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入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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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1章 入闕(三)

  「你心裡可是恨這大明?」

  盧平秋聞言,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大人,卑職是孤兒。十二歲那年,家鄉鬧災,又逢官府催逼糧稅,父親被差役活活打死在村口,母親帶著我們兄妹四人逃荒,途中————途中妹妹和兩個弟弟相繼餓死、病死在路邊,最後母親————把我藏在破廟的神像後,自己出去找吃的,就再沒回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握著韁繩的手腕卻因用力而微微發抖。

  「後來,卑職在廣州街頭乞討,被路過的新洲移民官帶回了船上。卑職的父母,還有四個兄弟姐妹,與其說是餓死的、病死的,不如說是————是被這個世道,被大明的官府、胥吏、還有那永遠交不完的稅賦,給活活逼死的。」

  街道上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變得遙遠。

  廖猛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遠處紫禁城方向隱約可見的琉璃瓦頂,聲音也低沉:「是呀,大明這幾十年來,天災不斷,人禍更烈。

  朝廷黨爭傾軋,貪腐橫行,官吏層層盤剝,敲骨吸髓,加上遼餉、剿餉、練餉,各種加派多如牛毛。」

  「陝北旱蝗,中原大水,東南颶風————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流民暴動也是此起彼伏,從陝北到中原,再到湖廣、四川,死的人何止百萬千萬。」

  「追根溯源,這些枉死的生靈,這一筆筆血債,大明朝廷,這個統治階層,難辭其咎。你的家人,還有無數像你家人一樣的百姓,他們的悲慘命運,確實是這個時代、這個王朝造成的悲劇。」

  「大人————」盧平秋驚愕地抬起頭,看向廖猛。

  他本以為會聽到一番「顧全大菊」、「歷史局限」之類的說教,卻沒想到這位上官竟如此直陳大明之。

  「這個時期,不論是大明王朝,還是李闖的大順,張獻忠的大西,乃至盤踞湖廣、江西的羅汝才,甚至關外那個***,」廖猛繼續緩緩說道,「嚴格來說,都不算是什麼合格」的通知者,更談不上完美」。

  「他們的區別,或許只在於對大明百姓的屠戮程度不同,在於對大明各地生產力的破壞程度深淺而已。在可預見的未來,無論他們誰奪取天下,建立新的王朝,這片土地上掙扎求存的無數百姓,恐怕都很難立刻過上好日子,甚至可能因為這場王朝末世戰爭,陷入更深的苦難。」

  「大明,它固然腐朽,但它有一套運行了兩百多年、雖然僵化但覆蓋面極廣的官僚行政體系,有一套雖然漏洞百出但勉強維持社會基本秩序的禮法制度,有一個雖然搖搖欲墜但尚存一絲正統號召力的中樞政權。」

  「有句古話叫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現在的大明王朝,就是那頭將死未死的鹿」。如果它現在徹底倒下,你想想,李自成、張獻忠、羅汝才,還有遼東的韃子,甚至各地那些蠢蠢欲動的總兵軍閥————他們會如何?」

  「那將是一場席捲整個神州、無比血腥殘酷的逐鹿」大戰。沒有十年二十年,殺不到人口銳減過半,或者決不出最終勝負,誰也不會收手。那時候,才是真正的人間地獄!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恐怕都不足以形容其慘狀。」

  「至於李自成、張獻忠、羅汝才之流————皆是典型的流寇思維。他們雖然有人提出均田免賦」的理想色彩,但流動作戰太久,劫掠成了習慣,缺乏穩固的地方建設經驗,更缺乏長遠治國理政的眼光和胸懷。」

  「他們骨子裡總有一種搶一把就走」、打到哪裡算哪裡」的流寇心態。

  你覺得,這樣的人,在真的坐上皇帝的龍椅之後,需要花費多少時間,流多少血,才能學會如何治理一個龐大的帝國?」

  「誰又能保證,他們不會把大明王朝帶入到比現在更黑暗、更混亂的境地?

