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朝鮮定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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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1章 朝鮮定局(六)

  崇禎十八年,十月二十七(1645年11月29日)

  漢城,景福宮。

  昨夜下了今冬第二場雪,細碎的雪花在晨光中還未在紛紛揚揚地飄落,將宮殿的青色琉璃瓦再染上一層薄白。

  勤政殿前的丹陛石上,霜雪與赭紅相間,像凝固的血跡。

  殿內炭火燃得正旺,銅爐中銀絲炭啪作響,卻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領議政朴潢跪坐在紫檀案幾前,手指有些微微發抖。

  他面前攤開一卷十餘頁的文書,封面用漢文書寫:《新朝友好合作條梳》。

  他提起狼毫筆,筆尖在硯台里蘸了又蘸,墨汁飽滿欲滴,卻遲遲落不下去。

  對面,新洲大使廖猛安靜地坐著。

  這個四十餘歲的男子面色沉穩,臉上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手指輕輕敲擊案幾邊緣,發出規律的叩擊聲。

  那聲音不大,卻像鼓點般敲在朴潢心上。

  「朴議政,」廖猛見他遲遲不動筆,微微搖了搖頭,溫言道:「可是對有些條款還有疑慮?」

  朴潢抬起頭,花白的鬍鬚顫抖了一下。

  他今年六十二歲,在朝鮮官場沉浮近三十載,歷經光海君廢立、偽君李倧篡立(仁祖反正)、丙子胡亂、漢城陷落,兩朝更迭,本以為遇到任何事都已能波瀾不驚。

  可此刻,他感到從未有過的沉重。

  這份《條梳》一旦簽下,朝鮮二百七十年的國體將發生何種變化,他不敢深想。

  「哦,沒有,沒有。」朴潢擠出一個笑容,皺紋在眼角堆疊,「只是————筆墨有些凝滯,天寒之故。」

  他深吸一口氣,筆尖終於觸到紙面。

  楷書端正,一筆一划,力透紙背。

  當「朴潢」二字最後一捺完成時,他頓了一下,隨即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千斤重擔。

  他抬起頭,努力擠出一絲笑容——至少看起來比較真誠一將《條梳》文本緩緩推到對面。

  「大使,請。」朴潢說道,聲音有些乾澀。

  廖猛只是略微掃了一眼簽名,便從桌案上取過一支炭筆,直接在文書末尾利落地簽下他的名字,字跡流暢灑脫,與朴潢的端莊楷書形成鮮明對比。

  「從此之後,我新洲華夏共和國便與貴國成為最為親密的友好互助夥伴了。」廖猛笑著朝朴潢點頭致意,將炭筆放置於桌案上。

  「有貴國相助,我朝鮮必將繁榮昌盛。」朴潢言不由衷地回應道,雙手攏在袖中,指尖冰涼。

  殿內氣氛短暫鬆弛。

  侍從適時端上茶點。

  然而,茶香裊裊,卻沖不散空氣中無形的緊繃。

  幾位朝鮮官員與同來的新洲官員低聲交談,話題從大明說到清虜,從北京說到漢城近況,再談及即將到來的冬至祭禮。

  每個人都在笑,但笑意卻未達眼底。

  右議政李敬輿盯著茶盞中浮沉的茶葉,面色凝重,沉默不語。

  輕抿兩口,側頭看向新洲大使廖猛,猶豫再三,終於按捺不住。

  他放下茶盞,起身趨前幾步,朝廖猛拱手,腰背微微一彎低:「請問貴使,偽君李倧何時能押解至漢城?」

  話音一落,殿內的交談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廖猛瞥了他一眼,放下茶盞,緩緩答道:「哦,李倧啊。」

  他笑了笑,帶著幾分隨意:「他已被押解上船,正在往這邊趕來。估計,一兩個月就能送來。」

  「一兩個月?」李敬輿聽罷,眉頭不由皺了起來,額間擠出深深的川字紋,「貴軍為何不走陸路?從安東至漢城不過四百里,快馬加鞭,僅十餘天便能送至。」

  「卻不知,貴軍為何非要捨近求遠,乘船繞行一大圈,花費那麼多時間?」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在寂靜的大殿裡迴蕩。

