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餘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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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3章 餘波(二)

  臘八(1646年1月25日)的清晨,永明港(今海參崴)還籠罩在一層薄霧與凜冽海風交織的寒意中。

  海東拓殖分區專員張大山,裹著厚重的黑色熊皮大,帶著一眾拓殖官員,踏著被踩得堅實的積雪,來到了位於港口西側那片龐大的移民收容營地。

  原本設計容納三千臨時中轉移民的營地,此刻卻硬生生地塞進了九千三百餘滯留者。

  簡陋的原木營房像棋盤格子般密集排列,屋頂覆著厚厚的積雪,煙囪里冒出的炊煙比平日稠密數倍,在清冷空氣中扭結成灰白色的霧帶。

  幾乎每間營房裡都住進了二十到三十人,沒有足夠的床鋪,地上便鋪一層從附近林間割來的枯草或秸稈,再攤上一層薄薄的棉絮或舊氈,便是夜晚棲身之所。

  人挨著人,呼吸相聞,擁擠不堪。

  所幸,永明城周邊是無盡的原始森林,最不缺的就是取暖柴薪。

  入冬前,拓殖區政府組織了數百名伐木工和徵調的移民壯丁,連續不斷地砍伐木材,除了部分用於緊急擴建營房,大部分劈成柴火,由牛馬爬犁源源不斷運抵營地,按戶每日定量分發。

  同時,從黑山堡煤礦調運煤炭的大規模運輸也從未停歇——十數架特製的大型雪,在雪道上往返奔波,將煤炭傾倒在營地東側的堆場,優先供給公共伙房和收容老弱的「暖房」。

  充足的取暖燃料,是讓這近萬人在海東嚴冬中存活下來的首要條件。

  為了防止移民在密閉營房中燒柴燒煤可能引發的碳毒,營地管理所組織了專門的巡夜隊,按片區劃分,每夜定時巡邏,挨個檢查營房通風情況,反覆告誡必須留出氣孔。

  即便如此,仍時有中毒昏厥事件發生,營地東側那間臨時充作醫棚的木屋裡,總躺著十幾個面色潮紅、頭疼嘔吐的倒霉蛋。

  按往年慣例,移民轉運活動一般在九月底便告結束。

  海東拓殖分區會調集所有可用船隻和陸路運力,將當季抵達的移民迅速分派至預先規劃好的拓殖點—烏蘇里江谷地、北琴海(興凱湖)周邊、乃至更西邊的麥蘭河(今穆稜河)沿岸新據點。

