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亂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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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9章 「亂燉」(六)

  七月廿四,寅時末刻,趙甫莊(今天津武清區漢沽港鎮)。

  天色剛泛起魚肚白,順軍大營便在淡淡的晨霧中甦醒過來。

  與其說是甦醒,不如說是被迫的騷動。

  軍官們的呼喝聲此起彼伏,粗啞中透著疲憊和不耐:「起來,起來了!都他娘的起來!收拾東西,準備開拔!」

  「快點,磨蹭什麼,想死在這裡嗎?」

  士卒們從簡陋的營帳里鑽出來,一個個睡眼惺忪,臉上帶著宿營後未洗淨的污垢。

  他們胡亂地拆下帳篷,捲起鋪蓋,將少得可憐的乾糧塞進背囊。

  動作緩慢,士氣低迷,許多人眼神空洞,只是麻木地執行命令,像一群被驅趕的牲口。

  昨日下午從天津城外倉促撤離,一路急行軍三十多里,至夜色深沉才在這處荒廢的小鎮紮營。

  許多人連飯都沒吃就倒頭睡了——實際上也沒什麼可吃的,營里的糧食只夠熬些稀粥,每人分到一碗,清得能照見人影,幾粒米在碗底沉浮,用樹枝都撈不起來。

  田見秀從臨時徵用的一處民宅里走出來,臉色憔悴,眼袋浮腫,顯然一夜未休息好。

  他翻身上馬,動作有些遲緩,晨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在臉上讓他稍稍清醒了些。

  他抬頭朝西邊望去,但什麼也看不清,只看一片朦朧的灰白。

  闖王給的命令很明確,急速撤回京師,與主力匯合,然後分批往陝西、山西撤退。

  據聞,權將軍劉宗敏已經帶著五千老營馬隊先一步西撤,除了為大軍開路,還有就是威懾撤退途中那些可能心生異志的降附官員和將領。

  這番西撤,怕是不好走呀!

  田見秀心中有些沉重。

  「澤侯。」劉希堯催馬趕到他近前,面色凝重,壓低聲音,「昨夜派往東北方向的一隊哨探————未曾返回。共五人,都是老營斥候,按說寅時初就該回來復命。」

  田見秀眉頭一皺:「一個都沒回來?」

  「一個都沒。」劉希堯搖頭,「我懷疑,他們可能是遇到了不測,遭到某個不明勢力的攻擊。」

  「————」田見秀聽了,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絲苦笑,「多半是那些投附的地方官員或者明軍游騎將他們襲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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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倒眾人推,鼓破萬人捶。若是京畿、河北、河南等地聽聞大同巨變,更是獲悉我軍在京師城下鎩羽而歸,怕是情形更不樂觀了。

  劉希堯聞言,心下默然。

  他環顧四周,兩萬五千餘人正在緩慢集結,隊伍拖得很長,前後綿延三四里。

  士卒們臉上寫滿了疲憊和茫然,許多人連兵器都拿得歪歪斜斜,顯見士氣不高。

  是呀,要是各地降附的明朝官員和將領聽到我大順軍屢攻京師不下,而且大同總兵姜鑲突然反叛歸明,那必然會引發諸多連鎖反應。

  那些人本來就是迫於形勢才投降的,一旦看到大順軍勢頹,必然會群起效之,重新投回大明朝。

  畢竟,我大順根基不穩呀!

  除了陝西一地稍是平穩,其他地方諸如山西、河南、河北、山東等地,皆是兵不血刃地逐一接收,遠未進行徹底清理和整頓。

  許多大明官員和將領也都是復任原職,不過是換面旗幟,談不上有太多忠心。

  他們就像牆頭草,哪邊風大往哪邊倒。

  懷揣著複雜而沉重的心情,大軍開始迤邐西行。

  隊伍行進得不是很快,而且士氣低迷,即便有軍官連聲呵斥,也無法提振半分軍心。

  那些曾經意氣風發的面孔,如今都蒙上了一層灰敗。

  他們從陝西出發時何等豪情,以為改朝換代就在眼前,以為從此就能翻身做主人,以為跟著闖王就能封侯拜相、榮華富貴。

  可現實呢?

