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爭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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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7章 爭端(四)

  3月11日,福山城近岸的海冰剛剛開始消融,一艘松前藩的關船,就立即駛離了港□,在這片浮冰稀疏的水道中艱難前行,前往東邊的開平港(今函館)。

  船身塗著傳統的黑漆,一面印有松前氏菱形家紋的旗幟在料峭的寒風中無力地垂著。

  甲板上,十幾個被繩索捆縛的漁民蜷縮舷邊,他們大多穿著單薄的棉衣,臉色青白。

  兩名武士站在船頭,面容肅然,腰間長短刀已被收繳,只著深藍色的陣羽織,目光直視前方,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了內心的屈辱與不安。

  松前藩家老橫山道義站在主槍的陰影下,雙手攏在寬大的袖中,目光不斷在這些即將遞交的「人犯」身上掃過,臉上充滿了痛苦和無奈的表情。

  他知道這些人里,有些或許確實在那天的衝突中擲出了魚叉,有些可能只是隨著人群鼓譟,甚至可能只是恰好在那艘船上。

  至於島津和小林這兩個帶隊的足輕,因未能約束部下、導致事態升級是事實,但「主謀」、「指使開槍」的指控,是否完全屬實?

  這些都不重要。

  當藩主松前氏廣被迫做出決定,全面接受新華人的條件以換取息事寧人時,他們的命運就已經註定。

  至下午時分,開平港已在視線中。

  這不是他第一次來。

  作為藩內主管貿易與外務的重臣,過去八年裡,他來過這裡不下十次。

  有時是來洽談新一年的生絲配額,有時是來結算上一季的銅料交易,有時只是禮節性的拜訪,順便帶回些稀罕的明國瓷器或南洋香料作為獻給藩主的禮物。

  他熟悉這座港口的每一個變化,最初只是幾排簡陋的木屋和棧橋,後來碼頭越修越長,倉庫越建越大,街道從一條變成三條、五條,磚石房屋逐漸取代了原木窩棚。

  去年秋天他來時,港區北側甚至開始修建一座三層高的「海關大樓」,用的是一種叫「水泥」的粘合劑和紅磚,窗戶也是安裝的大塊透明琉璃,氣派得讓福山城的天守閣都相形見絀。

  但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關船緩緩駛入港灣主航道,橫山道義的目光掃過港內景象,心臟不由自主地收緊。

  港內停泊的船隻數量比去年秋天多了近兩倍,密密麻麻的漁船桅杆如同冬日收割後留下的稻茬,擠滿了西側錨地。

  其中不少漁船還是新建的,船身還刷著嶄新的「北瀛漁業」字樣和編號。

  東側是商船區,福船、廣船、鳥船,甚至有兩艘西洋式樣的三桅帆船,旗幟各異,但最多的還是那一面面紅底金星的新華旗。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泊在碼頭最外側、臨近出海口的那兩艘巨艦。

  那是新華人的武裝炮艦。

  它們並排停泊,修長的船身漆成深灰色,線條流暢而冷峻,與海水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

  側舷的炮窗緊閉著,但那些黑洞洞的方形窗口就像猛獸閉合的眼睛,隨時可能睜開,噴吐毀天滅地的火焰。

  主桅上,新華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金色的五星刺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家老大人————」身旁一名年輕侍從小聲喚道,聲音有些發顫。

  橫山道義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他噤聲。

  他注意到,碼頭上已經有一隊新華士兵在等候,大約二十人,穿著灰色的棉質軍服,外套皮革胸甲,頭戴大檐帽,手持火槍,槍口上的刺刀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寒光。

  帶隊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軍官,腰佩軍刀,面無表情地看著逐漸靠近的關船。

  關船緩緩靠上指定的碼頭泊位,跳板放下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橫山道義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陣羽織和佩在左肋的短刀。

  他率先走下跳板,靴底踏上開平港碼頭堅實的木地板。

  「松前氏家老橫山道義,奉藩主之命,特來處置月前海上衝突事宜,並履行貴方所提要求。」橫山用儘量平靜的語氣說道,同時微微躬身。

  那名新華軍官沒有還禮,只是點了點頭,聲音平淡地說道:「北瀛拓殖區行署政務司張守貢司長和開平縣知事李文煥大人已在衙前廣場等候。————請隨我來。」

  軍官的目光掃過關船甲板上那些被捆縛的漁民和兩名武士,補充道:「人犯一併帶上。」


  「是。」橫山應道,轉身用日語吩咐船上的藩兵將人押下來。

  十三個漁民被推搡著走下跳板,他們大多低著頭,不敢看周圍的新華士兵和逐漸圍攏過來的看熱鬧的平民。

  而兩名武士跟在最後,步伐穩健,頭顱高昂,試圖維持最後的尊嚴,但眼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與屈辱,卻如何也掩飾不住。

  就在幾名新華士兵準備用繩索套上兩名武士的脖頸時,其中一名叫小林宗一郎年輕武士猛地掙開士兵的手,大聲吼道:「我等乃武士,可殺不可辱————何須要綁,我等自會跟從!」

  氣氛瞬間緊張,幾名新華士兵立刻端起火槍,刺刀指向他。

  碼頭上圍觀的百姓也發出一陣騷動。

  帶隊軍官皺了皺眉,抬手示意士兵稍安勿躁。

  他走到小林面前,上下打量了這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武士幾眼,嘴角勾起一絲嘲諷地笑容:「武士?在這裡,你他娘地只是兇犯。耍什麼橫?————給老子拖下去!」

  「你————」小林漲紅了臉,還要掙扎,被橫山厲聲喝止:「小林,不得無禮!」

  橫山轉向軍官,再次躬身:「部下無狀,還請見諒。他們————會配合的。」

  軍官盯著橫山看了幾秒,又瞥了一眼咬牙切齒的島小林,最終揮了揮手:「不必綁了,在咱們新華的地界,還能翻不出浪花來!」

  他轉身,對士兵下令:「押往城中廣場,幾位大人要公開審判。」

  公開審判!

