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相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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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1章 相持(二)

  長嶺山的暮色比松山城來得更沉鬱些。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營壘上空,將最後一縷殘陽徹底吞沒時,捲地的北風突然烈了起來,嗚嗚地鑽進帳篷的縫隙,像是無數餓鬼在帳外徘徊。

  皇太極的御帳外,兩桿鑲黃邊的龍旗早已被風撕得襤褸,此刻正有氣無力地拍打旗杆。

  守帳的巴牙喇兵裹緊了身上的棉甲,卻依舊擋不住透骨的寒意,跺腳的聲音在空地上敲出細碎的冰碴。

  帳內,三盞牛油燈的火苗被穿堂風攪得忽明忽暗,將牆上懸掛的遼東輿圖映得光影斑駁。

  「咳咳……」

  皇太極猛地咳嗽起來,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腰間的玉扳指。

  他自去年生了一場大病後,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

  此刻他穿著三層貂皮襖,卻還是覺得寒氣從腳底往上鑽,不由得將暖爐往懷裡又揣了揣--那暖爐里的炭火,已經是今日最後一塊上好的紅炭了。

  「皇上,睿親王、鄭親王、多羅貝勒,還有各部額真們在外頭求見。」帳外傳來索尼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遲疑。

  「讓他們進來。」皇太極鬆開扳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這些人為何而來,從十幾天前,各旗的旗主和將領們就沒斷過遞牌子,無非是那幾句翻來覆去的話。

  總結至一點,那就是撤兵!

  帳簾被掀開的瞬間,一股寒風卷著雨星子闖進來,牛油燈驟然矮了半截。

  為首的鄭親王佝僂著腰,玄狐帽上積的雪簌簌往下掉,他身後跟著多爾袞、豪格、多鐸、阿巴泰、鰲拜等十數人,一個個都縮著脖子,棉甲上的霜花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奴才給汗王請安。」眾人跪地時,膝蓋砸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皇太極擺擺手,目光掃過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宗室親貴。

  多鐸的左耳凍得發紫,那是天聰年間征朝鮮時留下的舊傷;鰲拜的右手纏著繃帶,前日巡查壕溝時被明軍的鳥銃打傷了指骨;最讓他心頭一沉的是濟爾哈朗--這位力主與明軍決戰的宗親,往日裡挺直的脊樑竟也彎得像張弓,辮子末端的白髮沾著冰碴,像是落滿了雪。

  「都起來吧。」皇太極的聲音有些沙啞,「是為糧草的事?」

  多鐸性子最急,剛直起身就忍不住開口:「汗王!再這麼耗下去,一個個八旗子弟真要凍餓而死了!」

  他扯開衣襟,露出裡面打了補丁的夾襖,「鑲白旗昨日清點,已經凍斃了十一個披甲兵,還有四十多個咳得直不起腰。今日的口糧,摻了一半的糠麩,弟兄們嚼著都剌嗓子!」

  「鑲藍旗也一樣。」豪格瓮聲瓮氣地接話,同時小心地看了眼父汗,「昨日派去打柴的甲兵,在林子撞見明軍的哨騎,雖然宰了他們十幾個,但咱們也折了七個。現在想要撿一捆柴,得跑十幾里遠,還不一定帶的回來,帳里的火都快燒不起來了。」

  濟爾哈朗嘆了口氣,從袖中掏出一捲紙:「這是各旗報上來的冊子,汗王過目。鑲紅、正藍兩旗已經斷了糧,正藍旗的戰馬餓死了二十九匹。更要緊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科爾沁的台吉派人來說,他們的牧群在北邊受了風災,答應送來的牛羊,怕是……」

  「怕是送不來了,是吧?」皇太極接過冊子,指尖觸到紙頁上凍硬的墨痕,只覺得一陣冰涼。

  他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寫著什麼,從九月初的每日兩餐乾飯,到中旬的一餐乾飯一餐稀粥,再到如今的每日一餐米糊,這冊子上的字,每一筆都浸著八旗子弟的苦澀和無奈。

  帳內陷入死寂,只有風颳過帳頂的嗚咽聲。

  牛油燈的光暈里,能看見眾人呵出的白氣,像一團團轉瞬即逝的雲霧。

  多鐸突然重重一拳砸在案上:「汗王!不如就聽下面的旗丁,撤兵回盛京!」

  他粗黑的眉毛擰成個疙瘩,「咱們跟明狗耗了一年多,快兩年,占了錦州外圍,也殺了他們不少人,不算虧本。等開春了,咱們繞開山海關,從密雲那邊破關,去京畿搶一票,不比在這冰天雪地里啃糠麩強?」

  「對!」譚泰眼睛一亮,「前年從牆子嶺入關,咱們掠了四十多萬丁口、百萬金銀,還得了無數綢緞布匹。明狗的城池守得再牢,鄉下的百姓還能跑了?」

  皇太極沒有作聲,目光落在輿圖上的松山城。


  那小小的墨點周圍,密密麻麻標註著雙方的營壘和壕溝,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他想起一個月前,清軍剛築起長嶺山營寨時,弟兄們還能圍著篝火烤肉喝酒,甲冑上的銅釘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可現在……

  力主於松錦決戰,可是他一意推出的,豈能任由他們更易?

