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戰遼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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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6章 戰遼陽(二)

  初冬的遼陽城,寒風已經帶著刺骨的冷意。

  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在城頭箭樓上,仿佛再往下墜幾分,就能把這座周長十六里的巨大城池砸得粉碎。

  鑲黃旗佐領鄂爾泰站在南門城樓上,鐵甲上凝結著細密的霜花。他眯起眼睛望向遠方灰濛濛的地平線,那裡正漂著幾縷不詳的煙塵。

  「佐領大人,全城能拿得動武器的都動員起來了。」分得撥什庫阿克敦快步走來,聲音壓得很低,「算上一些忠勤的包衣、旗人壯婦,以及十來歲的半大孩子,勉強湊了一千四百人。」

  鄂爾泰沒有回頭,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鼻尖呼出的白氣在鬍鬚上凝成冰晶,隨著呼吸上下顫動。

  他今年三十有二,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按理說本不該坐守遼陽城。

  但兩年前,他跟著多鐸攻打杏山、塔山時,被明軍推下了城頭,摔瘸了一條腿,已經無法再衝鋒陷陣了。

  於是,他便一直留守後方,做著守城、催糧的活計,過得倒也安穩。

  最起碼不用再親冒矢石,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拼命了。

  松錦大戰從去年開打,從最初的斥候襲殺,到數百規模的戰場對沖,到現在十數萬人絞在一起的戰略決戰,我大清已經所有家底都壓上去了。

  凡是能提刀跨馬的旗丁悉數上陣,甚至不乏十四五歲的半大孩子,以及四五十歲的老人。

  比如,眼下的這座遼陽城,乃是我大清最為核心、最為重要的大城,平時駐軍4000-5000人,絕對是防禦嚴密,軍容鼎盛,明軍宵小之輩,哪裡敢正面望一眼。

  可現在,偌大的遼陽城,就駐守了五十餘鑲黃旗甲騎和兩百多漢軍八旗,連城牆的一面都站不滿。

  而且,他們這五十多個甲騎之中,不是像他這種瘸了一條腿的,就是斷了一隻手的,要麼就是一些疲弱老人。

  真正擁有強悍戰鬥力並且囫圇完整的甲兵,恐怕連一半都湊不齊。

  至於那兩百多名漢軍八旗,戰鬥力也很可疑,估摸著跟明軍輔兵一般模樣。

  畢竟,凡是能打一點的部隊都調往松錦前線了。

  所以,這個時候的遼陽城,防禦力虛弱得像紙糊的燈籠。

  雖不至於一擊而破,但要是數千明軍真的撲過來,誰都沒信心能將之守住

  要擱著三天前,鄂爾泰是打死都不會相信明軍敢來進攻遼陽。

  自天命六年(1621年),我大清奪占這座原遼東鎮城後,超過二十年都未再遭過兵鋒襲擊。

  即便是那個頻頻襲擾我大清側翼的遼南鎮,他們最多也就攻至海州,然後便裹足不前,輕易不敢繼續深入我大清腹地。

  卻未曾想到,四天前,那幫膽小如鼠的明軍在襲取海州後,竟然分出兩千餘兵馬一路北上,徑直朝遼陽殺了過來。

  他們吃了熊心豹子膽嗎?

  哦,是了。

  一定是海州城那幫沒卵子的漢軍八旗在被明軍俘獲後,將我們大清後方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全抖摟出去了,所以,明軍這是這是瞅准了空子,準備過來撿便宜了。

  「狗奴才!」鄂爾泰低聲咒罵了一句,然後朝城下使勁啐了一口濃痰。

  他左臉頰上有道長長的刀疤,從眉骨一直延伸至下巴,此時在憤怒的表情下扭曲著,顯得格外猙獰。

  「漢軍旗那些廢物呢?」他轉身,冷冷地問道。

  「按佐領大人的命令,都派去分守西門和北門。」阿克敦猶豫了一下,「大人,我們要不要分幾個人過去盯著。萬一……」

  「明軍來了,不僅要砍我們的腦袋,也照樣會砍他們的腦袋。」鄂爾泰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放心好了,一旦打起來,他們會比咱們更賣力。再說了,他們的家眷可全都在撫順,由不得他們三心二意!」