  圍困京師一個月,死傷數萬,連城牆都沒摸到。

  他們趕來攻打天津,奪取漕糧,以為這是條生路,卻也是損兵折將,連城門都沒進去。

  城頭上的新洲藩兵用火炮和火銃告訴他們,此路不通。

  這般空手而回,對士氣的打擊是致命的。


  田見秀甚至不敢想像,如果這些士兵知道了大同叛亂,知道了後路可能被截,知道了天下大勢正在逆轉,會是什麼反應?

  恐怕會炸營。

  所以必須瞞著,只能瞞著。

  關於大同叛亂的消息,目前只有少數核心將領知道。

  對普通士卒,他們只說「奉闖王令,回師北京,配合主力合攻京師」。

  太陽逐漸升起,天色亮了起來,隊伍在緩慢移動,像一條垂死的巨蟒在泥濘中掙扎前行。

  田見秀神思不屬,腦海中反覆盤算著,如何順利返回陝西,走哪條路最安全,如何應對可能出現的叛亂和截擊?

  還有,糧食能撐多久,路途之中可有補給?

  那些傷兵又該怎麼辦?

  就在他沉浸在這些紛亂的思緒中時,後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從東北方向疾馳而來。

  田見秀循聲望去,看見幾騎探馬瘋一般地奔來,馬匹渾身是汗,白沫從嘴角溢出。

  那幾騎探馬神色極為慌張,甚至有一人背上還插著一根羽箭,隨著馬匹奔跑而顫抖,鮮血已經浸濕了半邊衣甲。

  田見秀心頭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他立即催馬上前,劉希堯、谷可成等將領也意識到不對,緊隨其後。

  「報————」為首的探馬小頭目徑直奔至田見秀馬前,也顧不得下馬行禮,狠狠勒住馬韁,那馬前蹄揚起,嘶鳴著停下。

  「澤侯!」探馬頭目聲音嘶啞,言語急切,幾乎是在吼,「東北五里外————出現大量騎兵!全都是————騎兵,鋪天蓋地,一眼望不到頭!」

  「有————數萬之眾!」

  田見秀聞言,臉色頓時慘白,眼睛瞪大了。

  數萬騎兵?

  在這個地方?

  在這個時候?

  「何方兵馬?」他強迫自己冷靜,但聲音還是不由自主地發顫,「是————是關寧軍嗎?」

  「不是關寧軍!」那名出身於宣府鎮的探馬臉上露出一絲驚懼,「那些騎兵沒有打關寧軍旗號,但根據屬下遠遠看見的衣甲和旗號樣式————懷疑是————是清虜!」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但在場的將領都聽見了。

  空氣瞬間凝固。

  「清虜?」田見秀與劉希堯互相看了一眼,兩人臉上同時露出駭然的表情清虜怎生會出現在這裡?

  他們不是在遼東嗎?

  怎麼會在這個時候深入京畿腹地,出現在天津西北數十里的地方?

  「你看真切了?」劉希堯厲聲問道,聲音都有些變調。

  「屬下————不敢完全確定。」探馬頭目喘著粗氣,「距離還遠,煙霧塵土也大。但那些騎兵的衣甲制式、旗幟樣式、還有衝鋒時的隊列————跟我們在邊鎮見過的建虜騎兵,太像了!」

  「而且數量————如此之多,關寧軍絕沒有這麼多騎兵!」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東北方向突然傳來低沉的號角聲。

  緊接著,大地開始震動。

  起初是微弱的、像是遠處悶雷般的轟鳴,接著震動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強烈。

  田見秀能感覺到胯下的戰馬開始不安地踏蹄,能看見地面上的小石子開始跳動,能聽見營地里所有的馬匹同時發出驚恐的嘶鳴。

  「他們————來了!」有將領突然失聲驚呼道,聲音里滿是駭然。

  他伸手指向東北方的曠野上,手指顫抖。

  眾人循聲望去。

  薄霧早已散去,火紅的太陽已經掛在半空,陽光刺眼,東北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股粗大的黑線。

  那不是霧,不是煙,是奔行中的騎兵。

  無數的騎兵。

  那黑線正在快速變粗、變寬,像決堤的洪水,正以驚人的速度向這邊席捲而來。

  「嘶————」田見秀倒抽一口涼氣:「大意了!」

  他們來得好快!


