽實情。請諸位靜聽,每一句話都可能是救命之言。」

  說著,他往旁邊讓了讓,並伸手朝胡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胡安站起身來,看著對面認真傾聽的觀眾,沉默良久,隨即舔了舔嘴唇,緩緩開口說道:「我第一次穿越海峽,是十八年前的春天,我那時還是聖安東尼奧號」的一名普通船員。」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透著一絲凝重,「那次,我們是從大西洋進入太平洋,逆著西風帶。艦隊三艘船,最終只有兩艘抵達瓦爾帕萊索。聖露西亞號」在飢餓港觸礁沉沒,一眨眼間,他們所有人便消失在巨浪之中。」

  艙內死寂,只聽得見蠟燭芯燃燒的細微啪聲,以及艙外海浪輕拍船體的單調節奏。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我們現在選的一月,南半球的盛夏。諸位是不是覺得,夏季總會溫和些?風暴會少些?風浪會小些?」

  幾名船長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這正是他們抱有的僥倖心理。

  「讓我告訴你們,什麼是麥哲倫海峽的夏天。」胡安的身體微微前傾,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表情。

  「白天很長,太陽晚上十點才落山,凌晨三四點又升起。但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你有更長的白天,來看清自己是怎麼死的。」

  他伸出三根變形的手指:「海峽的危險,從來不是單一的風或浪。是三樣東西的結合:永不停歇的西風、狹窄水道製造的陷阱、還有那些從安第斯山雪峰上衝下來的惡魔。」

  「惡魔?」「海清號」船長白永豐上尉不解地望著他。

  「惡魔,就是惡魔。」胡安笑了笑,「它來的時候,沒有預警,也毫無徵兆。可能前一分鐘還風平浪靜,陽光明媚,下一分鐘,一股狂風就從海峽某個地方猛衝下來,速度極快。」

  「哦,上帝啊!那狂風不是吹過來,是砸下來,像一堵看不見的牆。七年前,我們在穿行海峽時,我親眼看見一艘三百五十噸的商船,被這樣一股風從側面擊中,不到半分鐘就傾覆了。」


  「船上的貨物、壓艙石、還有人,像玩具一樣被拋進海里,然後那風就————停了。好像它只是為了展示自己的力量。」

  艙內鴉雀無聲,幾個年輕軍官的臉色有些發白。

  「然後是水流。」胡安繼續道,手指在膝上虛劃著名海峽的輪廓,「海峽最窄處不到一里格,哦,不到三公里,潮汐每天兩次,每次水位差能到七八米。」

  「你們算算,這麼多海水要在那麼窄的通道里擠進擠出,會形成多急的水流?我在惡魔灣附近見過流速超過十節的急流,足足————干節!比你們船順風全帆行駛還快。一旦被卷進去,舵就成了一堆爛木頭,只能聽天由命。」

  他轉頭看了看韓仲麟:「我們的艦隊有五艘船,都是好船。長風號」九百噸,另外幾艘六百噸到七百噸。比我們歷次穿越海峽的船都要大一圈。」

  「但在海峽里,大小是沒有區別。重要的是船長和船員的經驗,是瞭望手的眼睛,是舵手的手臂,是帆纜手在狂風暴雨中爬上桅杆收帆的速度和勇氣。」

  「那依你的經驗,我們該如何準備?」一名導航員問道。

  胡安苦笑:「準備?你們可以準備最好的帆索,檢查每一寸船板,儲備足夠的淡水和食物。但最大的準備,是在心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要準備好失去船隻的準備。要準備好隨時改變計劃—如果天氣突變,哪怕只走了十分之一路程,也要果斷掉頭或找地方下錨。在海峽里,固執等於自殺。」

  他環視眾人,聲音變得更加沉重:「還要準備好————必要的犧牲。如果一艘船嚴重受損,無法繼續航行,你是讓整個艦隊停下來等它修理,還是————做出棄之不顧的選擇?」

  「三年前,我們加勒比特遣艦隊的司令官就面臨過這個選擇。他選擇了————後者。」

  「你們拋棄了受損的船?」有人低聲問。

  胡安閉上眼睛,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一天,聖卡塔利娜」補給船觸礁後並沒有立即沉沒,卡在礁石上。還有六十多個水手活著,在甲板上向我們所有人揮手求救。」

  「但潮水在漲,風暴在逼近,如果我們停下來救援,整個艦隊都可能被困在那片死亡水域。司令官下達了一個非常痛苦的命令:繼續前進。」

  艙內死一般的寂靜。

  「後來呢?」有人問,聲音很輕。

  「後來?」胡安睜開眼,露出一絲苦笑,「我們駛出幾海里後,回頭用望遠鏡看,礁石上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潮水和風浪抹掉了一切痕跡,好像那艘船和那些人從未存在過。」

  會議散去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掙扎著穿透雲層,給海灣鍍上一層虛弱的金紅色。

  胡安趴在船舷邊,抬頭望向西邊的天空。

  那裡,雲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積,邊緣被落日染成紫黑色,如同淤血。

  「————風來了————從海峽來————」

  當夜,海灣起了大風。

  艦船在錨地劇烈搖晃,纜繩吱嘎作響,浪頭拍打船舷的聲音如悶雷滾動。

  次日,下午三時,艦隊依次駛入波浪滔天的危險水道。

  麥哲倫海峽,張開了它飢餓的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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