  橫山聞言,頓時呆住了。

  他預想過各種可能,私下審判、秘密處置、甚至被勒索更多條件————

  但唯獨沒想到,對方會選擇「公開審判」。

  這是要將松前氏的尊嚴,放在所有人——包括那些低賤的漁民、商人、甚至可能還有蝦夷蠻人——的目光下,公開碾碎。

  隊伍開始移動,二十名新華士兵前後押送,橫山道義走在最前,身後是十三名被捆縛的漁民和兩名武士。

  碼頭上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看,倭人來了!」

  「就是他們開槍打傷我新華漁民的?」

  「呸!活該!敢對我們的人動槍————」

  「那兩個穿得不錯的,就是武士?看著也沒三頭六臂嘛,一副衰樣!」

  「聽說要公開審判?嘿,這下要他們好看!」

  穿過碼頭區,進入開平城的主街。

  街道兩旁是整齊的磚木結構店鋪,招牌上寫著「北瀛郵政」、「南北貨行」、「福記糧鋪」、「永泰商號」等字樣。

  不少店鋪門口都有人探出頭來觀看這支奇特的隊伍,幾個孩子甚至跟在隊伍後面,追逐著那些穿著異國服飾的「犯人」。

  橫山道義目不斜視,只是機械地邁著步子。

  他能感覺到身後「犯人」粗重的呼吸,能想像到兩名武士此刻心中的屈辱與怒火。

  但他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繼續往前走。

  開平縣衙位於城池中央,是一座新建的兩進院落,青磚灰瓦,門前立著兩隻石獅子。

  但審判並未在衙內進行,而是衙門前的小廣場上。

  那裡已經搭起了一座簡易的木台,擺著幾張桌椅,台下已經聚集了近千人,男女老少都有,將廣場擠得水泄不通。

  木台正中的椅子上,端坐著北瀛政務司司長張守貢和開平縣知事李文煥,左右兩側站著十餘名佐官屬吏。

  橫山道義被引到木台側前方一張椅子上坐定,十三名漁民被推搡著,強迫跪在台前空地上,兩名武士則被要求站在後面——這或許是對方給予武士最後一點的「體面」。

  沒有冗長的儀式,甚至沒有給橫山開口陳情的機會。

  李文煥與張守貢低聲交換了幾句意見,便直接開口道:「帶原告及相關證人。」

  人群分開,幾名新華漁民走上木台。

  為首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左臂因為鉛毒而被截去,臉色還有些蒼白,正是被火槍擊傷的孫老栓。

  他身後跟著張海生、王二狗等當日海上衝突的親歷者。

  孫老栓在書記官的協助下,開始陳述事發經過。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濃重的山東口音,但吐字清晰。

  從如何下網捕魚,到如何被倭船圍堵,到倭人先擲魚叉傷人,再到倭人落水後的混亂,最後是那聲槍響和肩膀的劇痛————每一個細節都說得清清楚楚。

  台下百姓聽得鴉雀無聲,只有偶爾響起的憤慨低語。

  陳述完畢,李文煥看向橫山:「橫山先生,對此陳述,你方可有異議?」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到橫山身上。

  橫山張了張嘴,想說「當時情況複雜」「雙方都有責任」「落水者也是人命」————

  但最終,他只是深深低下頭:「————無異議。」

  這三個字說出口時,他感覺到木台中間站著的兩名松前藩武士身體猛地一震,眼睛霎時看了過來。

  「既無異議,本官代表北瀛拓殖行署進行宣判。」李文煥拿起早已準備好的判決文書,聲音提高,清晰地傳遍廣場:「經查,黃帝歷四千三百四十三年十二月十八(西元1646年2月3日),松前藩漁民及武士,於福島屋以東海域,無端圍堵、攻擊我新華合法作業漁船,先以魚叉傷我漁民趙大夯,後竟動用火槍,擊傷我漁民孫老栓,致其重傷,左臂截肢。」

  「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性質極其惡劣!依《新華刑律》、《北瀛拓殖區治安管理條例》及相關海事律令,現判決如下:」

  「主犯島津勝之助、小林宗一郎,身為帶隊足輕武士,不僅未約束部眾,反而持械行兇,事後無悔改之意,態度頑劣,判————斬立決。」

  「從犯次郎、水助等十三名漁民,參與圍堵攻擊,傷人毀物,判————苦役十年,流放北地荒原墾殖,遇赦不赦。」

  「另,松前藩需賠償傷者孫老栓醫藥、撫恤銀一百兩,賠償漁船修復及漁獲損失銀一千四兩,共計一千五百兩。」

  「松前藩需具結保證,今後其所有船隻、人員,不得越過福島屋以東十五裏海域界線,不得再有任何侵害我新華漁民之舉。」

  「違者,視同挑釁,我方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於軍事行動,一切後果由松前藩承擔!」

  判決宣讀完畢,廣場上一片寂靜。

  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李大人英明!」

  「殺得好!看他們還敢不敢!」

  「孫老栓的仇報了!」

  歡呼聲、叫好聲、怒罵聲,形成一股巨大的、充滿宣洩感的聲浪,幾乎要將木台掀翻。

  橫山道義閉上眼,耳邊那些歡呼聲像潮水般湧來,一波波衝擊著他的耳膜,淹沒他的意識。

  他能清晰地分辨出其中那毫不掩飾的仇恨、快意,以及一種身為「強大一方」的近乎傲慢的正義感。

  「橫山先生,」李文煥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對此判決,你方可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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