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血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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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7章 「血橋」(二)

  九月十三日夜,潮水退去的「天橋「像條被血浸透的白布,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紅。

  清軍的五千鐵騎被釘在距營寨不足三百米的沙堤上,前排的戰馬正徒勞地刨著地面,鐵蒺藜刺穿馬蹄的脆響混著悲鳴,在夜空里織成一張痛苦的網。

  沙堤兩側的海水泛著墨藍,浪尖卷著白沫拍岸,仿佛在為這場廝殺伴奏。

  阿濟格的吼聲在夜風中撕開一道口子:「前鋒營!給老子趟過去!「

  他的玄色披風已被血污浸透,腰間那柄雪亮佩刀的穗子沾滿沙礫,隨著戰馬的躁動來回甩動。

  鑲藍旗的旗丁們已經紅了眼。

  他們翻身下馬,甲冑碰撞的脆響里混著牙齒打顫的聲音。

  有的直接跪在沙地上,用雙手去扒拉鹿角和拒馬,鋒利的尖刺扎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月光下泛著黑紫色的珠串。

  無數的甲騎效仿著撲上去,指甲縫裡很快塞滿帶血的荊刺,有人疼得悶哼,卻沒人敢停——阿濟格的刀正懸在他們頭頂。

  「繼續沖!「阿濟格的聲音已經嘶啞。

  他看見前鋒的十幾匹戰馬發了瘋似的往前沖,馬蹄被刺穿也渾然不覺,血在沙堤上拖出蜿蜒的紅線。

  最前面的一匹棗紅馬突然前蹄跪地,馬背上的騎兵被甩出兩丈遠,重重砸在一堆鹿角上。

  尖銳的木刺從他的後背穿出,掛著碎肉和內臟,那雙瞪圓的眼睛還死死盯著營寨方向。

  「轟!「

  又一聲炮響撕裂了夜空。

  營寨半坡的火炮噴出丈余長的火舌,實心鐵彈呼嘯著掠過沙堤,在密集的騎兵隊伍中犁出一道血溝。

  炮彈所過之處,人馬俱碎。

  一顆頭顱高高飛起,阿濟格看見那張臉上還凝固著衝鋒時的猙獰,鬍鬚上沾著的血珠在空中划過弧線。

  但前面層層迭迭的鹿角和拒馬,像道猙獰的荊棘牆,生生擋住了衝鋒的勢頭。

  清軍騎兵在「天橋」上緩慢而笨拙地向前挪動,像群被困在瓮中的野獸,每一步都踩著同伴的屍體。

  「搬開它們!「鑲藍旗牛錄額真薩木哈嘶吼著翻身下馬,手指剛觸到拒馬的木桿,就被明軍一枚炮彈砸翻,帶去了他一條胳膊,洶湧的血柱瞬間在沙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

  身後的甲兵紛紛下馬,有人用刀劈砍鹿角,有人試圖推倒拒馬,卻被繩索連在一起的障礙拽得東倒西歪——這些拒馬的橫杆上還纏著帶刺的倒鉤,稍一用力就會劃破手掌。

  「快!再快些!「阿濟格在馬背上咆哮,腰間的刀鞘已被汗水浸透。

  他看見營寨半坡的火炮又在閃光,炮口的青煙還沒散盡,第二發炮彈就已呼嘯而至。

  這枚實心彈擦著沙堤飛過,帶起的沙礫像刀子般割在臉上,隨即在清軍陣列中穿過,數名甲兵被砸得肢體分離,斷臂飛出去老遠,甩在後面的馬頭上,驚得那匹馬人立而起,將騎手掀進冰冷的海水裡。

  「貝勒爺!明軍的炮太兇了!「一名巴牙喇滾到馬前,甲冑上的銅釘被血糊得發亮,「這沙堤光禿禿的,咱們躲都沒法躲啊!「

  他的左腿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是被流彈擦傷,說話時牙關打顫,卻不敢哼一聲。

  阿濟格眯起眼睛,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終於看清了前方的情形。

  明軍在天橋末端堆起的鹿角比人還高,拒馬之間纏滿浸油的麻繩,最外層還碼著裝滿沙土的木桶,像道銅牆鐵壁。

  更可怕的是,沙堤上密密麻麻的鐵蒺藜在月光中泛著冷光,尖刺上還掛著破碎的馬蹄和血肉。

  「下馬!下馬!給老子清路!「阿濟格厲聲吼道,「前鋒營,就算用屍體鋪也要鋪出一條路來!「

  更多的甲騎咬著牙翻身下馬,有的用長矛挑開鹿角和拒馬,有的甚至直接脫下衣甲鋪在地上,讓後面的騎兵踩踏過去。

  但明軍的炮火併未停歇,每一次轟鳴,都會在清軍隊伍中撕開一道血口。

  「轟!「

  又一枚炮彈呼嘯而至,砸進正在清理拒馬的清軍隊伍里。

  瞬間,血肉橫飛,斷肢和內臟濺在沙堤上,又被後續衝鋒的騎兵踏進泥里。

  「繼續沖!別停!「阿濟格揮刀怒吼,可他的聲音很快淹沒在火炮的轟鳴中。


  四更將盡時,清軍終於挪到天橋末端,距離明軍距營寨不到一百二十步。

  然而,這裡的鹿角堆得更為密集,拒馬之間層層迭在一起,還纏滿浸油的麻繩,明眼人都看得出是特意加固過的。

  阿濟格惱怒地揮刀劈開右側的鹿角,營寨方向又傳出一聲巨大的火炮轟鳴聲。

  「主子,小心!」他的巴牙喇親兵薩廉驚呼聲還沒落下,前方立時響起噼里啪啦的聲音。

  暴風驟雨般的鉛彈瞬間潑灑而來,正在清理路障的清軍像被割麥子般齊刷刷倒下,血霧裡混著斷裂的弓弦、飛落的頭盔,還有半截連著甲片的胳膊。

  「是霰彈!」

  阿濟格的坐騎被流彈擊中,悲鳴著栽倒在地,將他甩出老遠,後腰撞在一根拒馬的木刺上,疼得他眼前發黑,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主子!」親兵撲上來,將他向後拖著倒退了數十米遠,以期避開明軍兇猛的火力打擊。