  即便有少量滯留,通常也不超過兩千之數,對於已發展至五千常住人口、各項設施初具規模的永明城而言,完全在消化能力之內。

  但今年,一切的移民活動都脫離了正常軌道。

  首先是夏季那場震動整個東亞的劇變。

  李自成大軍圍困北京,新華以「勤王」為名,派出遠征軍聯合東江鎮、遼南軍登陸天津。

  戰事之餘,新華方面以「避免婦孺遭兵之苦」為由,將天津三衛多達三萬餘軍屬悉數轉移出海。

  這些人除部分安置於遼海諸島、耽羅島(濟州島)以及北瀛島外,另有數千被送到了海東拓殖分區,永明港在深秋時節迎來了第一批計劃外的大規模移民潮。

  即便如此,憑藉歷年的儲備和和從各據點緊急回調的物資,永明城尚能應對。

  無非是冒著秋雨和初雪,將這些人加速分派至各拓殖點,擠一擠,總能得到相應的安置。

  然而,真正的衝擊接踵而至。

  新華「勤王軍」進抵北京城下後,以「協助大明朝廷紓解難民壓力」為名,承諾將戰前湧入京師的數十萬難民中的三成—超過六萬餘人——加以「妥善安置」。

  於是,在港口尚未完全封凍的窗口期,一艘艘改裝過的商船、甚至徵用的福船、廣船,如同螞蟻搬家一般,將一船又一船面黃肌瘦、眼神茫然的移民運抵永明港。

  至港口封凍前,海東拓殖區又陸續接收了一萬二千餘名這樣的「京師難民」。

  兩波移民潮疊加,徹底壓垮了海東拓殖區脆弱的承載能力。

  要知道,截至1645年底,整個海東拓殖區總人口不過八萬出頭。

  1645年度原計劃接收移民一萬二千人已屬歷年最高,結果實際接收的天津三衛軍屬、

  京師難民,加上原計劃數額,總數暴增至三萬一千餘人,幾乎達到拓殖區人口的四成多。

  人口驟然增加,立時拉爆了海東拓殖區的移民安置問題:房屋嚴重短缺,越冬衣被物資捉襟見肘,最糟糕的是,糧食儲備見底了。

  海東地區氣候苦寒,無霜期短,積溫嚴重不足。

  僅烏蘇里江部分支流河谷及沿海少數平原可種植玉米這種高產作物,糧食總產量有限。


  拓殖區糧食也就勉強自給,移民大量湧入後,還得需從朝鮮、北瀛轉運補充。

  更不要說,海東有時還需調撥部分糧食支援咸鏡道的孔有德部以維持聯盟關係。

  這就使得拓殖區存糧本就不豐,驟然新增三萬多張嘴,頓時將糧倉掏空。

  儘管在入冬前,拓殖區動用各種手段在朝鮮東萊(釜山)強行「征借」了一萬多石稻米,但對激增的人口而言,仍是不堪敷用。

  整個冬天,移民口糧配額一減再減,從每日兩干一稀、偶有魚乾或肉骨熬湯,到一干一稀,入臘月後,已全是稀粥了。

  營地里移民活動頻率也是越來越低,如今多是喝了那碗滾燙的稀粥,便蜷回草鋪上躺著,以最原始的方式保存性命所需的點滴熱力。

  「不管多難,上頭既然趁大明這場大亂,硬是塞給我們這麼多人,那就是潑天的富貴,也是砸死人的擔子。」張大山曾在內部分議上咬著牙說,「吞下去,消化掉,熬過去!在這蠻荒之地,人,就是最大的資源,就是未來發展的動力!」

  「只要熬過這個冬天,熬到開春能種下土豆、玉米、黑麥,能下海捕魚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今天是傳統的臘八節,即便處境艱難,拓殖區政府仍決定,要讓這些背井離鄉、飽受顛沛之苦的移民,至少在這一天,感受到一絲慰藉。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架起了數十口巨大的鐵鍋,從凌晨便開始熬製臘八粥。

  米是摻雜了大量小米、燕麥碎甚至土豆塊的「混合米」,豆子是有限的黃豆、黑豆,再撒進些乾菜碎和鹽巴,便成了這特殊時節難得的「佳肴」。

  粥香隨著熱氣裊裊飄散,給冰冷壓抑的營地帶來一絲久違的且屬於節日的溫吞氣息。

  張大山一行人走進營地時,正看到一列列移民排著長隊,在管理所吏員的指揮下,依次領取屬於自己那一份臘八粥。

  大多數人套著幾件單薄破舊的衣衫,在冷風中凍得瑟瑟發抖。

  拓殖區雖盡力調撥冬衣,仍是嚴重不足。

  他們蜷縮著身子,在寒風中慢慢移動,清鼻涕掛在皴裂的臉上也顧不上擦。

  領到粥後,幾乎無人交談,都是立刻蹲下或轉身靠向背風的牆根,三口兩口,囫圇吞下那點滾燙的的暖意,然後便捧著空碗,急匆匆小跑回各自所居住的營房。

  張大山默默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

  「走,到營房去看看。」他對身後的移民安置主事劉豫說道,邁步朝最近的一排營房走去。

  為了抵禦嚴寒,每間營房的門窗都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諸如毛頭紙、舊氈布、草帘子甚至直接釘上木板,封得嚴嚴實實。

  推開掛著破毛氈的門帘,一股混雜著人體汗饅、霉爛草墊、臭腳丫、以及未完全燃燒的柴煙氣的渾濁熱浪撲面而來,熏得人幾欲作嘔。

  屋內更是黑默一片,只有爐灶縫隙透出的暗紅火光和幾個模糊的人影輪廓。

  「掌燈。」張大山沉聲道。

  身後機靈的屬吏連忙提過兩盞燈籠,將房間照亮。

  在昏黃的光暈下,可以看到地上密密麻麻鋪著草鋪,擠著十幾個人,有老有少,或坐或靠,閉著眼睛將養精神。

  見突然有一群人闖入,還有幾個明顯官員身份的人,立時引起了躁動。

  靠近門邊的一個半大少年嚇得蜷縮到角落,把臉埋進破被子裡。

  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慌忙跪倒,連連磕頭,口齒不清地念叨著「老爺恕罪」。

  更多的人則是睜開眼睛,茫然望著這些不速之客,似乎沒回過味來。

  張天山沒說什麼,先走到屋角的土爐旁,伸手探了探。

  爐膛里火苗正在燒著,上面架著一個黑鐵壺,正微微冒著熱氣。

  房間裡的溫度尚可,至少沒感覺到太多冷意。

  他又環視屋內,目光掃過那些單薄的鋪蓋、堆積的雜物、牆角結著的冰霜,最後落在幾個明顯浮腫的漢子。

  「劉主事,」他轉身對跟在身後的劉豫說道,「傳我的話,營地里的各片區管事,必須在保障取暖的前提下,每日正午氣溫稍高時,督促各營房開門開窗通風,至少半刻鐘。」

  「你們聞聞這味道————捂久了必生疫病。另外,看看營地里的那幾個消毒水池,能不能想辦法燒起熱水倒進去,讓移民們分批、輪流洗個熱水澡。」


  「不必像泡澡堂子那樣,哪怕擦擦身也好。一來清潔,去去虱子;二來,熱水能鬆緩筋骨,防凍瘡,也能————讓移民們稍稍提振點精神氣。」

  劉豫是個年近三十的文吏,七年前從北瀛幹部速成學校畢業後,便被分配至海東拓殖分區,一直負責移民事務,算是「老幹部」了。

  他聽到張大山的話語,面有難色:「專員,燒熱水————柴炭消耗巨大,而且營地蓄水池主要是防疫和消毒之用,若改作澡池,一來組織繁難,極易生亂,二來也恐失其本意————」

