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黃雀(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659章 黃雀(一)

  天津城外的關寧軍臨時大營里,籠罩在一片午後的燥熱與不安之中。

  中軍大帳內,高第面色陰沉,背著手來回踱著步。

  吳三桂坐一側的木墩上,手中握著一隻酒杯慢慢地轉動著,卻不見飲下,眼角餘光始終盯著帳簾方向。

  王廷臣則按著刀柄,不時朝帳外張望,嘴裡低聲咒罵著什麼。

  帳內的其他部屬將領低聲交談著,但卻流露出同幾位上官一樣神態,似乎都在等待著什麼。

  「大人,袁推官回來了。」一名親衛進入帳中,單膝跪地,大聲報導。

  「哦?」高第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帳門。

  須臾,帳簾被掀開,帶著一身暑氣的袁宗震低頭走了進來。

  這位山海關鎮正五品的推官,穿著青色圓領袍文官服,在一群頂盔貫甲的武將中顯得異常扎眼,進入帳中時,臉上汗水琳琳,並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愧色。

  他抬眼,正對上高第投來的灼熱目光。

  袁宗震心下一凜,快走兩步,到高第面前深深一揖,聲音乾澀地開口:「大「如何?」高第聲音帶著幾分急切。

  袁宗震緩緩直起身,不敢再與高第對視,喉結滾動了一下,頹然道:「卑職無能————有負大人重託。城中守軍————態度堅決,非但拒絕開城供糧,連————連稍作通融、從城頭吊運些許糧秣出來的提議,也斷然否決了,毫無轉圜餘地。」

  「什麼?」高第臉上的期盼之色瞬間凍結,繼而化為深深的失望和暴怒,他猛地一腳踹翻身前的馬扎,「他們竟敢做得如此決絕?我們可是————勤王之師!」

  王廷臣更是「騰」地站起,鬚髮皆張:「反了,真真反了!袁推官,他們怎麼說?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我們萬餘大軍在城外喝西北風?他們眼裡還有沒有朝廷!」

  吳三桂一把將手中的酒杯擲於地上,站起身來,看著袁宗震:「你且細細說來。你見到了誰?他們是如何回絕的?」

  帳內其他將領也屏息凝神,目光緊緊鎖在袁宗震身上。

  昨夜眾將商議持續到半夜三更,最終勉強定下這「以索糧為名,伺機奪門」之策。

  雖知希望渺茫,但總歸是一線機會。

  如今這線機會,似乎也斷了。

  袁宗震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語調平穩,開始敘述上午入城的經歷:「三位大人容稟,卑職今日一早,帶兩名隨從至城下表明身份,言明奉高總兵之命,入城商談糧草補給及協防事宜。」

  「城頭守軍查驗了文書印信,許久,才放下吊籃,將我等三人拉上城頭。」

  說到此處,他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上得城頭,所見城防守備————確實嚴密異常。垛口後部屬的火炮不下十五門,炮手皆在其位,小心戒備。」

  「守城士卒分作三部,一為天津衛所官兵,雖衣甲兵器不及我軍精良,但神情警惕,眼神不善。」

  「另一部則為遼南鎮所部,甲械鮮明,士氣昂然,在垛口後無聲而立,有如繃緊的弓弦。」

  「還有,便是那些新洲藩兵,軍容嚴整,火統閃亮,紀律森嚴,往來巡弋,步伐間距仿佛用墨線量過,整齊劃一,對我等到來————視若無物。」

  「.——接待卑職的,並非天津巡撫、兵備道或戶部漕司的官員,甚至也不是衛所指揮使。」袁宗震頓了頓,「而是一名自稱廖猛的新洲藩將,年紀約四十許,但氣度沉凝,身邊跟著幾名遼南鎮的軍將,皆垂手而立,不發一言,唯他馬首是瞻。」