  這時,城牆下傳來嘈雜的人聲,夾雜著鞭子抽打的脆響和哭嚎。

  鄂爾泰探頭望去,只見一群包衣正佝僂著腰,在幾個旗人監督下,搬運滾木礌石。

  他們身上只穿著單衣,凍得嘴唇發紫,每走一步都在結冰的地面上打滑。

  一個瘦小的漢子踉蹌了一下,肩上扛的木頭被他帶到在地,立刻招來旗丁的一記鞭子,隨即便發出悽厲的哭嚎聲。


  「吩咐下去,對那些參與守城的包衣和漢奴不要苛責過甚,咱們可都指著他們擔一份力呢!」

  「嗻!」

  「讓人多熬幾鍋粥,多加些雜糧,讓他們吃飽點。」

  「佐領大人……」阿克敦遲疑了一下,隨即又重重地點頭應道:「嗻。這下子,還讓他們討了便宜……」

  「大人,探馬回來了!」廢了一隻左手的額爾赫三步並做兩步衝上城樓,空蕩蕩的左袖管甩得獵獵作響,皮靴在石階上踏出急促的聲響,帶起的冰碴濺在甲片上。

  阿克敦回頭望去,只見一名探馬氣喘吁吁地從下面奔來,額頭上還冒著些許汗水。

  「報!」那探馬單膝跪地,「明軍前鋒已過沙河鋪,距城不足五里!騎兵二百餘,步兵……步兵至少兩千!不過,他們的行軍速度不快,步兵大隊距此尚有十里,可能是在等火炮!」

  城樓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終於來了!」鄂爾泰重重地在垛口拍了一下,甲葉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瘸著腿上前幾步,走到探馬跟前。

  那探馬滿臉血污,甲冑上還插著半截斷箭,顯然是抵近偵查,跟明軍游騎交了手。

  「可探知明軍有多少火炮?」

  「三門!」探馬咬著牙說道,額頭上青筋暴起。

  「三門?」鄂爾泰倒吸了一口冷氣:「可是那移動方便的新夷陸炮?」

  「正是!」那探馬臉上露出凝重的表情,喉結滾動著,「大人,那來襲的明軍似乎也跟遼南鎮的賊子不一樣。看裝束,奴才以為他們乃是那些新華人!」

  「新華人?」鄂爾泰聞言,眉頭皺了起來,「也就是說,此番來襲的軍隊皆為新華人?」

  「不,還有明軍約六七百之數。」那探馬又補充說道:「包括那兩百餘騎兵,都是明軍裝束。」

  城牆上一時寂靜無聲,只有風吹過箭樓的嗚咽聲。

  新華人善火器是出了名的,前幾年在朝鮮、在北琴海(今興凱湖)、在黑水(今黑龍江),他們的火槍隊可沒少讓前去清剿的八旗甲兵吃苦頭!

  鄂爾泰陷入到沉思當中,但也能感覺到周圍軍官們投來的目光——期待、恐懼、猶豫。

  他是這裡的最高指揮官,所有人的性命都繫於他的決斷。

  「大人……」額爾赫忽然壓低聲音說道,右手按在腰間的刀上,「大人,不管他們來的是明軍還是新華軍,咱們都是一樣地打!方才探馬回報,說對方騎兵與步兵大隊相距數里……」

  鄂爾泰知道他在想什麼。

  趁對方兩百騎兵脫離大隊之際,對其發動突襲,一舉殲滅這支先頭部隊。

  即便不能盡數吃掉,但至少可以對其施以重創,以此挫挫敵軍的士氣,打亂他們的進攻部署。

  可是,城中僅有五十餘甲騎,其中半數老弱病殘,要是不小心在外面折損太多,這城可就真守不住了。

  不過,在遼東地區何人能對我八旗甲騎構成威脅?

  鄂爾泰的手在瘸腿上摩挲著,當年在錦州城下,他一個人就砍翻了四個明軍。

  「傳令!」鄂爾泰突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所有甲騎即刻集結,再從漢軍中挑選十餘騎,隨我出城迎敵!」

  「嗻!」眾人轟然應諾,甲葉碰撞聲此起彼伏。

  半個時辰後,遼陽城南門緩緩開啟,絞盤轉動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是不堪重負的老人。

  鄂爾泰一馬當先,身後是六十名全副武裝的甲騎。

  他們人人披甲,馬鞍旁掛著強弓,腰間佩著順刀。

  城牆上,被強征來的包衣和婦孺們默默注視著這支隊伍,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大人,保重。「阿克敦站在城門處,揮拳重重地拍了拍右胸,甲片發出悶響。

  鄂爾泰沒有回答,只是猛地一夾馬腹。

  戰馬嘶鳴一聲,箭一般沖了出去。

  六十騎緊隨其後,馬蹄聲如悶雷般滾過官道,朝著遠方的煙塵疾馳而去。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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