  魏晉雜胡混戰、五代的武夫當國、人命如草芥的慘狀,未必不會以新的形式重演。」

  「至於遼東的鯖鱸。」廖猛的聲音帶上一絲冷冽,「那就更不用考慮了。那本質上是一個剛從部落聯盟轉化過來的、帶有極強努*力色*彩的軍**事牆道集團。」

  「他們的治理模式,除了殘酷的圖啥、名著(不知道可以審核過不)壓迫和落後的八七制度,我看不到任何能夠帶領大明這片廣袤土地走向繁榮進步的基因。讓他們入主中原,對神州大陸而言,將是一場文明的巨大倒退和災難。」

  盧平秋聽著廖猛的分析,眉頭緊鎖:「那————那按照大人的意思,這個行將朽木的大明朝,反而成了最好的選擇?————可它明明已經爛到根子裡了!」


  「最好?呵,談不上。」廖猛笑著搖搖頭,「在這個神州崩亂的時期,大明這個王朝,勉強還算是————稍稍像樣那麼一點點。至少提供了某種秩序的可能,哪怕這秩序很有限、很脆弱。」

  「更重要的是,大明在文化上、心態上,相對是開放的。雖然有海禁,但民間的海外貿易從未斷絕;雖然有天朝上國的傲氣,但對四方傳來的先進技術和文化,明朝並不會排斥,也不會刻意壓制和拒絕,甚至還不乏有好奇和學習之人。」

  「這種對各種新生事物的接受和包容,遠非李自成、張獻忠那些出身地層、

  視野狹隘的流寇首領可比,更不是愚昧保守、視我漢家文化為威脅的鱸*通知者所能相提並論的。」

  廖猛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絲暢想:「我相信,只要我們對大明這個王朝持續施加影響力,通過諸多方面的合作與援助,同時利用大明內部渴望變格的力量,一點點地推動。這架老舊而破敗的機器,未必不能進行修補、改造,甚至進行部分更新。」

  「繼而,讓它重新煥發新的生機,至少————穩住它自身的基本盤,避免最壞的情況發生,為更長遠的漸變爭取時間。」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大明能挺過去,能活下去。一個活著的大明,哪怕病懨懨的,也比一個徹底崩盤、陷入全面混戰的天下,對我們更有利。」

  「再者,從最現實的利益角度考慮,」廖猛的語氣變得更加務實,「我們新華與大明的官方聯繫已經建立了十多年。」

  「從最初的試探性貿易,到後來的軍事合作、人才引進、移民招攬,再到此次勤王,我們投入了大量的精力、資源,甚至冒了不小的軍事風險。」

  「可以說,我們雙方算是有了一定的信任基礎和合作框架,屬於老相識」了。很多事情,溝通起來有渠道,有默契。」

  「嗯,這就好比經營一家商社,你已經和一個合作夥伴建立了關係,投入了大量前期成本,雖然這個合作夥伴問題不少,但總算還能繼續溝通合作。」

  「這時候,你會因為覺得他可能不行了,就輕易放棄,轉而去扶持一個完全陌生、品行未知、甚至可能更糟糕的新夥伴嗎?」

  「那意味著,我們前期投入可能打水漂,一切都要從頭再來,風險更大,不確定性更高。」

  盧平秋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廖猛的分析比他情緒化的憎恨要深遠和務實得多。

  但他心中卻突然冒出一個更激進的念頭,在經過一個相對空曠的街口時,立時脫口而出:「大人,既然如此————我們新華如今也算兵精糧足,火器犀利,既然看出大明朽爛,他人不堪,為何不————取而代之?以我新華之法,治神州之地,豈不是能更快滌盪污穢,再造乾坤?」

  這個問題如此尖銳,以至於連廖猛都微微一愣。

  他勒住馬韁,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在原地踏了幾步。

  前方引路的大明官員似乎察覺到什麼,回頭投來詢問的目光。

  廖猛笑著對他們擺了擺手,示意無事。

  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盧平秋興奮的面龐,略作思索,然後語氣平和地說道,仿佛在討論一個學術問題:「嗯,你的想法————,嗯,很大膽,也很有想像力,甚至很誘人。」