  朴潢見狀,不斷眼神示意,他卻渾然不覺。

  廖猛臉色沉了下來:「李議政,是在對我新華行事詰責嗎?」

  「呃————」李敬輿頓時一滯,遂拱手回道:「大使誤會了。昨日,我等臣子向王上請安時,王大妃曾開口詢問此事。」


  「王上年幼,大妃心憂國事,故而————某便過來冒昧詢問大使。」

  廖猛臉色稍緩,不冷不熱地說道:「李議政,你怕是有所不知。安東雖降,但慶尚北道乃至全羅道部分地區,尚有大量投附李倧的勢力存在。」

  「義城、榮州鄉勇潰散入山,醴泉弓手藏匿民間,這些人若知李倧被押解陸路,難保不會鋌而走險。」

  「若是經陸路前來漢城,沿途經過山區、密林,險隘處處,劫囚易如反掌。一旦有失,朝鮮局勢豈不是又有反覆?」

  他頓了頓,掃了一圈在場的朝鮮官員:「再者,海路雖然繞遠,卻安全穩妥。我新洲戰艦全程護航,必會萬無一失。難道————諸位不希望李倧平安抵達漢城?」

  最後這句話問得輕巧,卻重如千鈞。

  在場的數名朝鮮官員聽罷,頓時不迭躲避他投來的目光。

  有人佯做沉思狀,有人低頭喝茶,還有人整理衣袍。

  朝廷中的某些事情,是可以做,但不能宣之於口的。

  而這位新華大使被李議政一番逼問,便這般直白地詢問在場朝鮮官員對偽君李倧處理態度。

  呃,讓人有些難堪了。

  朴潢感到臉頰發燙,仿佛被當眾扇了一耳光。

  他深吸一口氣,強笑道:「廖大使說笑了,李倧偽逆能平安送抵漢城,自是最好。李議政也是心憂國事,言語唐突,還望大使海涵。」

  李敬輿聞言,面色一滯,隨即向廖猛拱了拱手:「廖大使,下官孟浪了。」

  廖猛擺了擺手,笑著說道「無妨,都是為了朝鮮安定嘛。」

  他話鋒一轉,「說起來,金自點將軍這次立了大功。若非他深明大義,及時反正,李倧恐怕還在安東負隅頑抗。」

  「這樣的忠貞之臣,你們朝鮮該當重用才是。」

  朴潢心中一凜。

  來了。

  新洲人又提及此事。

  他勉強笑道:「金將軍————確是有功。朝廷已在議功,不日便有封賞。」

  「光是封賞恐怕不夠。」廖猛身體後仰,手指輕敲扶手,「慶尚北道初定,人心未附,需要一個德高望重、熟悉當地的人鎮守。金將軍曾任慶尚道觀察使,又是兩班老臣,再合適不過。」

  朴潢感到嘴裡發苦。

  金自點,那個叛主求榮的老賊,如今成了新洲人操縱朝鮮局勢的棋子。

  慶尚北道若由他掌控,再加上新洲的「支持」,那這片土地,還遵從朝廷諭令嗎?

  可他能反對嗎?

