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做一票更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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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4章 做一票更大的

  午後四時的日頭斜斜掛在西天,給海州衛城鍍上了一層灰黃。

  鍾明輝踩著步梯登上城牆,磚縫裡還嵌著暗紅的血漬,被風吹乾後凝成硬塊,混著硝煙味鑽進鼻腔。

  每走一步,那些嵌在磚縫間的碎甲片就會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像是無數亡魂的低語。

  城牆垛口旁,遼南鎮總兵馬得功正與幾名軍將笑語晏晏地交談著,身上的山文甲沾滿菸灰,卻刻意保持著胸甲的光亮——那裡新添了幾道淺淺的刀痕,想必是他特意保留的「戰功證明「。

  他看見鍾明輝上來,臉上的疲憊瞬間被堆起的笑容覆蓋,拱手時甲冑上的銅釘叮噹作響:「鍾大帥!可是要來登高瞧瞧咱們的戰利品?」

  鍾明輝朝馬得功拱了拱手,順手把呢絨大衣裹得更緊了些。

  他瞥了眼城內升起的煙柱,那些煙柱在暮色里搖搖晃晃,像無數支倒插的香,「馬總鎮覺得,這城拿得值當?」

  馬得功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怎麼不值當?斬首二百六十五級,俘虜九百有餘,這戰功報上去,洪督師少不得要給我遼南鎮記一大功。」

  他掰著手指頭數,「光漢軍八旗的家眷和奴丁就抓了數百戶,男丁都剃了發的,可不是清虜的爪牙?」

  「爪牙?」鍾明輝俯身看著垛口下的俘虜營。

  那些人擠在臨時搭起的木欄里,大多面黃肌瘦,有個老漢正用破碗接過明軍的施粥,手腕細得像根柴禾。

  「我剛才審了幾個,說是兩年前被清軍擄來的,男人當牛做馬,女人給旗人漿洗。說到剃髮,也都是被逼的。這樣的人應該算不得斬獲吧?」

  馬得功的臉色沉了沉,語氣淡淡地說道:「鍾大帥是不知道,這些漢奴最是沒骨氣!清軍來的時候,他們幫著搬糧草;我們攻城的時候,他們還幫著搬石頭呢!留著也是禍害,不如斬了湊數。」

  「何必呢?」鍾明輝有些無語。

  為了湊戰功,竟然要將這些可憐的漢奴當斬獲!

  可問題是,洪承疇認不認你們這些逆天的戰績?

  人家十餘萬精銳兵馬,在松錦一線與清虜八旗正面對決,幾個月下來,獲得的首級也不過千餘(諸多戰鬥過程中因為未能徹底控制戰場,導致斬首數量很少)。

  而你們這些在側後游擊的二流部隊,居然每戰皆能斬首數百級,讓那些前線拼命廝殺的各鎮總兵情何以堪呀!

  「鍾大帥有新的想法?」馬得功感覺到氣氛不對,遂不動神色地轉移了話題。

  「是有一個想法。」鍾明輝拍了拍垛口,「剛才通過對俘虜的審訊,我們獲知遼陽防守極為空虛。我覺得,我們可以做一票更大了,將此次作戰目標擴大一點。」

  「遼陽?」馬得功像是被燙了似的後退半步,甲冑上的護心鏡晃得人眼暈,「鍾大帥莫不是說笑?那可是遼東鎮城,城牆高數丈,護城河寬十丈,當年熊廷弼在的時候,後金打了幾年都沒打下來!最後,還是靠著內應將其拿下。」

  「堅城?」鍾明輝笑了笑,「可這座堅城只有不到三百守軍,還都是一些老弱病殘,甚至連城牆上的火炮也被拖到了松錦前線。馬總鎮覺得,這是不是一個天賜良機?」

  馬得功的手指在城磚上摳著,指甲縫裡塞滿了泥灰:「機會?我看是陷阱!遼陽離海州一百二十多里,距離海邊更是超過兩百里。這般深入內陸,咱們的船在海邊接應不上。要是清軍騎兵殺過來,咱們連退路都沒有!」

  他忽然提高了聲音,「當年,阿濟格就是帶三千騎兵奔襲,一天一夜便跑二百里,一舉將黃總兵堵在了蓋州。鍾大帥,你說咱們這點人,巴巴地跑到遼陽,豈不是給清虜送人頭?」

  「清軍騎兵?」鍾明輝冷笑一聲,指著北邊,「馬總鎮,你怕是還不知道吧?清虜目前不僅遼陽防守空虛,甚至就連瀋陽也幾乎是一座空城。奴酋皇太極幾乎將國中之兵盡數抽調至松錦一線,哪裡還有數千騎兵來圍堵我們?」

  「鍾大帥,你莫要被那些俘虜給誆騙了!」馬得功耐心地勸說道:「要知道,遼陽乃是遼東少有的大城,怎麼可能只駐有三百兵馬?而且,它距離瀋陽也不過八十多里,一旦遇襲,清虜騎兵來援,一日便能奔襲而至。我們萬不可貪攻冒進,重蹈昔日黃總兵的覆轍!」

