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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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2章 隕落

  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大明於遼東都司境內置廣寧右屯衛,初設十三軍堡,夯土為牆,壘石為垛,以固邊圉。

  其中臨河而建的一堡緊扼大凌河渡口,戍卒依河築牆裡許,定名大凌堡,自此成為遼西走廊東段的重要烽燧。

  宣德三年(1428年),大明置中左千戶所,駐地為大凌堡。

  天啟二年(1622年),後金陷廣寧,包括中左千戶所在內十餘堡寨相繼陷落,大凌堡的斷壁殘垣在烈火中噼啪作響,河風卷著廝殺聲遠逝,只留下滿目瘡痍。

  崇禎四年(1631年),薊遼總督孫承宗下令遼東總兵祖大壽在原中左千戶所廢墟上重建大凌城,由此引發了改變遼東戰局的大凌河之戰。

  經過近一年的苦戰,明軍先後損失數萬精銳,祖大壽以城降,除他之外,還有超過七十餘將領被俘,其中不乏游擊、參將、副將之類的高級將領。

  而且,皇太極在此戰中一改過去攻堅戰的打法,採用圍點打援的方式,以大量殲滅明軍有生力量為主要目標,這是清虜戰略戰術上的重大改變。

  這一戰術非常有效,在日後的一系列對明作戰中,清虜屢次使用此戰術,皆獲得巨大勝利。

  從去年五月展開的松錦大戰,其實也是清虜沿用這種圍點打援的固有戰術,試圖通過圍困錦州城,迫使明軍分路來救,從而一口一口地將來援明軍吃掉,以此最大程度削弱明軍遼東軍團的軍事力量。

  卻不想,皇太極碰到了一個最為難纏的對手——洪承疇。

  錦州被圍,明軍確實來救了。

  但主帥洪承疇卻是將十餘萬大軍裹成一大坨殺了過來,軍陣如鐵桶般堅實,差點就撐破了清虜所布置的「口袋」。

  若非皇太極決策果斷,態度堅定,將清虜的全部家當一起壓了上去,說不定想要進行圍點打援的數萬清虜兵力反被明軍內外夾擊,碾成一堆齏粉。

  隨即,雙方超過二十萬的大軍便在松錦一線展開了長期的對峙相持。

  營寨連綿數十里,炊煙與硝煙交織在天空,戰鼓與號角聲此起彼伏,仿佛兩隻巨獸在無聲地較量,等待著對方露出破綻。

  然而,就在雙方都在咬牙苦撐之際,清虜後方卻起了火,打破局勢的平衡。

  一支新華軍隊在八天前猝然襲擊了遼陽城,如同一把尖刀刺入清虜的腹地。

  他們的火炮轟鳴震碎了遼陽的城牆,士兵們如猛虎下山般沖入城中,並在極短時間裡將其攻陷,兵鋒直指盛京。

  一時間,清軍大營立時陷入躁動而惶然之中,八旗各部將領紛紛湧入皇太極的大帳,建言皇太極,立即撤兵北返,以保後方安全。

  儘管在獲悉遼陽被襲,盛京危急後,皇太極也感到萬分震驚,但卻並未失了方寸。

  就在八旗各部將領群情洶洶,鼓譟著全軍撤兵,以保盛京的婦孺家小的時候,皇太極卻憑藉著多年來所建立的積威,第一時間便壓下了所有人激進而躁動的情緒。

  他先是嚴厲斥責了諸將未能及時約束部伍,任由「謠言」散播,以至於動搖軍心士氣,造成目前整個大營人心浮動,恐再難與明軍對峙相持。

  隨即,他便開始做出撤兵部署,安排八旗各部分段回兵路線,以及彼此交替掩護的任務分派,條理清晰,一絲不亂。

  就在諸將準備俯首聽命安心北返時,但隨著皇太極一條條命令的下達,以及對八旗各部的軍力調配,許多人立時又被搞懵了。

  因為,汗王的安排並不是簡簡單單地撤兵,讓大家一窩蜂地跑回盛京,去阻止那支新華軍掏了我大清的老窩。

  誘敵深入!

  分進合擊!

  在撤兵的過程中,施上一招「拖刀計」,在誘得明軍銜尾追擊時,巧妙設伏,一鼓聚殲趕來的明軍精銳騎兵。

  當皇太極將整個計劃合盤道出後,立時震得所有八旗將領目瞪口呆,帳內鴉雀無聲,只剩下燭火跳動的聲音。

  什麼是天生的統帥?

  什麼是雄才大略?

