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南行北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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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6章 南行北往

  7月21日,廣豐(今薩尼奇市)。

  夕陽西沉,將廣豐鋼鐵廠高聳的煙囪染成橘紅色。

  穆順安一邊朝工廠大門走去,一邊用毛巾擦去額頭上的汗水,鐵灰色的麻布工裝上沾滿了煤灰和鐵屑。

  他揉了揉酸痛的後腰,四十六歲的身體已經不如年輕時那般耐勞了。

  「師傅,2號爐口那台蒸汽機好像聲音不對勁,怕是有問題了。」一名年輕的學徒工跑了過來,小心地匯報導。

  「曉得有問題,那你為啥這個時候才報給我?」穆順安瞪了他一眼,「趕緊去找廠里的機修師傅,讓他好生檢查一下。要是明日起不了爐,誤了本月的產量,老子打斷你的腿!」

  學徒工聞言,立時慌張地跑向車間。

  「蠢貨!一個個的都沒點眼力勁!」穆順安眼睛掃了一圈圍聚的工人,嘴裡罵了幾句,然後背著手,慢慢地朝工廠外面走去。

  穿過兩條滿是鐵屑的石板路,拐進一條栽著松柏的主街,再轉到一個熱鬧的巷子,一棟兩進的宅院便是穆順安的家。

  院子裡飄出燉肉的香氣,他的鼻子抽了抽,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今天是什麼好日子,老婆子居然買了牛肉?

  推開院門,他愣住了。

  院子裡那棵杉樹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蹲在老六的身邊,細心地指導他做作業。

  「天佑?」

  年輕人轉過頭,臉上綻開笑容:「爹!……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

  穆順安很快又斂住了笑容,重新板起臉,緩緩走到兒子的面前。

  半年不見,兒子似乎又長高了些,身上穿著藏青色立領開衫,襯著他年輕的身體顯得格外挺拔,只是臉上比上次見面時又黑了一點。

  「怎麼突然回來了?隆安(今溫哥華島雪梨市)衙門裡沒事?」穆順安微微點了點頭,努力壓抑著喜悅,聲音卻比平時高了幾分。

  「想家了唄。」穆天佑笑著接過父親的工作包,「隆安縣府給了五天假,便立時坐軌道馬車趕了回來。嘿,娘說你今天肯定又加班,回來的會稍晚,果然。」

  「不年不節的,縣府怎生無端給你假?」穆順安狐疑地望著他,「你該不是惹了事,被縣府開革了?」

  「爹,怎麼可能!」穆天佑眉頭一挑,「去年底,我還獲得了縣府的表彰,評為優秀基層辦事員,怎麼會犯事被開革呢?」

  正說著,妻子楊氏從廚房探出頭來:「回來啦!正好,準備吃飯。老二,帶著弟弟妹妹洗手,準備碗筷!」

  晚餐比平日豐盛許多,一大盆土豆燉牛肉,一盤清蒸鮭魚,還有四五盤清炒時蔬,還有穆天佑從隆安帶回來的魚罐頭。

  六個孩子圍坐在大方桌旁,最小的妹妹才六歲,眼巴巴地盯著肉盆。

  「好了,開飯!」妻子楊氏脫下圍裙,坐在丈夫身旁,笑吟吟地看著一大家子,心中極是滿足。

  上一次全家團聚,還是過年時節,也是這般熱熱鬧鬧地圍坐在一起。

  這日子,若是天天如此,那該多好呀!

  「看看這幾個孩子,怎麼跟狼崽子一樣,見到肉就搶著吃!」

  大方桌前,老六踮起腳,握著筷子使勁在盆里撈牛肉,老五、老四也跟著站起身來,在盆里抄著。

  妻子楊氏不滿地揮動筷子,輕輕地打著他們的手背,並將丈夫和長子的碗端了過來,給兩人各夾了幾大塊。

  穆順安卻把碗裡的肉撥給孩子們:「我在廠里吃過了,肚裡還飽著呢。」

  他轉向長子,輕聲問道:「這次突然給你放幾天假,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穆天佑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里露出一絲遲疑。

  穆順安敏銳地注意到這個細節,眉頭皺了起來。

  「咋的,有事?」

  「也沒啥大事。」穆天佑夾起一根豆角,塞入嘴裡,慢慢的咀嚼著,「我被調職了,準備到外地赴任。」

  「哦,調職……」穆順安微微點了點頭,「準備調你去何地?」

  「永寧灣(今舊金山灣)。」

  「嗯?」穆順安頓時瞪大了眼睛,「……啥?你被調到永寧灣拓殖區了?」


  「是呀。」穆天佑啃了一口手中的玉米饅頭,不以為意地說道:「政府要推進『南進計劃』,將之納入國家未來五年規劃當中,準備今年向永寧灣移民五千人,但缺乏大量的基層管理幹部,便從本部各個縣鎮抽調。」

  「你被抽中了?」

  「我主動報名的。」

  「你曉得永寧灣在哪裡不?」

  「我知道,我知道。」正在讀中學的老三穆天平大聲地說道:「永寧灣在南方,距離啟明島有一千多公里。」

  「啥?天佑,你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妻子楊氏這才反應過來,將碗筷重重地頓在飯桌上,「若你去了那裡,一來一回可不就是要幾個月時間。天佑,聽娘的話,咱們不去那裡,好不好?隆安縣雖然離著有廣豐十幾二十里,但坐軌道馬車不到兩個時辰便能趕回來。一家人團聚,也甚是方便。」