  「貝勒爺,撤吧!」一名鑲白旗的梅勒章京捂著淌血的肩膀,從屍體堆里探出頭,他的左臉被彈片劃傷,血糊住了眼睛,「明軍早有準備,咱們沖不進去的!」

  「閉嘴!」阿濟格猩紅著眼睛充耳不聞。

  他的視線越過層層屍骸,死死盯著那座黑沉沉的糧倉——只要衝過去,松山的明軍就會斷糧,這場仗就贏了!

  他猛地抽刀砸向梅勒章京甲冑,火星四濺:「再敢言退者,斬!「

  「老子還從未在明軍陣前敗過!給我向前沖,殺進去燒了他們的糧草,砍下他們的腦袋!」

  他指著前方近在咫尺的營寨,那裡的明軍士卒在火光照耀下,正四下奔走著,忙著排兵布陣,裝填彈藥,隱約中能看見一排排火銃手舉著火槍,遙遙對著「天橋」方向,槍管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衝過去!」他嘶吼著推開身邊巴牙喇親兵的胳膊,「營寨里的明軍士卒皆為輔兵,根本不禁打,只會遠遠的打炮放銃。只要殺過去,明軍必然潰散!」

  然而,衝鋒的清軍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前排的騎兵在霰彈的的拋灑下,瞬間變成了篩子,血霧在月光下呈現出詭異的粉紅色。

  一個鑲藍旗的騎兵身上密布著彈孔,上半身還保持著衝鋒的姿勢,手指死死摳著沙地往前爬了半丈才斷氣,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當清軍前鋒踏著同伴的屍體,終於衝到營寨入口不到六十步時,迎接他們的是更恐怖的打擊。

  「砰!砰!砰!……「

  密集的鉛彈如狂風般掃過,前排的清軍騎兵像被無形的大手狠狠推倒,戰馬哀鳴著栽進拒馬堆里,騎兵則被後續的子彈打得紛紛撲倒在地。

  「啊!我的腿!「一名鑲藍旗甲兵慘叫著倒下,他的右腿被炮彈打斷,白骨刺破甲冑,鮮血噴涌而出。

  「砰!砰!砰!……「

  衝鋒的清軍騎兵尚未從彈雨中回過神,營寨入口處再度噴出死亡的火光,一陣金屬風暴驟然襲來,清軍的衝鋒隊伍像被鐮刀收割的麥浪,一排排倒下,屍體堆積如山,與拒馬、鹿角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血肉屏障。

  「貝勒爺!撤吧!「一名鑲白旗甲勒額真跪在阿濟格馬前,滿臉血淚,「再衝下去,八旗子弟都要死光了!「

  阿濟格的雙眼布滿血絲,他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明軍營寨,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就差一點,就差最後一點!

  「不!繼續沖!「他嘶吼著,揮刀指向營寨,「馬上就要殺進去了,明軍撐不住了……「

  然而,就在他話音剛落的一瞬間……

  「轟!「

  一枚炮彈呼嘯而來,直接穿透了阿濟格的巴牙喇親兵隊列,狠狠砸在他新換的戰馬上。

  戰馬瞬間被撕成兩半,阿濟格整個人被掀飛出去,重重摔在沙堤上。

  「貝勒爺!「巴牙喇親兵瘋了一般撲過去。

  借著月光,他們看見阿濟格的右腿從膝蓋以下被炮彈直接削斷,白骨森森,鮮血如泉涌般噴出,染紅了身下的沙礫。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顫抖著,卻仍死死抓著親兵的甲冑,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沖……衝進去……「他嘶啞著說道,可聲音已經微弱如蚊鳴。

  「撤!快撤!「巴牙喇親兵們再不顧他的命令,七手八腳地將他抬上馬背,瘋狂地向後方撤退。


  失去主帥的清軍瞬間失去戰鬥意志,潰敗的洪流像被捅破的蟻穴,沿著沙堤往回涌。

  「敗了!敗了!「

  「貝勒爺重傷!撤!快撤!「

  殘存的清軍騎兵調轉馬頭,瘋狂地向天橋另一端逃竄。

  明軍的火炮仍在轟鳴,炮彈如雨點般追射,將逃竄的清軍一排排掃倒。

  天橋上,屍體堆積如山,鮮血染紅了整條沙堤。

  拒馬和鹿角上掛滿了殘肢斷臂,戰馬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中,有的還在抽搐,馬眼裡映著營寨方向的火光,像兩團將熄的燭火。

  清軍撤走未及半個時辰,潮水又開始緩慢上漲,海水漫過沙堤,將血跡慢慢沖淡,可那股濃重的血腥味卻久久不散,隨著海風飄向遠方。

  當晨光徹底照亮筆架山時,明軍的營寨依舊屹立。

  佟瀚邦站在瞭望台上,望著天橋上堆積如山的清軍屍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的左手不自覺地摩挲著殘缺的無名指,那道疤痕在晨光里泛著淡紅,卻不再像往常那樣刺痛。

  「贏了。「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臉上露出狂喜的神情。

  遠處,松山方向的炮聲仍未停歇。

  佟瀚邦知道,這場仗還遠沒結束。

  但至少今天,筆架山的糧草還在,那些堆積如山的糙米和草料,還能支撐著明軍,在這片血色土地上再撐下去。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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