  他瞥了眼帳角堆放的糧草袋,那裡只剩下不到二十袋米,還是前些時日從朝鮮強行征來的。

  「你們覺得,洪承疇會讓咱們安穩撤兵?」皇太極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喧鬧的帳內瞬間安靜,「松山城的明軍有十餘萬,騎兵就有兩三萬之數。要是拔營後退,明軍從後面掩殺過來,那些城牆上的新夷大炮,會眼睜睜看著咱們走?」

  多鐸猛地抬頭:「他們敢追來的話,那就掉頭將他們盡數吃掉!要論拼命,明狗哪裡拼得過咱們八旗精騎?」

  「拼命?」皇太極反問,指尖點在輿圖上的乳峰山,「上個月曹變蛟能衝到本王帳前兩百步,靠的不是勇氣,是咱們的壕溝被炮火轟塌了!現在明軍的火器營就架在松山城頭,弟兄們衝上去,是想讓炮彈把骨頭都碾碎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胸口因激動而起伏:「你們忘了薩爾滸怎麼贏的?忘了廣寧怎麼得的?就是因為明狗急功近利,總想著速戰速決!現在洪承疇龜縮不出,可他背後的崇禎皇帝呢?」

  皇太極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望向遠處的松山城。

  那裡的燈火星星點點,像嵌在黑夜裡的碎鑽,卻透著一股讓他心悸的安穩。

  「明國的流賊已經占了河南,李自成號稱百萬之眾,崇禎在京師坐得住?」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字字清晰,「洪承疇敢跟咱們耗,崇禎不敢!說不定,此時,京師的催戰聖旨已經像雪片一樣飛來,到時候洪承疇萬般推脫,到最後也只能逼著兵卒來填咱們的壕溝!」

  濟爾哈朗眉頭緊鎖:「可八旗各部……」

  「朕知道旗丁們苦!」皇太極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凍得通紅的臉頰,「鑲黃旗的兵,朕每日多給一勺米;凍傷的弟兄,帳里的藥材優先供應;至於科爾沁的牛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傳諭禮親王,讓他把派人去一趟草原,給那些台吉送上朕的一把刀!讓他們掂量著,該送多少牛羊過來。」

  帳內一片抽氣聲。

  送上皇太極的寶刀,那就是赤果果的威脅。

  要麼老老實實地送來物資補給,要麼等我大清緩過氣來,就將你們斬盡殺絕!

  「汗王!」濟爾哈朗急得往前一步,「這般激進,怕是……」

  「沒有怕是!」皇太極打斷他,抓起案上的腰刀,猛地劈在帳柱上。

  刀刃嵌入松木半寸,震落的冰屑簌簌往下掉。

  「當年薩爾滸之戰,咱們三天吃雪啃乾糧,不照樣把杜松的大軍砍得片甲不留?現在不過是少了一頓飯,冷了些日子,就想縮回盛京?」

  他的目光像淬了冰,掃過每一張臉:「豪格!你帶五百甲兵,去各營巡查,敢有私議退兵者,斬!」

  「多爾袞!你領鑲白旗、正白旗、鑲藍旗,加固西面的壕溝,明日拂曉前必須再挖三尺!」

  「索尼。」他的轉頭望向一邊侍立的索尼,「你回一趟盛京,告訴各旗宗室,讓他們再想辦法,湊兩三萬石糧食過來。」

  眾人看著帳柱上顫動的刀刃,又看看皇太極布滿血絲的眼睛,終究是低下了頭。

  他們知道這位汗王的性子,一旦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奴才遵旨。」眾人再次跪地,膝蓋落在凍土上的聲音,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帳簾再次合上,寒風被擋在外面,牛油燈的火苗漸漸平穩。

  皇太極扶著帳柱,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成了弓。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到一絲暗紅的血漬時,只是皺了皺眉,隨手將其抹去。

  「鰲拜。」他揚聲道。

  「奴才在。」鰲拜從帳外進來,低著頭不敢看他。

  「去,把本王帳里的貂皮都拿出去,分給凍傷最重的弟兄。」皇太極重新坐下,拿起那捲糧草冊,指尖在「正白旗,凍死七人」的字樣上輕輕摩挲,「再……給各旗的牛錄章京傳句話,就說明日起,非戰鬥時的稀粥,朕陪他們一起喝。」


  鰲拜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汗王!您的身子……」

  「快去!」皇太極擺擺手,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

  鰲拜應聲退下,帳內又恢復了寂靜。

  北風依舊在帳外呼嘯,像是在嘲笑這孤帳里的帝王。

  皇太極望著輿圖上的松山,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隨父汗出征時的情景。

  那時他還是個少年,騎著匹小馬,跟在努爾哈赤身後,看著八旗的鐵騎像潮水般漫過明軍的陣列。

  那時的雪,好像也這麼大,卻從未覺得這麼冷。

  他拿起暖爐,裡面的炭火已經快滅了,只剩下一點餘溫。

  但他沒有叫人添炭,只是將冰冷的手攏在上面,目光死死盯著輿圖上那片小小的墨點。

  「洪承疇,崇禎……」他低聲呢喃,像是在跟自己較勁,「咱們就看看,誰先撐不住。」

  帳外的風更緊了,卷著細碎的雪沫子,打在帳篷上噼啪作響。

  長嶺山的寒夜,還長得很。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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