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征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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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1章 征程(四)

  2月27日,正午時分,由十五艘移民船和四艘海軍戰艦組成的龐大船隊,緩緩駛入渝州港的碼頭。

  帆影幢幢,遮天蔽日,纜繩摩擦桅杆的吱呀聲、水手們粗獷有力的號子聲、

  成群海鷗盤旋爭食的尖銳啼鳴,與港口特有的咸腥海風、碼頭機械噴吐的煤煙味混雜在一起,共同奏響了這座新興港口城市獨有的、喧囂場景。

  渝州港在新華境內算是一座規模較大的港口,經過六七年的建設,擁有比較完善的港口設施,足以同時停泊二十艘大船。

  以巨型條石和新興的水泥砂漿澆築而成的防波堤,猶如一道堅不可摧的臂膀,將外海的洶湧波濤牢牢阻擋,在港灣內圈出一片相對平靜的水域。

  碼頭上,數台蒸汽起重機如同鋼鐵巨獸,它們的吊臂有節奏地起落,將成捆的木材、桶裝的貨物從船艙中抓起,又精準地放置到等候的平板馬車上,每一次動作都伴隨著汽閥釋壓的「嗤嗤」聲與鏈條轉動的鏗鏘轟鳴。

  港口西側,那座高達十丈的燈塔巍然屹立,頂部透鏡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十字光芒,指引著船舶的出入。

  岸上,紅磚砌成的倉庫群連綿起伏,其中幾座屋頂上,「永寧糧油加工」、「新華木材公司」、「渝州被服廠」的招牌依稀可辨。

  持續兩年多的戰爭,將這座人口僅七八百人的邊陲拓殖小鎮,在短時間內便將其催生為一度擁有近六千餘人口的「大城市」。

  儘管隨著對西戰事的結束,大批軍事人員和後勤單位陸續撤離,人口也從巔峰時期回落至四千餘,但戰爭所遺留下的「紅利」卻已深深嵌入這座城市的肌理。

  沿著經過初步硬化的主幹道兩旁,除了傳統的雜貨鋪、鐵匠鋪和酒館外,更多的是掛著工廠招牌的廠房和一道道粗大的煙囪。

  空氣中瀰漫著鋸末的清香、皮革制的微酸,以及從「渝州聯合修船所」方向傳來的、永不停歇的蒸汽錘擊聲。

  食品加工廠不斷散逸著白汽,木材廠的圓鋸撕裂原木的尖嘯,成為了這片土地上永不落幕的背景音。

  雖然軍械訂單銳減,使得一些諸如槍炮維修廠和火藥作坊的規模有所收縮,但它們轉化出的民用產能,以及初步建立起的產業協作網絡,已為這片蠻荒之地注入了粗糲的工業氣息。

  站在「華遠—3號」艦橋上的劉阿水,放下望遠鏡,目光複雜地掃過這片熟悉又又透著一絲陌生的港灣。

  可以預見,當新華與西屬美洲貿易的恢復,這座占據著連接南北航路天然優勢的港口,必將迎來新一輪的爆發式增長。

  來自新華本土的呢絨、布匹、紙張、毛皮、木材、五金,與來自西屬美洲的白銀、羊毛、棉花、可可、染料,將在此匯聚,進而催生出無限的商機與財富。

  這裡,或將因貿易而再次興旺起來吧。

  就在龐大的移民船隊剛剛安定下來,水手們忙著開始系纜、下錨,準備享受為期兩天的短暫休整時,一艘外形奇特、與周圍帆船格格不入的艦船,正悄然駛離了港區深處的一個被劃為禁區的專用泊位,調轉船頭,朝著通往太平洋的海峽出口平穩駛去。

  那是一艘排水量約八百噸的機帆船,位於船體後部的位置上聳立著一個巨大的煙囪,正在不斷向外噴吐著濃密的黑煙。

  「那是————斬浪號」。」劉阿水輕聲說道,眼神複雜。

  「保持航向,西偏南十五度。」斬浪號的指揮台上,船長林澤洋放下望遠鏡,最後看了一眼漸行漸遠漸的渝州港,隨即轉頭向舵手大聲地命令道。

  「報告,主機運行平穩,航速六節。風向西北,風力三級,於航行不利。」

  大副在一旁大聲匯報。

  「通知機艙,保持現有蒸汽壓力,我們按計劃,全程蒸汽動力行駛。」林澤洋微微點了點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嗯,還他娘的帶著一股煤渣味。