  「這恐怕也是軍中不少將士,在見識了大明的衰敗和我們自身的強大後,會自然產生的念頭。開疆拓土,逐鹿中原,問鼎天下,這是鐫刻在每一個華夏男兒血脈深處的古老夢想。」

  他話鋒一轉,表情變得鄭重起來:「但是,我們必須要進行一番冷靜的推演。第一,我們吃得下大明嗎?」

  「注意,我說的不是擊潰李自成、張獻忠的流寇,或者打敗一支清虜偏師。

  而是指,全面占領、有效統治這片面積超過數百萬平方公里、人口可能超過一億五千萬、有著複雜地理環境、千差萬別的地方勢力、根深蒂固文化傳統和龐大傳統社會的領土。」

  「這需要投入多少兵力?需要建立多麼龐大的行政和管理體系?需要應對多少地方反抗、士紳牴觸、以及其他勢力的反撲?」

  「我們新洲本土總人口不過區區六七十萬,常備軍力更是有限。跨太平洋維持這樣一場曠日持久、規模空前的征服與統治戰爭,我們的國力、人力、後勤,能支撐多久?」

  「第二,就算我們僥倖成功了,占據了這片土地,然後呢?我們新洲本土如何定位?是將這片神州大陸當作新洲的殖民地」、海外領地」,進行資源掠奪和統治?還是將其視為新洲的本土」一部分,進行徹底的合併與同化?」


  「如果是前者,那與我們西班牙統治美洲有何本質區別?而且,統治數千萬乃至上億心懷異志的民眾,成本極高,反抗會持續不斷,我們能獲得多少實際利益?」

  「如果是後者,那意味著我們需要將新洲本土的核心資源、人口、精力,大規模向神州轉移,這勢必會削弱新洲本土的發展,甚至可能荒廢那裡的一切。」

  「我們願意付出這樣的代價嗎?我們準備好迎接兩個巨大社會體強行融合所帶來的無法預料的巨大震盪和風險了嗎?」

  「第三,也是最棘手的問題,治理的難題。」廖猛豎起第三根手指,「取代大明,不僅僅是軍事征服的結束。恰恰相反,那是建設的開始,而且是地獄難度的開局。」

  「我們需要立刻面對這片土地上堆積如山的難題,諸如凋敝的經濟、流離的災民、荒廢的水利、棄耕的田地、還有官僚腐敗、宗族和士紳勢力、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和生活習慣————等等,諸如此類麻煩,大明已經積累了兩百多年,我們憑什麼認為自己能在短時間內解決?」

  「我們帶來的那套新洲制度、技術、觀念、治理模式,是否能與這片古老土地的社會土壤順利嫁接?還是會因為水土不服引發更大的混亂、更多的反抗,甚至導致治理徹底失敗?」

  廖猛搖了搖頭,目光掠過街道盡頭巍峨的皇城宮牆:「所以,平秋,你所想的取而代之」,聽起來很痛快,很宏大。但實際上,它牽扯到的變量太多,難度太大,風險太高。」

  「它不是一個簡單的軍事征服問題,而是一個極其複雜、充滿不確定性的系統工程,它涉及到軍事、政治、經濟、文化、倫理等無數層面近乎無解的問題,要消耗我們大量時間和精力。」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幻想取代一個古老的巨人,而是作為一個外部的、相對先進的醫生」或引領者」,想辦法幫助這個巨人先站起來,治好一些要命的急症,引導它慢慢走向康復和變革的道路。」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新洲才能以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的利益和影響力,同時————或許也能真正為這片土地上的華夏百姓,做一點實事。」

  他輕輕磕了磕馬腹,坐騎加快了些許步伐,「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要遵循我們新洲先立足、再發展、後圖長遠」的總體戰略。」

  「眼下的目標,是讓大明活下來,穩住其基本盤,避免全面崩潰。至於未來————未來的路還長,變化也多。我們需要的是耐心,是審慎,是在關鍵節點施加恰到好處的影響力,而不是一場豪賭式的全面征服。」

  盧平秋望著廖猛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座龐大、古老、疲憊而又充滿頑強生命力的城市,心中那點激進的幻想徐徐退去。

  他默默策馬跟上,不再言語。

  前方,鴻臚寺會同館的屋檐,已然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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