  三日前,當安東的消息傳來時,整個朝堂震動的程度,不亞於一場地震。

  從慶尚道而來的塘馬渾身濕透沖入光化門,背後插著的三百里加急紅旗已被冬雨浸成暗紅,像凝固的血。

  當值承旨顫抖著展開軍報,急報被雨水浸濕,墨跡洇開,但他還是看清了那幾行字。

  只讀了兩行,他便大喜過望。

  「偽君李倧————被新洲人所執。」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間傳遍整個漢城。

  光海君之子、年僅四歲的新王李正在寢殿午睡,乳母聽到外間騷動,匆忙抱起幼主。

  攝政的王大妃朴氏從佛堂疾步而出,念珠還捏在手中,連問三聲「當真」。

  當她確認消息屬實後,竟雙膝一軟,跪倒在佛像前,淚流滿面,連聲念「佛祖保佑」。

  最震驚的莫過於滿朝文武。

  李倧的流亡朝廷,一直以來都是漢城最大的心病。

  這個被趕下王位卻又死不投降的君主,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心頭。

  一年半來,漢城朝廷除了京畿道外,幾乎政令不至其他七道。

  全羅道觀察使以「春耕秋收」為由,貢賦一拖再拖;忠清道聲稱「道路被亂民所阻」,調兵命令極盡敷衍;江原道更是陽奉陰違,送來的稅米摻雜沙石,徵兵冊上全是老弱病殘。

  慶尚北道成了李倧的反叛基地,而平安、黃海兩道,早已被東江鎮所控制,沈世魁在平壤開府設衙,徵稅征糧,儼然割據一方。

  咸鏡道更是早已落入了叛明降將孔有德之手。


  這個凶名在外的「孔閻王」,在甲山、惠山等地築城屯兵,對江原道步步滲透,對朝鮮朝廷的詔令根本視若無睹。

  要知道,光海君在重新入主景福宮後,為了穩住局面,做了多少屈辱之事:任命孔有德為東北督統使、鎮東大將軍,賜蟒袍玉帶,極盡籠絡;默認沈世魁以「北方招討使」之名暫攝平安道諸事,甚至允許東江軍在義州、安州、平壤設卡收稅,美其名曰「協防軍需」————

  而這一切妥協、這一切屈辱,都因為李倧還在,朝廷需要穩定國內局勢,需要拉攏「必要」的盟友。

  只要這個曾經的朝鮮君王一日不死,一日還在安東發號施令,漢城朝廷就一日無法真正安定。

  那些觀望的、騎牆的、心懷異志的,都還在等待最終的結果。

  可誰能想到,變數來得如此突然,如此————荒唐。

  據塘報詳述,新洲人為策應漢城局勢,確保新王順利登基,派出偏師在延日縣狼川江口登陸,做出抄襲安東後路的態勢。

  這本是佯攻,意在牽制李倧,使其不敢舉兵西征。

  新洲方面甚至沒指望這支偏師真能立什麼大功,四百餘火槍手,三百倭人傭兵,幾門炮,這樣的兵力,想要殺穿一百八十里險要關隘,擊破安東城根本不可能。

  誰知李倧聞訊後,竟如驚弓之鳥,命大元帥金自點率八千「大軍」東出迎敵。

  然而,任誰也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金自點,這位追隨李倧從漢城一路南逃的老臣,這位在安東誓師時高呼「討賊」的叛軍統帥,這位被李倧親口封為「東道都統使」、賜尚方寶劍的心腹,在延日縣近郊,突然宣布「順應天命,歸附漢城正朔」。

  隨即,金自點下令全軍掉頭,並派人聯絡那支新洲軍隊——這時才知,所謂「兩千新洲軍」只有八百的兵力。

  兩軍會合後,金自點親自為嚮導,領新洲軍連夜奔襲安東。

  十月二十二日黎明,當安東守軍還在睡夢中時,聯軍在內應的幫助下輕鬆殺入城內。

  李倧在行宮中被擒時,只穿著一件白色單衣,連烏紗翼善冠都來不及戴。

  據說他看見金自點頂盔慣甲、手持利刃走進寢殿時,先是愕然,隨即仰天大笑,笑至淚流滿面,最後吐出一口鮮血,昏死過去。

  隨同被俘的還有偽朝左議政崔鳴吉、兵曹判書李應之等三十餘名流亡大臣。

  崔鳴吉在被縛時破口大罵,稱金自點「背主求榮,豬狗不如,他日必遭天譴」,隨即掙脫束縛,猛力撞向宮牆,血濺三尺,當場氣絕。

  而金自點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待崔鳴吉屍身倒地,才淡淡道:「崔公忠烈,可惜忠錯了人。」

  獲知這個消息後,整個朝鮮驚得目瞪口呆。

  金自點何人?

