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瓊江河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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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7章 瓊江河谷(一)

  「誠如哉!瓊江谷地乃天賜福地,得喀斯喀特與海岸山脈環抱,三河匯流,沃野千里,四季溫潤,物產豐饒。」

  「其發展之跡,由土民之漁獵故土,至移民拓荒之糧倉,終成今日農產興旺之沃野,可謂順應天時,善用地利。」

  「此地氣候之佳,尤以春夏為最。當是時也,河谷回暖,百花爭艷,溪流潺潺。麥田萬頃翻金浪,果園萬株溢芬芳,農人忙碌于田疇,生機盎然。冬季雖有輕雪而不寒徹,河谷霧靄朦朧,別有田園詩意。」

  「農業之盛,首推麥稻與蔬果。憶昔拓荒之時,『西部糧倉』之名遠播大洋沿岸。今雖工商業漸興,然農田依舊連綿,屯莊星羅棋布。」

  「至於資源,雖無巨礦之富,然森林廣袤,木材豐足,水利充沛,亦為發展之助力。要之,瓊江河谷之發展,貴在因勢利導,精於耕耘,此誠先民與來者之智慧結晶也。」

  「……」

  子午河地區專員高文瑞將手中的文稿看了一半,抬頭看了看自己的助理葉青,臉上浮現出一絲古怪的神情。

  「這是……那名聲稱青州舉人劉文成寫的?」

  「是的,專員。」葉青硬著頭皮說道:「他說,願意以展其平生所學,為我新華效力。」

  高文瑞指尖敲著桌面,發出規律的「篤篤」聲,目光落在文稿里「西部糧倉」四個字上,眉頭漸漸蹙起。

  窗外飄來鋸木廠的松香,混合著瓊江特有的水汽,在初冬的辦公室窗玻璃上凝結成一層薄霧。

  「西部糧倉?」他嗤笑一聲,拿起案頭的一方鎮紙壓在文稿上,「這瓊江河谷拓殖開發僅四年時間,去年和今年才勉強種出兩季小麥,他倒敢說『糧倉』之名遠播大洋?」

  葉青垂手站在一旁,藍色呢子下擺沾著些許泥點——今早剛從附近的幾個村屯巡查回來。

  他偷偷瞥了眼文稿上工整的小楷,字倒是寫得周正,只是字句間透著股酸腐氣。

  「專員,這劉文成是三個月前隨第四批移民船來的。據說在青州考過童生,卻總吹噓自己是舉人。」葉青壓低聲音,語速飛快,「船上的移民官員和水手說他一路都揣著幾本儒家典籍,見人就念叨『天生我材必有用』,還常跟人炫耀能詩善文。」

  「移民冊上登記的是童生功名,可他逢人便說自己是崇禎八年過了府試,乃為舉人,只是戰亂遺失了憑證。」

  高文瑞端起青瓷茶杯,溫熱的茶水氤氳著水汽。杯壁上還留著淡淡的茶漬,那是他自子午河專區任職以來慣用的舊物。

  「舉人?他是篤定咱們新華與大明相隔萬里,查證不易。」他呷了口茶,茶味微苦卻回甘,「可是,他卻未曾想過,我新華用人可不是憑著一手錦繡文章便能任官處事的。」

  「哪怕他真的是一名進士,若只會紙上談兵,照樣得去屯莊扛鋤頭。一切,皆以實績為憑,概莫例外。想要以大明功名跑到我新華混吃混喝,那可是找錯了地方!」

  窗外的北方卷著江面上的潮氣打在窗玻璃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屋角的鐵爐里,松枝正燒得噼啪作響,將屋子裡烘得暖意融融。