  從探馬回報到出現,不過半盞茶的時間,五里路,他們就衝過來了?

  「全軍停止前進!」

  田見秀嘶聲大吼,聲音因為極度緊張而變調,但他顧不上了。

  「布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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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陣!」

  「準備迎敵!」

  「長槍手上前!」

  「火銃手列隊!」

  「騎兵兩翼掩護!」

  各級將領的呼喝聲次第響起,聲嘶力竭,混雜著恐慌和絕望。

  軍官們拼命鞭打戰馬,在隊伍中來回奔馳,試圖將正在行進的隊伍轉變為防禦陣型。

  但倉促之下,想要將一條長達三四里的行進隊伍轉變成嚴密的防禦陣型,那是何等的艱難。

  整個隊伍瞬間陷入混亂。

  後方的部隊聽到命令,試圖停下、轉向、列陣。

  中部的部隊還在慣性作用下前進,撞上前方停下的人。

  前方的部隊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看見後面亂了,也跟著亂。

  重車堵在路上,堵塞了通道。

  傷兵被人群擠倒,發出慘叫。

  馬匹受驚,掙脫韁繩亂沖亂撞。

  更要命的是士氣,或者說,大軍已經沒有士氣了。

  大軍西撤時,本來就是士氣低迷,軍心不振,滿肚子牢騷和抱怨。

  而且糧秣短缺,許多人連肚子都沒吃飽,今晨出發前每人只分到小半個雜糧餅子。

  這邊剛剛離開臨時營地,還未走一個時辰,便突然遭遇大股騎兵襲擊。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隊伍中蔓延。

  「清虜!是清虜!」

  「韃子騎兵來了!」

  「跑啊!快跑!」

  不知道是誰先喊出來的,但一旦喊出,就再也止不住了。

  許多降附的明軍士卒和流民丁壯根本不等命令,率先丟下兵器,轉身就跑。

  軍官試圖阻攔,但被驚慌的人流衝倒,甚至被踩踏。

  田見秀在幾名軍將的協助下下,勉強控制住中軍一部約五千人。

  這些大部分都是老營精銳,雖然也驚慌,但多年的征戰讓他們還能保持最基本的紀律。

  他們匆匆列成一個圓陣一長槍手在外,弓弩手、火統手在內,騎兵在兩翼游弋。

  但陣型稍顯鬆散,露出大量空隙和破綻。

  而那股從東北方向滾滾而來的黑線,已經近在眼前。

  田見秀終於看真切了。

  那確實是————清虜。

  他們戴著尖頂的、帶有護頸和護耳的鐵盔,盔頂上插著高高的纓槍,身穿各色棉甲,手中握著馬刀或長長的騎槍,刀鋒和槍尖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寒光。

  馬蹄聲如雷鳴般響起,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那不是雜亂無章的奔馳,而是整齊劃一的、有節奏的衝鋒。

  上萬匹戰馬同時奔騰,那種威勢,足以讓任何未經訓練的軍隊瞬間崩潰。

  更可怕的是,衝鋒的騎兵開始加速了。

  他們伏低身子,緊貼馬頸,馬刀前指,槍尖放平,發出一聲聲怪異的、不似人聲的吶喊。

  各色旗幟,各色衣甲,滾滾洪流,正以無可阻擋的沖勢席捲而來,要將他們這支倉皇西撤的順軍徹底吞沒。

  田見秀緩緩抽出腰間的長刀,然後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大吼:「全軍————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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