  李倧偽朝元老,是李倧奪位時的從龍功臣,官至大元帥,封府院君,賜免死鐵券。

  去年四月漢城陷落,他護著李倧南逃,一路輾轉至安東,被委以軍事全權。

  在安東這一年半,他整軍經武,征糧募兵,是流亡朝廷實際上的支柱。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臨陣反水?

  怎麼可能親手將自己的君王、將自己效忠了二干餘年的主君出賣?

  然而,金自點不但做了,而且做得乾淨利落,不留餘地。

  事後,這位老臣痛哭流涕,哽咽一句:「為朝鮮社稷計,臣————不得不為。」

  好一個「不得不為」!

  對此,有人唾罵鄙夷,稱他是「朝鮮第一叛臣」,當寸磔市曹。

  有人理解他審時度勢,是「棄暗投明」。

  但更多的人是在私下揣測,臨陣反水之時,他跟新洲人達成了什麼交易?

  要不然,數日前,新洲使臣為何強烈建議朝廷「赦免金自點既往之罪」,繼續保留他府院君的爵位,並任命他為慶尚北道觀察使,安東大都護府留守,暫署地方諸般事務?

  這哪裡是建議,分明是強勢的保薦與安排。

  朴潢念及此處,心中萬般苦楚。

  今日,他代表朝鮮王國與新洲人正式簽署《新朝友好合作條梳》,以履行當年光海君曾經為奪國復位而許下的承諾,代價已然沉重。


  卻不想,文書墨跡未乾,對方便再度將金自點的地位問題明確擺上檯面。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感到喉嚨發乾,咽了口唾沫,聲音嘶啞:「金將軍————確是對朝廷有功。慶尚北道初定,確需確需重臣坐鎮。此事,當由議政府會同吏曹、兵曹詳議後,奏請王大妃與王上裁定。」

  這話說得模稜兩可,但廖猛似乎滿意了。

  他點點頭,站起身,笑著說道:「那便好。今日《條梳》既定,邦誼新成。本使還要去拜會王大妃,呈上我新洲的賀禮,以恭朝鮮新王登基之喜。」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李倧,諸位放心,最遲臘月底,必會送至漢城。到時如何處置,是貴國內政,我新洲絕不干涉。」

  說罷,他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隨員們緊隨其後,皮靴踏地的聲音在殿內迴蕩,漸行漸遠。

  殿門關上,將寒風隔絕在外。

  朴潢坐在椅上,久久不動。

  殿內一片死寂,無人說話。

  良久,李敬輿走到他身邊,低聲道:「領相,他們會交出李倧嗎?」

  朴潢沒有回答。

  他望著案上那份墨跡已乾的《條梳》,望著自己親手簽下的名字,忽然感到一陣痛心。

  王上啊(光海君),當年為借兵復國,何以應下如此深重之約?

  如今你龍馭上賓,卻將這滿是荊棘的前路與莫測的國運,留給了稚子新王,留給了飽經戰火、亟待休養的朝鮮八道。

  不該如此呀!

  可問題是,能不應允嗎?

  這些年來,若不是新洲人為光海君勢力提供大量糧秣、火槍、火炮,光海君怎能從康翎郡一隅發展到數萬兵馬?

  若非新洲戰船封鎖沿岸、東江鎮自北出兵策應,去年四月那場直搗漢城的攻勢,又怎能勢如破竹,一舉傾覆李倧朝廷?

  投桃報李,光海君在世之時,為酬其力,早已默許了商埠、礦權、通商、駐軍等諸多條款。

  今日所簽,不過是把昔日暗許之事,變為明載之約。

  君王一諾,重於泰山,縱是身後,又豈容翻悔?

  以後,朝鮮將走向何方?

  窗外,細雪又開始飄落。

  雪花粘在窗欞上,很快融化成水珠,順著雕花流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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