  「————地點就在北城的箭樓內,甚為簡陋,只有幾張桌椅,茶水俱無。————

  那廖猛並無半分寒暄,開門見山,徑直問卑職所為何來。」

  「卑職便按商議好的說辭,言我關寧軍奉旨勤王,晝夜兼程,糧秣已消耗殆盡,如今抵達天津城下,人困馬乏,亟需補給。」

  「卑職便懇請對方念在同為大明效力、共御流寇的份上,撥付些許糧草,哪怕僅夠數日之需,助我軍稍復氣力,便可繼續鼓勇向前,奔赴京師,以解君父燃眉之危。」

  「大人,卑職是時已將姿態————放得極低,言語也盡顯懇切。」

  吳三桂冷聲問道:「他們如何回應?」

  袁宗震苦笑:「那廖猛聽罷,臉上並無太多表情,只是靜靜看了卑職片刻,然後便言道,天津城小民眾,前番收納數萬逃難百姓,倉中存糧已然所剩無幾,實無餘力供應我關寧萬餘大軍。」


  「放他娘狗屁!」王廷臣聽到這,頓時破口大罵,「天津城內的難民皆是大肚漢嗎?七十萬石漕糧都能吃的所剩無幾!簡直是————信口胡說!」

  袁宗震也是苦笑不已,微微嘆了一口氣。

  「接下來呢?」吳三桂面無表情地追問道。

  「卑職對廖猛說,我關寧軍所用糧秣無需太多,哪怕三五千石,暫解燃眉之急亦可。並暗示,若得糧草接濟,我軍必感念天津守軍情誼,日後在朝廷面前,亦可多多美言,必有厚報。」

  「甚至————甚至卑職還提出,若城中不便開城運糧,可由我軍派出少量輔兵,於城下交接,或由城頭吊運下來,我軍保證退避三舍,絕不相擾。」

  高第沉聲問道:「他怎麼說?」

  袁宗震搖頭,笑容更苦:「那廖猛直接搖頭。他說,城中糧秣皆有定額,動一石則少一石,關乎闔城數萬軍民生死,不能輕動。另外————」

  袁宗震說到這裡,抬眼看了看帳中諸將,聲音低了下去:「另外,他明言,我關寧軍昨日與順軍在城下「默契」相行,未動任何刀兵,此舉令人費解,亦難釋城中軍民之疑。」

  「在此情形下,莫說開城,便是從城頭吊運糧秣,亦是風險難測,故而————

  萬難從命。」

  帳中一片寂靜。

  高第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吳三桂的眼中透著無盡的失望,王廷臣則張了張嘴,想要繼續罵些什麼,卻又憋了回去。

  昨日,他們關寧軍那「禮貌送客」的一幕,果然讓對方生出忌憚之心。

  「大人,卑職又試圖以勤王大義相責,以社稷危亡相詰————」袁宗震繼續道,「言及,若因糧草不繼而延誤解圍京師,恐會導致社稷傾覆,大明亡國之危,其罪非小。」

  「但,那廖猛非但不受所動,反而出言譏誚。他反問卑職,既知京師危急如火,為何我關寧大軍滯留薊州半月有餘,坐視流寇合圍京畿、猛攻不止?」

  「待奔襲至天津城下,面對撤退之順軍,不奮力圍殲以絕後患,反而似迎似送,一路「相伴」?」

  「如此行事,難免令人疑心,是否——是否早存觀望之念,抑或————與賊暗通款曲,此番兵臨天津,實是凱覦城中漕糧,欲行不軌!

  「言及此處,卑職————卑職實————實不知該如何辯駁。」

  袁宗震話音落下,帳內立時陷入一片沉寂。

  氣氛有些凝重,也有些尷尬。

  人家對他們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無論如何分說,那是根本不予理睬,緊閉城門,禁絕入內。

  想要謀取漕糧,就省省心吧。

  「哦,對了————」袁宗震似乎想起了什麼,低聲說道:「還有————那廖猛在卑職臨告辭時,又說了幾句話,其言————甚為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了過來。