  在全軍陷入巨大危機之中,皇太極所展現的從容和淡定,以及這番將「危」轉為「機」的能力,完美地體現了一位統帥的軍事智慧,讓眾將心中不由得生出敬佩之情。

  而皇太極所選定的獵殺地,便是昔日的大凌城。


  十年前,皇太極在這裡困住了祖大壽,並以他為餌,接連擊潰數萬明軍精銳,最終迫得祖大壽第一次獻城投降,不僅讓我大清獲得了萬餘明軍精銳(大部投降明軍皆編入後來的漢軍八旗),而且在遼東戰場獲得了足夠轉圜的戰略空間。

  十年後,皇太極將在同一個地點,再次給予明軍重創,為持續近兩年的松錦大戰,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十一月初三,在清軍「倉惶」撤退兩日後,明軍果然按耐不住追擊的欲望。

  洪承疇命寧遠總兵吳三桂、山海關總兵馬科、前屯總兵王廷臣、玉田總兵曹變蛟領兩萬五千步騎從松山大營出發,對正在撤退的清軍展開銜尾追擊。

  初時,明軍行動異常小心謹慎,唯恐遭到清軍的埋伏或者突襲。

  初三日午時,前鋒在女兒河畔發現清軍丟棄的鑲黃旗龍纛。

  王廷臣立即停止前進,派十餘名哨探踏冰過河查看。

  當士兵從對岸拖回十餘具「清軍屍體「時,隨軍書辦發現死者耳垂無穿環痕跡--真正的滿洲人自幼佩戴耳飾。

  這個細節讓吳三桂立即作出改道數里外的夏家灣渡河的決定。

  入夜後,明軍在四方屯紮營。

  曹變蛟令士兵將營地外圍布滿車架和拒馬,間隙布設火炮,炮口對著黑暗中的曠野,外圍點燃數十堆篝火。

  子夜時分,值哨士兵發現火光中有黑影閃動,頓時鑼聲大作。

  待火炮齊射、萬箭齊發後,才知是清軍故意驅趕的羊群,每隻羊尾巴都綁著搖晃的火把。

  初四日未時,當大軍行至小凌河岔口,前方斥候突然傳回急促的銅哨聲。

  吳三桂登高遠望,只見數里外的大凌河故城殘垣間,數十面清軍旗幟歪斜倒地,隱約可見散落的車架在雪地里格外顯眼,車輪深陷在積雪中。

  最誘人的是,西門外還有十幾輛傾覆的糧車,在明軍追擊下,慌不擇路的清軍竟然未予整理收拾,雪地上灑落的麥谷引來成群麻雀啄食……

  大凌河北岸,隱約可見數萬清軍步卒正在倉惶北撤,他們的隊形散亂,旗幟倒拖,宛如敗兵潰逃。

  見此情形,憋了數日的明軍騎兵哪裡還忍得住,當即催馬殺奔而去。

  就在騎兵攆上撒丫狂奔的清軍步卒大砍大殺時,大凌河兩側的半坡後突然響起令人心悸的牛角,兩萬餘八旗甲騎從側後殺出,截斷了明軍騎兵的後路。

  隱藏在大凌城廢墟數千八旗步卒豎起了數十面楯車,藉助當年明軍修築的殘垣作掩護,徹底封鎖了突圍通道。

  吳三桂、馬科見狀大恐,不敢戀戰,各引麾下騎兵掉頭向南突圍。

  刀劍碰撞聲、吶喊聲、慘叫聲瞬間響徹雲霄,這場被後世稱為「第二次大凌河之戰」的圍殲戰就此展開,幾乎完美復刻了十年前的戰術勝利。

  經過一番慘烈搏殺,除了吳三桂領著兩千餘騎衝出重圍外,三千八百餘明軍騎兵被殲,馬科及三十多名將領戰殞於陣中。

  隨後,清軍在留下數千兵力打掃戰場,多爾袞、多鐸、杜度率領一萬五千甲騎循著吳三桂敗逃的方向便追了過去。

  在後方,還有曹變蛟、王廷臣所領的一萬餘步卒徐徐推進,準備隨時接應前方的騎兵。

  想必,此時他們仍舊拖著車架輜重、拉著火炮慢慢吞吞地朝大凌河趕來。

  皇太極給多爾袞、多鐸的命令,就是一個字。

  快!

  在迅速擊潰明軍騎兵的同時,不予對方任何喘息的時間,發起連續進攻,直至圍殺明軍步兵大陣。

  若是此戰能一鼓聚殲這股兩萬人規模的明軍追擊部隊,那麼即便不能完全扭轉目前被動的戰略困境,那麼也能對明軍施以重創,讓他們在短期之內不敢再發起主動進攻,為我大清爭取喘息之機。

  在大凌河畔的戰場上,血腥味與硝煙混合成一種刺鼻的氣息,瀰漫在初冬的空氣中。

  皇太極騎在一匹通體雪白的戰馬上,厚重的貂皮大氅披在肩頭,遮住了他日漸臃腫的身軀。

  十餘名巴牙喇親兵手持長刀,警惕地環繞在他周圍,守護著汗王的安全。

  「汗王,此戰斬獲明軍首級三千八百餘級,俘獲戰馬兩千匹,甲冑兵械無算。「正黃旗固山額真譚泰策馬靠近,他的臉上沾著血污,聲音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吳三桂那廝雖然逃了,但馬科已斃於陣中,首級正在驗明。「


