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天津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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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2章 天津衛(三)

  天津兵備道副使王肇坤的綠呢小轎在通往大沽口的土路上顛簸前行。

  他掀開轎簾一角,只見沿途景象已大不相同。

  新華軍居然設置了許多哨卡,而且每隔里許便設一處。

  這些持槍的士兵肅立道旁,對過往行人商旅進行盤查,動作乾淨利落,問話簡短直接。

  他們的行止稍顯粗暴,但那公事公辦的審視目光,以及周身散發出的那種凜然不可侵犯的紀律氣息,卻讓道路上的空氣都仿佛凝重了幾分。

  王肇坤下意識地放下了轎簾,將自己重新隔絕在狹小悶熱的轎廂內。

  他靠在轎壁上,眉頭微蹙,心中那股不適感愈發強烈。

  作為天津地面的兵備副使,他平日裡見慣了衛所軍的散漫、營兵的油滑,何曾見過這般氣象的兵卒?

  這些兵,不像兵,倒像是一群————提線的木偶?

  對,就是少了些人味兒,多了些冰冷的效率。

  他們不呵斥,不勒索,但那種沉默的基於某種嚴格規程所形成的威壓,反而比大明官軍慣常的虛張聲勢更令人心悸。

  越近碼頭,空氣中瀰漫的肅殺氣氛愈濃。

  在碼頭區外圍,他的轎子被一隊士兵攔下。

  為首的小隊長行禮後說道:「這位大人請在此稍候,容我等通傳。

  !

  語氣恭敬,卻不失堅定。

  不多時,王肇坤被引至一間臨時徵用的倉庫。

  倉庫內收拾得頗為整潔,牆上掛著大幅地圖,幾個木箱壘成簡易桌案。

  一位肩章綴著徽標的中年軍官起身相迎,對方自稱是新華軍東方特遣支隊的一名營官(營長),名叫趙恆。

  他約莫三十許年紀,面龐稜角分明,皮膚因長年軍旅生涯而顯得黝黑粗糙。

  雖是坐著,仍能看出其身姿挺拔,軍服上連一絲褶皺也無。

  「趙將軍。「王肇坤拱手施禮,刻意放緩語速以掩飾內心的不安,「本官天津兵備道副使王肇坤,奉撫台大人之命,特來拜會。」

  趙恆回以一個乾淨利落的軍禮:「王大人請坐。此番倉促之間,招待不周,還望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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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王肇坤落座,趙恆直入主題:「想必王大人是為我軍進駐天津之事而來。」

  「正是。「王肇坤整了整衣袖,「貴邦遠道而來,欲行勤王義舉,我天津上下感佩莫名。然貴軍初至便繳我官兵器械,囚我朝廷命官,此舉未免有失禮數。若傳揚開去,恐於貴國素來的恭順之名有損。還望將軍即刻釋放劉百戶等人,以全兩家和氣。」

  趙恆神色不變,平靜答道:「王大人,我軍跨海而來,唯一要務便是解京師之危。為確保登陸點萬無一失,暫時管控周邊武裝實屬必要。」

  「待局勢稍緩,我新華上官自當向朝廷具表說明。至於劉百戶等人,現已釋放,正在返回營地的路上。」

  這一著出乎王肇坤意料,他準備好的說辭頓時落空。

  稍定心神,他轉換話題道:「趙將軍忠勇可嘉。然京師城下賊勢浩大,擁眾數十萬,貴軍雖銳,兵力未免單薄。不知後續————可還有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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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恆看了王肇坤一眼,沉聲說道:「我新華後續是否還有安排,此乃軍中機密,不便相告。」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不過,王大人,我軍急需補給。糧秣、藥材、被服、牲畜,都需要就地籌措。請天津方面立即開放官倉及漕運倉,供我軍取用。————呃,這是一份初步的物資需求表。」

  說著,他遞過一張寫滿了字的清單。

  王肇坤接過清單,只看了一眼,手就有些發抖。

  上面羅列的物資種類,林林總總,加起來的數額驚人,足以支撐萬餘大軍一月之需!

  這哪裡是「籌措」,分明是來打秋風!

  問題是,你們到底來了多少兵?