  高文瑞拿起文稿再翻兩頁,見末尾還題著「願效犬馬,為新華拓土開疆」的字樣,忍不住搖了搖頭。

  「他可知咱們新華的規矩?」他將文稿推給葉青,「去年來的那個廣東秀才,張口『禮義廉恥』,閉口『經世濟民』,讓他去丈量田畝,連繩尺都不會用。讓他計算移民工役時數,連簡單的算數也不懂。最後,只能打發去教孩童識字。」

  葉青接過文稿,再次看了一眼上面漂亮的文字:「專員的意思是……安排他去小學堂教書?」

  「不急。」高文瑞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子午河專區地圖輿圖前,瓊江河谷被硃筆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大小屯莊用紅點標註,河流旁還寫著水系流量和長度。

  他手指點在河谷的位置:「這人雖愛吹噓,但字裡行間倒能看出些見識。你看他寫的『水力充沛』、『因勢利導』,還提到了子午河與瓊江交匯處的沖積平原,倒不是全無見地。」

  葉青湊近細看,見文稿里確實詳細描述了河谷的水文走向,還提到可以在子瓊江中下游築壩引水,「可他畢竟是大明舊式文人,怕是吃不了拓荒的苦。」

  「能不能吃苦,試過才知道。」高文瑞轉身回到案前,從筆筒里抽出碳水筆,在公文紙上寫下「劉文成,試用永平堡」幾行字,「他既然想要效命於我新華,那就且予他個機會表現一下吧。


  「你過些時日,要去永平堡(今俄勒岡州塞勒姆市)赴任,主持瓊江河谷中段地區的拓殖工作。那麼就將他帶上,先去做些基層實務,鍛鍊一番。若是可堪一用,授他一官半職也未嘗不可。」

  葉青有些詫異:「永平堡?那裡正在開墾荒地,大修水利,都是粗重活計……」

  「正因為如此才要派他去。」高文瑞放下筆,筆尖的墨水滴在紙上暈開一小團黑點,「讓他跟著丈量田地,計算水渠土方量,記錄每日工時,還有核算物資消耗。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差事,做得好,說明他確有才幹,做不好,再打發去學堂不遲。」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將他帶到永平堡後,也別把他當秀才供著,該乾的活一樣不少。讓他嘗嘗揮鋤頭比握筆桿難多少,也讓他知道,咱們新華的官員不是靠文章寫出來的,而是靠腳底板量出來的。」

  葉青點頭應下,正準備收拾文件,卻被高文瑞叫住。

  「還有……」他望著窗外陰沉沉的天,語氣放緩了些,「永平堡所屬的十幾個屯殖點還大量欠缺學堂老師,若是他實在幹不了農活,也適應不了咱們新華官員的工作壓力,便讓他教孩子們認認字,也算物盡其用。畢竟,能把文章寫得這般流暢,肚子裡的墨水還是有一點的。

  說著,他拿起案頭的《新華通用識字課本》,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摩挲,「但有一條,必須按咱們的課本教,不許瞎講那些『之乎者也』,更不准灌輸什麼『君臣大義』。

  「屬下這就去安排,明日動身時,便將他一道帶去。」葉青躬身應道。

  高文瑞揮了揮手,目光落回案頭的拓殖月報上。

  一摞摞公文紙上用炭筆寫滿密密麻麻的數字:會川縣秋收小麥六千五百噸,新建糧倉七座,待修水渠十二段共三十四公里……

  這些樸實的字跡旁,還畫著簡單的示意圖,標註著特別提示。

  在他眼中,這些文書報告和資料遠比劉文成的錦繡文章珍貴百倍。

  窗外的北風漸漸大了,將公署的飛檐吹得嗚嗚作響。

  高文瑞往鐵爐里添了幾塊松柴,火星噼啪濺起,映得他眼底暖意融融。

  我新華的江山從不是筆墨堆出來的,是無數普通而堅韌的實幹者,一鋤一鎬刨出來的。

  這劉文成若真是塊璞玉,自能在基層的磨礪中顯出光華;若是塊朽木,也該讓他早些明白,空談誤事,實幹興邦。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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