  皇太極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戰場。

  遍地倒伏的明軍人馬屍體,像被鐮刀割倒的麥稈般雜亂無章。

  幾面被撕爛的明軍旗幟半埋在雪地里,染血的旗面在風中無力地抖動。

  遠處,幾輛歪倒的車架旁,幾隻烏鴉正在啄食一具無頭屍體的手指,它們的黑羽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醒目,發出「呱呱」的叫聲,更添幾分淒涼。

  「馬科的首級好生收著,將來掛在廣寧城門上。「皇太極的聲音低沉而威嚴,「讓明國那些總兵們看看,與我大清為敵的下場。「

  譚泰連忙應諾,隨即又補充道:「據俘虜供稱,此番追擊乃洪承疇親自下令。原本這老狐狸是想按兵不動,坐視我軍回撤盛京。但監軍張若麟一意堅稱,此乃我大清誘敵之計,竭力阻止明軍將領出營追擊,倒惹得洪承疇反其道而行,作出了追擊的決定。「

  皇太極嘴角浮現一絲冷笑。

  他太了解明國那些文官武將了,不僅在朝堂上互相傾軋,到了軍前也是明爭暗鬥,互相扯著對方的後腿,如此豈能不敗?

  「可惜了,若不是遼陽告急……「皇太極心中暗嘆,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馬韁。

  他本可以繼續圍困錦州,利用明朝君臣不斷催逼,迫得洪承疇不得不主動出擊。

  屆時以逸待勞,必能一舉殲滅明軍主力,徹底掌控遼東戰局。

  可惜,那支該死的新華軍偏偏在這個時候襲取遼陽,逼得他不得不改變計劃,這讓他心中充滿了不甘與憤怒。

  想到這裡,皇太極感到一陣氣血上涌,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陣發黑。

  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作為一國之君,三軍統帥,他不能在外人面前顯露絲毫動搖。

  「報……「一騎快馬衝破風雪,馬背上的探子滾鞍下跪,「稟汗王,睿親王已在前方二十里雙羊屯處圍住明軍步兵大隊!「

  皇太極精神一振:「詳細道來!「

  「回大汗,大同總兵王朴怯戰先逃,貝勒杜度已率三千甲騎追殺。睿親王與豫親王將曹變蛟所部六千餘人困在荒原上。只是……「探子說到這裡,略顯遲疑。

  「只是什麼?「皇太極眉頭一皺,心中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只是那曹變蛟用兵甚為老辣,迅速以車架圍成防禦圈,火銃火炮齊備。睿親王發動一次猛攻,折了五百餘騎,未能破陣。「那探馬低著頭,不敢看皇太極的眼睛。

  皇太極臉色一沉。

  曹變蛟是曹文詔的侄子,叔侄二人皆以勇猛善戰著稱,沒想到臨陣指揮也如此沉穩。

  火器……又是火器!

  明軍近年來愈發倚重火器,火炮的轟鳴能撕裂最堅固的陣型,火銃的齊射能擊退最勇猛的騎兵。

  雖然八旗軍中也組建了烏真超哈(重兵部隊),配備了火器,但火器質量明顯不如明軍,而且操演也不及明軍熟練,在戰場上往往落於下風。

  「傳令多爾袞,不必強攻。「皇太極略一思索,「可分兵繞至明軍側後,斷其水源。曹變蛟攜帶的糧草有限,不出三五日必亂,到時候再一舉破陣,事半功倍。「

  探馬領命而去,策馬消失在風雪之中。

  皇太極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卻無半分輕鬆,反而像壓著一塊巨石。

  時間,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洪承疇不是傻子,一旦得知前鋒遇伏,必會派兵接應。

  若不能速戰速決,這到嘴的肥肉怕是要飛了,之前的努力也將前功盡棄。

  「大汗,是否要增派兵馬?「譚泰小心翼翼地問道。

  皇太極搖搖頭:「不必。告訴濟爾哈朗務必要纏住洪承疇明軍主力,不使……「

  話剛說到一半,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仿佛有人用燒紅的鐵釺刺入心臟。

  皇太極身子一晃,眼前金星亂冒。

  他下意識抓住馬鬃,卻感到手指無力,整個人向一側傾斜。

  「汗王!「譚泰驚呼一聲,搶上前去。

  但為時已晚。

  皇太極那肥胖的身軀像座小山般從馬背上栽落,重重砸在凍硬的土地上。

  貂皮大氅揚起一片雪花,金線繡制的龍紋在陽光下閃了一閃,隨即被慌亂的親兵們擋住。

  「傳太醫!快傳太醫!「

  「汗王!汗王你怎麼了……「

  嘈雜的呼喊聲在皇太極耳邊漸漸遠去。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刻,他模糊地想到:天不佑我大清嗎?

  為何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

  雪花靜靜地飄落,覆蓋在皇太極蒼白的臉上。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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