  他強自鎮定道:「趙將軍,漕糧乃天子之粟,關係京師百萬軍民性命,豈能輕動?官倉儲糧,亦需朝廷批文方可支用!」

  「若貴軍需要糧草,我天津地方可盡力籌措部分犒軍之資,但這漕糧,萬萬動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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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恆神色轉冷:「王大人,我軍是為解京師之圍而來。若因糧草不濟,延誤軍機,導致京師有失,這個責任,是你擔,還是馮撫台擔?」

  「或者說,你們認為,守著這些糧草,等待北京城破,闖逆來取,更符合你們所有人的期望?」

  這話如同利劍,直刺王肇坤和所有大明官員內心最隱秘、也是最矛盾的地方。

  他們害怕動用漕糧承擔責任,更害怕得罪眼前這支不明底細的軍隊,但內心深處,又何嘗沒有一絲「或許他們真能創造奇蹟」的渺茫希望,以及更強烈的「無論如何要先保全自身」的念頭?

  王肇坤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此事————此事干係重大,本官————本官需回去稟明撫台大人定奪。」王肇坤最終只能祭出」

  拖延」大法。

  趙恆點了點頭,似乎也不指望他立刻答應:「可以,但我軍時間有限。請轉告馮撫台,最遲明日午時,我們需要明確答覆。若超過此期限,我軍會自行確保補給通暢。」

  這話中的威脅之意,再明顯不過。

  王肇坤回到天津城時,暮色已深。

  巡撫衙門書房內,馮元聽著他的稟報,久久不語,油燈昏黃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窗外,天津城的夜晚格外寂靜,往日的些許燈火和市井之聲,似乎都被沉重的局勢壓滅了。

  「自行確保補給通暢————」馮元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指尖輕叩案幾,「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啊!」

  他抬眼看向王肇坤,「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王肇坤苦笑一聲:「撫台,下官觀這新華軍,絕非善與之輩。其軍紀嚴明,裝備精良,將領果決,與我所見任何兵馬皆不相同。」

  「他們————他們或許真的打算去京師與闖逆拼命。只是,兵力實在太過單薄————」

  「是啊,兵力太少。」馮元嘆了口氣,「這般前去京師勤王救駕,如同以卵擊石。可他們這份勇氣」,倒讓我等食君之祿的臣子,有些汗顏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色,輕聲說道:「陛下困守孤城,天下勤王之師逡巡不前,各自算計。」

  「而這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新華軍」,卻義無反顧地要去撞那銅牆鐵壁。你說,這究竟是他們愚蠢,還是我們————我們這些自詡忠貞之臣,早已失了那份孤勇?」

  「撫台,此刻不是感慨的時候。「王肇坤壓低聲音,「當務之急是要做個決斷。那些漕糧,是給,還是不給?若是不給,他們真要強取,我們戰是不戰?」

  「戰?」馮元颺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嘲諷,「靠天津三衛那些兵?怕是連一天都守不住。

  屆時,天津玉石俱焚,你我就是千古罪人。」

  「那————就給?」王肇坤遲疑道,「可這漕糧————」

  「漕糧————」馮元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漆黑的夜空,「京師被圍,漕運已斷。這些糧食,終究是運不進京城了。留在天津,最終不過是便宜了李闖,或者————便宜了下一個主人。」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苦澀和無奈,「或許,給這支一心要去勤王的外藩軍隊,是它最好的歸宿?

  至少,他們還在打著大明的旗號。」

  他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給他們!但要談條件,我們可以提供部分糧草物資,但他們必須承諾,不得騷擾天津百姓,不得侵入天津城。」

  「還有————讓他們出具一份文書,說明是「借支」,日後需由朝廷——或新朝核銷。」

  說到「新朝」二字時,他的聲音幾不可聞。

  這幾乎是一種鴕鳥政策。

  既滿足了新華軍的部分要求,避免了明面上的衝突,又試圖在形式上保留一點朝廷的體面和自己的退路。

  至於那份「借支」文書,在即將到來的王朝鼎革面前,更像是一張毫無意義的廢紙。

  王肇坤明白了馮元的意思,這是目前形勢下,最能「說得過去」的選擇了。

  在亂世中騎牆,既需要技巧,更需要運氣。

  「下官明白了,明日一早,便去與他們交涉。」

  馮元颺疲憊地揮了揮手:「去吧。另外,派人多打探京師消息————任何消息都要即刻來報。」

  這一夜,天津城內的官員大多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他們都在等待,等待著京師的最終消息,等待著命運的裁決。

  而城東的大沽口,新華軍的營地卻燈火通明,士兵們檢查裝備,擦拭槍炮,軍官們研究地圖,制定計劃,為即將到來的巨變,做著最後的準備。

  歷史的洪流,正以無人能擋之勢,滾滾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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