  鍾明輝沉默了片刻。

  遼南鎮前任總兵黃龍行軍作戰素以謹慎著稱,卻不想數年前驅兵五千突襲海州,卻意外地撞上了數百清虜騎兵,隨即便被對方纏住。


  經過兩日激戰,黃龍且戰且退,好不容易退至蓋州,眼看就要避入後方十幾里外的熊岳堡。

  卻不想,清軍大隊騎兵來的非常快,阿濟格率領三千騎兵從遼陽一晝夜便殺到了蓋州,然後便將黃龍所部五千餘明軍給困在了當場。

  毫不意外,明軍守了不到一天,便立時全軍崩潰,選擇四下突圍時,遭到清軍的銜尾追殺,黃龍被斬於陣中,數千明軍也近乎覆滅,僅六百餘逃回熊岳。

  馬得功的顧慮並非全無道理,但……

  「馬總鎮!」鍾明輝沉聲說道:「我軍情報人員通過對被俘的八旗漢軍士卒細緻審問,已經可以證實遼陽防守極為空虛。而且,我部參謀經過一番縝密推演,也得出結論,攻取遼陽當有七成把握。」

  「七成把握?」馬得功皺了皺眉,「這不是還有三成概率吃敗仗嘛!洪督師只讓我遼南鎮拿下海州,伺機威脅遼陽。現如今,任務已經完成,還有幾百個首級可以交差。咱們就不要……節外生枝了!」

  「交差?」鍾明輝聞言,苦笑一聲,「馬總鎮,海州只是清虜一座前沿據點,或者說是一座警戒哨,要論重要性的話,那是遠不如遼陽。若是,我們奪取該城,無異於在清虜心窩裡插了把刀。」

  「這消息一旦傳到松錦前線的清虜耳中,必然軍心震動,士氣也會受到影響,說不定就會撤兵北返,讓你家洪督師趁勢發起反擊,給予清虜重創。」

  「此舉,不啻為潑天的功勞,可比海州城砍下的二百多首級大多了!」

  馬得功搓著手,眼神閃爍:「鍾大帥,咱們真的沒必要這般拼命吧?潑天的功勞誰都想領,但遼南鎮數千人的性命,我們還是要顧惜的……「

  鍾明輝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太了解這些明軍將領的思維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當年黃龍不就是因為冒進而兵敗身死的嗎?

  還有數月前剛剛戰死於松山城下的宣府總兵楊國柱,不也是想要掙得一份赫赫戰功,以期洗刷曾經失陷盧象升的罪責,而意外中箭身亡。

  馬得功此前為寧遠副將,領兵三千,駐守中後所。

  崇禎十一年十一月,在多鐸帶兵圍攻該城時,竟然依靠火炮和火銃擊退了清軍的進攻,迫得清軍不得不打道回府,因而積功受賞,晉升總兵之職。

  本來是要去寧遠履職,但新任薊遼總督洪承疇不喜他的油滑性格,上奏兵部,改易剛剛死了老大的遼南鎮。

  不過,也正是這道改易的調令,倒也救了馬得功的小命。

  因為,同樣靠著守城取得松山大捷的副將金國風調職寧遠總兵,並駐守該城後,發現竟然指揮不動吳三桂的關寧軍。

  以至於,在崇禎十二年十月,清軍大舉來襲時,他只能帶著三百多名心腹家丁出戰,最終血戰三個時辰,盡數戰殞於陣中。

  期間,寧遠駐軍竟然無一來援,坐視金國風的覆滅。

  馬得功赴任旅順後,雖然也想積極整頓處於頹勢之中的遼南鎮,但各部將領在黃龍死後,立時各自為政,不聽號令。

  副將尚可喜實力最大,領著左翼三千餘兵馬,常駐長山、廣鹿諸島,還握有遼南鎮最為齊全的水師,算的上遼南鎮最大的軍頭。

  而副將樊化龍資格最老,原本以為總兵黃龍及數名遼南鎮將官陣殞於蓋州,這個總鎮的位置也該輪到他來坐,卻不想馬得功空降過來,讓他為此鬱郁不歡,便一直屯兵於金州衛,根本不去旅順聽調。

  馬得功執掌遼南鎮三年來,靠著朝廷大義和糧餉分配的權利,拉攏了參將張大祿、孫興之、游擊毛成棟,好不容收攏了一千五百餘兵馬,勉力經營著旅順鎮城。

  此番,新華人邀請遼南鎮共伐海州城,而薊遼總督也發來將令,要求他領兵北上,襲擾清虜側翼,以分清虜兵勢。

  於是,不論是要遵從朝廷諭令,還是賣幾分新華人薄面,尚可喜、樊化龍兩人都各自出兵六百,他也點齊了八百鎮兵,聯合新華人東拼西湊的兩千「民壯」,浩浩蕩蕩地殺向海州。

  嗯,運氣不錯,海州城果然如探馬所報,防守力量極為虛弱,僅一個照面,便克復此城。

  按他的想法,仗打到這個份上,也差不多可以交差了。

  這可是深入清虜腹地百里之遠,收復了這座丟棄十餘年的大明故土,而且還有數百首級斬獲,算是堪比當年毛大帥鎮江大捷的煌煌戰功了。

  怎麼,新華人還猶自不滿足,竟然要去攻那遼陽城?

  問題是,就算我想去,尚、樊兩部的士卒會乖乖相隨而去嗎?

  唉,這些海外來的「新華人「,怎麼比我大明官軍還要「忠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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