  「斬浪號」選擇西偏南的航向,意味著它將摒棄傳統帆船航線——南下至北緯10—15度去尋找穩定且順風的信風和推力強大的北赤道暖流。

  它選擇了一條更為直接、航程更短,但也更加考驗自身動力可靠性與燃料儲備的航線——以近乎大圓航法的理念,筆直地切入浩瀚無垠的太平洋腹地,直指數千里外的第一個中途補給點,新華的夏威夷拓殖領地。

  「航海日誌,「斬浪號」,2月27日,晴,風力微弱。」


  「————午後二時三十五分,駛離渝州港,進入太平洋開闊水域。港口送行人群的揮手已成模糊背景,終不可見。遵照航行計劃,船隻已收起全部風帆,完全依賴蒸汽動力航行。初始航向定於西偏南15度,直指檀華島(瓦胡島)。」

  「此刻,水下螺旋槳運轉穩定,雙脹式蒸汽機韻律如常,航速維持在6至7節之間。黑煙尚濃,煤耗初步記錄:首小時約900公斤。前方海面平靜,唯我船獨行,船艏破開萬頃碧波,在身後拖曳出一道寬闊而顯眼的白色航跡。」

  「全體船員各司其職,眼神雖難免流露對未知航線的疑慮,但更多充滿駕馭新式船舶和開闢新航路的興奮。願蒸汽之力不負所托,助我劈波斬浪,成功驗證此新徑之可行。」

  「船長:林澤洋」

  與甲板上相對開闊的環境不同,「斬浪號」的船艙內部,尤其是水線以下的機艙,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這裡的空氣灼熱而油膩,混雜著煤炭不完全燃燒產生的硫磺味、高溫潤滑鯨油揮發的焦糊味,以及飽和水蒸氣帶來的潮濕感。

  巨大的雙脹式蒸汽機占據了機艙大部分空間,其龐大的鑄鐵氣缸、錯綜複雜的黃銅閥件與管路網絡,在僅靠幾盞搖電的鯨油燈驅散的昏暗光線下,閃爍著金屬特有的幽光。

  粗壯的活塞在蒸汽的驅動下,連杆不知疲倦地往復運動,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這股強大的力量通過傳動軸一直傳遞到船尾的螺旋槳,同時也使得腳下的格柵鋼板無時無刻不在微微顫動。

  劉松明和他的兩位技術保障同僚—老成持重的鍋爐專家陳工和年輕的數據記錄員小李——正穿著早已被汗水和油污浸透的工裝,忙碌地穿梭於機器之間。

  「一號氣缸溫度偏高,松明,檢查一下潤滑注油器是否通暢!」陳工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煤灰,大聲吼道,聲音勉強壓過機器的噪音。

  「好的!」劉松明立刻大聲回應,抄起手邊的工具包,敏捷地俯身鑽到那台不斷散發著灼人熱浪的機器身旁。

  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過表面溫熱但內部奔騰著高壓蒸汽的黃銅輸油管,專注地感受著其傳來的細微震動頻率,以此判斷潤滑油的流動情況。

  額角匯聚的汗珠不堪重負,滴落在他正在檢查的、溫度極高的回氣管壁上,「刺啦」一聲,瞬間化作一縷轉瞬即逝的白色水汽。

  「主蒸汽壓力穩定在0.6個大氣壓!」小李緊盯著一個氣壓計,大聲報數,同時在本子上飛速記錄著,「循環水泵運行正常!————冷凝器真空度保持良好!」

  「嗯,保持觀察。注意煤渣清理,保持爐膛通風!」陳工拍了拍一名赤果上身的司爐工肩膀,後者默不作聲,只是奮力將一鏟鏟烏黑的煤炭送入熊熊燃燒的爐膛。

  在一次難得的短暫休息間隙,三人擠在機艙尾部一個相對通風的角落,就著水壺吞咽著乾糧。

  「這鐵傢伙,勁兒是足,就是太能吃煤了。」陳工灌了口水,喘息著說,「照這個吃法,咱們艙底那四百多噸煤,根本就撐不到大明。」

  劉松明點點頭,他腦子裡飛快地計算著:「計劃里前五天是全蒸汽動力,後面視風力情況會輔以風帆,可以適當降低一點煤耗。」

  「只要到了夏威夷,便能獲得足夠的煤炭補充。據說,那邊已經儲備了近萬噸煤炭,就是為咱們這種機帆船準備的。」

  「眼下最重要的,是確保機器本身運行數據的完整和可靠。陳工,你看這震動頻率,比上次近海試航時,是不是要平穩些?我覺得,咱們出發前對底座結構的額外加固,應該是起作用了。」