  「娘,永寧灣雖然離這裡有一千多公里,但往來一趟根本不需要幾個月。」穆天佑笑著說道:「從始興港出發,一路順風順水過去,不到半個月就能到了。不過,回來可能稍顯困難一點,但也用不了一個月。」

  「但是……,但是那也是很遠的路呀!」妻子楊氏一把攥住兒子的手臂,眼露關切,「你在隆安縣當值,都是幾個月半年的不能歸家,要是去了那個什麼永寧的地方,豈不是兩三年都著不了家。」

  「娘,沒那麼嚴重。我想要回來的話,隨時都可以搭乘一艘船返回廣豐來看你。」穆天佑拍了拍母親的手,輕聲說道。

  「怕是不容易吧。」穆順安嘆了一口氣。

  「爹……」穆天佑使了一個眼色過來。

  院落里突然安靜下來。

  老二默默地扒著碗裡的飯,老三看了看老四,不敢出聲,老五嘴裡含著一坨肉,眼睛瞪得溜圓,最小的老六不明所以地左看右看,然後趁著所有人不注意的空檔,又將筷子伸向肉盆。

  「是不是,休了這幾天假,便要出發了?」穆順安問道。

  「三天前,縣府批下了我的申請。我們五天後統一在始興港乘船南下。」

  「嗯,吃飯吧。」穆順安端起飯碗,默默地夾起一塊牛肉,放在兒子的碗裡,「這幾日,在家裡好生陪陪你娘。」

  「嗯。」穆天佑點了點頭,將那塊牛肉塞進嘴裡,然後轉頭看向母親,「娘,你燒的菜就是好吃,怎麼吃都不厭。」

  「好吃,那就多吃點!」楊氏鼻子一酸,但強忍著別過頭去。

  ——

  夜深了,穆順安點著一盞油燈,獨自坐在後院的小作坊里。

  這裡是他休息時打造些小物件的地方,給鄰居修補些灶具、農具,給孩子們做點玩具。

  今晚,他手裡握著一塊鋼坯角料,在燈光下反覆端詳。

  輕輕地腳步聲傳來。

  穆天佑披著單衣,手裡端著兩碗涼開水。

  「爹,咋還沒睡?」

  穆順安哼了一聲,接過碗:「老了,睡不著。」

  穆天佑在父親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塊鋼坯上:「這是要做什麼?是給小五、小六的耍件?」

  「匕首。」穆順安簡短地回答,眼角瞥了一下兒子。

  沉默在父子間蔓延,遠處傳來夜梟的聲音,偶爾夾雜著幾聲狗吠。

  「爹……」穆天佑終於開口,「其實,永寧灣那邊沒有什麼危險的。」

  「老子也讀過夜校,可不是啥都不懂的匠人。」穆順安沒有抬頭,繼續打磨著鋼坯。

  「可是……,可是這次真的是個好機會。」穆天佑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凡是前往永寧灣拓殖區的幹部、吏員都會向上升一級。」

  「也就是說,我到了那裡,可以從一個初級的書吏辦事員,一下子升至科級的拓殖官。你知道,這對於我這種讀書不多的人,是多麼一次難得的機會。」

  「萬一,這是一次送死的機會呢?」穆順安把頭抬了起來,「永寧灣距離西班牙人可不遠,若是他們打過來,你們便是首當其衝呀!」

  「西班牙人不是我們新華的對手!」穆天佑驕傲地仰起頭。

  「狂妄!……愚蠢!」穆順安突然把鋼坯重重摔在桌上,「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穆天佑打斷父親,「我知道在永寧灣會很危險,也知道會面臨很多困難。但爹,您想過沒有?我在隆安縣每天做什麼?作為一個初級辦事員,每天只能整理戶籍,謄寫公文,送遞文書……,十年,二十年後,我會是什麼樣?「


  「我不想這麼庸庸碌碌過一輩子!」

  穆順安愣住了。

  他從未聽兒子這樣說話,而且神情如此激動。

  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好嗎?

  這可是在大明可遇不可求的呀!

  「爹,你總說鋼鐵廠辛苦,但你眼睛裡卻總是有光的。「穆天佑的聲音低了下來,「每次你說起廠子裡新建的高爐,說起改進的工藝,談到諸多新設備,那種自豪,那種成就感……,我在隆安縣府從沒感受過。「

  穆順安沉默地聽著。

  「永寧灣拓殖區再危險,至少我能做點實事。拓荒、建城、安民,建立一番功業……,這才是大好男兒該做的事!「穆天佑的眼睛在油燈下閃閃發亮,「爹,你就讓我去吧。「

  「你走了,若是我再離開,你娘該如何照顧下面的幾個弟弟妹妹。」穆順安嘆了一口氣。

  「爹……」穆天佑驚訝地看著他,「你……,你也要離開,為啥呀?」

  「廣豐鐵礦趨於枯竭,所需大部分礦石皆從金石島(特克塞達島)輸入,廠里的管事說多了一道運輸,使得煉製成本較高,有意擴大分州(今納奈莫市)鋼鐵廠的規模,以充分利用當地豐富的煤炭和便利的運輸條件。上頭想讓你爹去北方支援一兩年……」

  「爹,這是上頭重視你呀!」穆天佑一臉崇敬地看著父親。

  「可是,家裡一下子少了兩個男人,你娘她……」

  「二妹不是還在家裡嗎?」穆天佑笑著說道:「二弟、三弟也大了,都能照顧自己。即使老六還在讀小學,但有幾個哥哥姐姐幫著照應,想來娘可以操持家裡一切。」

  「可是,你去了永寧灣,什麼時候才能返回廣豐?」

  「應是兩三年吧……」

  穆順安聞言,又沉默了。

  油燈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動。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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