  「柴炭不夠,就去找後勤處討要!嫌組織麻煩,你們移民安置處是幹什麼吃的?」張大山冷聲斥道:「劃片區,排班次,派人維持秩序。非常時期,不能按常理來!」

  「你看看這些人,一個個灰頭土臉,眼神死氣沉沉。就這麼熬一冬,就算身體沒垮,心氣也熬沒了。」

  「開春還怎麼指望他們去墾荒、去伐木、去建屋?洗個熱水澡,是活命,也是————給他們一點生活的念想!」

  「——是,卑職遵命,立刻去辦。」劉豫不敢再辯,連忙應下。

  張大山又連續看了幾間營房,情況大同小異。

  擁擠、渾濁、窒息,整個條件算是生存以上,生活以下。

  走出最後一間營房,重新回到冰冷的戶外,張大山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濁悶盡數排出。

  他帶著官員們沿營地邊緣的雪道緩步走著,一邊走,一邊與隨行的拓殖、民政、土地規劃等部門的官員商討。

  「開春了,只要海冰一化,船能開動,第一件事就是分流!」張大山語氣嚴厲地說道;「這九千多人,不能全堆在永明。劉主事,你們安置處要儘快拿出詳細分配方案。」

  「北琴海(今興凱湖)西岸那片新勘定的河谷地,土質不錯,水源充足,至少能安置兩千多人。永明灣(今彼得大帝灣)的十幾個沿海據點,也能擺開攤子。」

  「還有,往北,沿著烏蘇里江一直到黑水(即黑龍江),我們前期勘探的那幾個點,都要儘快建立前哨,把人撒過去!」

  拓殖規劃處的負責人攤開隨身攜帶的簡陋地圖,指著上面用炭筆勾勒的線條和圈點:「專員,北琴海以西,地勢開闊,但距離我們現有據點較遠,補給線拉長,而且————

  再往西,就接近清虜在寧古塔方向的傳統活動範圍了,若大舉移民屯墾,恐衝突驟升。」

  「衝突?」張大山哼了一聲,「我們不去,他們就不來了?這些年,咱們跟寧古塔那邊的佐領、噶珊達(清虜地方基層組織),小的摩擦還少嗎?」

  「開荒拓土,本來就是搶地盤。我們把移民點建過去,屯田、築堡、編練民團,形成事實占據。清虜現在勢弱,四面皆敵,未必有太多力量顧及這片苦寒之地。這正是我們擠壓他們勢力範圍的好機會!」

  他頓了頓,手指在地圖上向北移動:「還有烏蘇里江沿線,向北拓殖。黑水那邊的據點(今伯力)已經站穩腳跟,但中間與我們的聯繫太過薄弱。」

  「我們要用這些新移民,像撒豆子一樣,沿江建立一串定居點,伐木、捕魚、墾殖,一步步把南北連成一片!假以時日,整個黑水以南、烏蘇里江流域,都將成為我們穩固的拓殖地。」

  民政官員提醒道:「專員,安置如此多人,開春的種子、農具、口糧接濟,都是大數目。永明倉廩已空,朝鮮那邊————東萊的糧食已被我們強征過一次,再去恐怕————」

  「糧食問題,我會親自向北瀛行署(今北海道)方面發函求援。另外————」張大山眼神微眯,「咸鏡道的孔有德,這幾年我們支援過他那麼糧食軍械,怎麼著地盤也穩定下來了,今年該他投桃報李」了。」

  「他控制著朝鮮東部沿海地區,不少平原產糧地,勒一勒褲腰帶,總能擠出些來。再不行,組織船隊,去日本走私點稻米。」

  眾人一邊走,一邊討論著各項計劃的細節、困難與應對之策。

  寒風捲起雪沫,打在臉上生疼,但這群拓殖官員的精神卻極為亢奮。

  眼前的困境是巨大的,但機遇同樣前所未有。

  三萬多人,固然是沉重的負擔,卻也是三萬個勞動力、三萬份開發這片廣袤土地的可能性。

  大明的崩潰與混亂,成了新華拓殖事業瘋狂吸納人口的窗口期。

  代價是眼前這個異常艱難的冬天,而回報,或許是未來數十年對這片比中原數省之和還要遼闊的土地的實質性掌控與開發。

  他們路過營地中央那幾十口已然見底的大鐵鍋,幾個雜役正在刷洗,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粥米香氣。

  不遠處,營房裡傳來孩子斷續的咳嗽聲和婦人低低的安撫。

  張大山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那片擁擠的營房區,對身邊的官員們說:「好生照料他們,咱們當年也是這般過來的,不可忘了本。」

  「他們今天喝下的這碗臘八粥,不只是為了活命,也是為了有一天,能讓他們在這片土地上,能繼續喝上更稠、更香的粥,住上暖和明亮的房子,都他媽的能活得像個人樣。」

  「而這,就是我們這些拓殖官員該做的事,該擔的責。」

  他說完,緊了緊大氅,轉身朝永明城方向走去。

  身後的官員們頓了一下,隨即默默跟上,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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