  「但願吧。」陳工嘆了口氣,「這茫茫大洋,要是這鐵疙瘩撂了挑子,咱們可就有的修了!」

  「不會的。」劉松明神情頗為篤定,「在出發前,我們已經將所有核心設備都進行了反覆檢查和維護,而且關鍵部件,比如備用閥門、密封環和易損連杆,都帶了雙份。」

  「只要嚴格按照規程操作,定時巡檢,及時發現並處理小毛病,它一定能扛過去,帶著我們穩穩噹噹地穿過太平洋。」

  「航海日誌,「斬浪號」,3月1日,陰,風浪漸起」

  「————航行進入第四日,蒸汽動力持續運轉已超過七十小時。機器表現總體穩定,但部分高溫蒸汽管路接頭出現輕微滲漏現象,已安排人員趁停爐間隙進行緊固處理。航速因頂頭浪影響,降至7節左右。*

  「海況轉差,陰雲密布,海浪開始猛烈拍打船殼,螺旋槳因艦抬升而部分空轉,推進效率有所下降。機艙報告,在連續高負荷運行下,部分傳動軸承溫度偏高,已加強人工冷卻。煤耗因對抗風浪,增至每小時約1.1噸。*


  「船員已逐漸適應機器的轟鳴與震動,但仍需密切關注設備疲勞跡象。前路漫漫,真正的考驗或許剛剛開始。」

  「船長:林澤洋。」

  「斬浪號」如同一匹不知疲倦的鋼鐵奔馬,日夜兼程,在無垠的大洋中行駛,白天,它則像一個孤獨的先行者,在無垠的藍色畫布上,用黑煙和航跡勾勒出工業文明的早期印記。

  而在夜晚下,它的航行燈便成了漆黑波濤中唯一的光點,堅定地刺破深沉的夜幕與無盡的孤獨。

  「航海日誌,「斬浪號」,3月10日,晴,微風。」

  「————感謝天公作美,今日得遇微弱偏東風,已張開全部風帆輔助航行。蒸汽機降為低速運轉,僅維持鍋爐不熄火及驅動基本動力,速度升至12節,而煤耗大幅降低至每小時0.7—0.8噸,令人欣喜。」

  「根據天文觀測與航海鍾定位,我們確信已非常接近檀華島(今瓦胡島)。

  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已陸續觀察到隨洋流漂浮的樹枝、樹葉甚至零星果實,空中盤旋的海鳥種類和數量也明顯增多,皆是近陸之兆。」

  「本次純蒸汽動力航行段,至今已歷時約十四天,航程超過三千八百公里,機器經受住了初步考驗。雖有小恙,但均在可控範圍內且得到及時處理,無礙大局。全體船員,尤其是隨行機師,功不可沒。」

  「船長:林澤洋。」

  第二天午後,正當大部分船員開始輪換用餐時,主桅杆頂端的瞭望哨突然傳來呼喊:「陸地!右舷前方,是陸地!」

  這聲呼喊瞬間打破了船上沉悶的氣氛。

  幾乎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爭先恐後地湧上甲板,扶著舷牆向西眺望。

  林澤洋船長舉起望遠鏡,鏡頭裡,檀華島鬱鬱蔥蔥的綠色輪廓已然在望。

  劉松明靠在仍在微微震動的艙壁上,看著遠處海岸線,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掏出隨身的筆記本,在第一階段總結欄里,鄭重地寫下:「首階段航行成功。機器可靠性驗證通過八成,關鍵數據已記錄在案,亟待靠港進行詳細檢修與數據復盤。」

  「斬浪號」拉響了汽笛,低沉而悠長的聲音迴蕩在海灣,既是在宣告自己的到來,也是在向這片古老的海洋,宣示著一個新時代航行方式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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