  「他說————若我關寧軍上下心中尚有一絲大明朝廷,心念君父之危,那便該速速整頓兵馬,星夜兼程,直驅京師城下,與闖賊決一死戰,以解朝廷倒懸之危。」

  「若是————自覺力有不逮,或心存————騎牆觀望之意,希圖待價而沽,那便不如早早引兵返回山海關,穩守遼西關防,以待天下局勢明朗,再行抉擇。大明也好,新朝也罷,總有我們關寧軍的一份前程。」

  「哼!」王廷臣冷哼一聲,卻也沒說出什麼反駁的話來。

  吳三桂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這————這直接被人道破了心底最為陰暗的一面,讓所有人不免感到幾分難堪「最後————」袁宗震抬起頭,面色猶豫,「最後,他————他還隱隱警告我關寧軍上下,言及我們在關內逡巡徘徊,空耗兵力糧秣,須當謹記————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黃雀?」高第愕然,下意識追問,「何意?」

  袁宗震吸了口氣,一字一句道:「他說,遼東建虜,狼子野心,窺伺中原神州。如今關內糜爛,京畿動盪,此正是千載難逢之機。若關寧精銳在此逗留,則使遼防空虛,倘若清虜趁機破關而入————」

  他話未說完,高第、吳三桂、王廷臣等人已是霍然變色。

  「一旦如此————,我關寧軍上下既非勤王不力之臣,也不是騎牆投機之輩,而是————致使神州陸沉之民族罪人。」


  「百年之後,史筆如鐵,千古罵名,恐比石敬瑭之輩,猶有過之!」

  「石敬瑭?!」

  帳內眾人皆驚。

  那個為了稱帝,向契丹割讓燕雲十六州,遺禍數百年的漢人兒皇帝?

  將這等罪名與關寧軍聯繫在一起,簡直是誅心之論!

  高第的臉色瞬間煞白。

  他乃遼鎮宿將,與清虜交鋒多年,豈能不知對方兇悍與野心?。

  只是近日來,所有心思都被「闖賊」、「京師」、「漕糧」占據,幾乎將身後的餓狼暫時忘卻了。

  另外,遼東總兵祖大壽領數萬關寧精銳駐防松錦一線,也讓他們一時間覺得後顧無憂。

  此刻,被那個新洲藩將廖猛突然揭開清虜南侵的可能,頓時讓他驚出一身冷汗。

  吳三桂也是一臉驚愕,右手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清虜會趁機破關而入嗎?

  帳內其他將領也是面面相覷,有人面露驚詫,有人眼神遊移不定,有人則陷入深思。

  他們或許跋扈,或許驕縱,或許在忠義與生存之間搖擺不定,但「引虜入關」、「漢奸」這樣的罪名,是任何一個稍有一絲廉恥的武人都難以承受的千鈞之擔。

  就在所有人心神不定之時,帳外突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傳報。

  「報————」

  一名親衛幾乎是小跑著沖了進來,單膝跪地,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稟大帥!營外————營外來了數騎,自稱————自稱是大順使者,持文書憑證,要求面見大帥!」

  「嗯?

  」

  「順軍使者?」

  帳中諸將幾乎是同時失聲驚呼,剛剛還因「引虜入關」而失措的臉上,此刻又被這聲通報驚得目瞪口呆。

  高第猛地後退半步,撞倒身後的案幾。

  吳三桂瞳孔驟縮,目光下意識地望向帳外。

  王廷臣則脫口而出:「闖賊這就派人來招撫咱們了?他娘的————」

  後半句髒話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臉上的表情卻寫滿了「這也來得太快」

  的愕然與疑懼。

  狗日的,剛剛還在被天津守軍指責可能「暗通款曲」、「投附闖賊」,轉眼順軍的使者就堂而皇之地到了營門外!

  這透著一股荒誕,也透著幾分詭異。

  高第的臉色變幻不定,猛地轉頭看向吳三桂。

  吳三桂感受到他的目光,也緩緩轉過頭來,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

  沒有言語,但彼此眼中都映出了對方那份深深的驚疑和審慎。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