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打野的荷蘭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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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8章 打野的荷蘭人(二)

  在「海狼號」甲板上,年輕的水手雅各布·梅森靠在船舷處,右手攥緊腰間的短刀,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望著甲板中央被粗繩捆成一串的新華水手——二十七人已只剩下二十三人,暗紅的血色順著木板縫隙滲入海中,在船尾拖出一道淡紅的尾跡。

  他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遠航,才十七歲,臉上還帶著少年的稚氣。

  一名俘虜可能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抬起頭,眼神與雅各布相遇——那是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裡面沒有恐懼,只有冰冷的恨意。

  雅各布不由得後退了一步,下意識地往艉樓望去。

  那裡,德克船長仍在和「飛翔者號」船長路維特先生商討如何處置這些俘虜,似乎對這些人的最終命運產生了一點分歧。

  一個月前,他們俘獲了新華人的商船,上面所有的貨物連同倖存的二十七名船員皆成為他們的戰利品。

  在海上飄蕩半個多月,襲破了一個西班牙村鎮,稍稍補充了一下船上的淡水和食物,他們兩艘私掠船便繼續游曳在沿海地區,試圖再次捕獲幾艘商船。

  那艘被他們奪取的新華商船並沒有太多油水,數百公斤銅料、百餘桶蔗糖,還有一些可可、棉花和牲畜,至於金銀貨幣,只有寥寥一千餘銀比索和數百枚造型精美的「其他貨幣」。

  粗略估算一下,總價值不過一萬餘荷蘭盾。

  但問題是,其中有些貨物很不好出手,除了銅料、蔗糖勉強可以換點錢外,剩下的東西,比如可可、棉花,還有牲畜,若是萬里迢迢運回加勒比或者歐洲本土,那絕對是折本的,甚至連他們的辛苦費和運費都彌補不了。

  所以,他們準備在海上再尋找一些有價值的目標。

  可惜的是,遊蕩了這麼多天,他們卻是一無所獲。

  不過,在路途中,通過對那些俘虜不間斷地審訊拷問,他們得知新華人在下加利福尼亞半島附近海域有一處走私據點,積存了大量的貨物和金銀,保守估計價值超過四五十萬荷蘭盾。

  於是,他們不再耽擱,徑直朝北方行駛,往下加利福尼亞半島而來。

  在對那座海上走私據點發動襲擊前,荷蘭人準備先休整一下,並對俘獲的船隻和新華水手進行最後的處理。

  作為海盜私掠船,一般會根據不同的情況,對所捕獲商船上的水手進行區別對待。

  如果認為水手的家人或所屬公司可能會支付贖金,他們就會扣押水手作為人質,然後通過中間人與之談判,要求以一定數額的金錢、貨物或其他有價值的物品來贖回水手的生命和自由。

  對於一些技能嫻熟的水手,如木匠、填塞船縫的巧手、軍械維修員、外科醫生、制桶匠等人員,海盜則會以各種辦法強迫他們加入自己的團隊。

  當然,在海盜船急需普通水手而找不到自願加入者時,也會採取強制徵用的手段,迫使被俘水手改換門庭。

  如果在俘獲商船的過程中,遭到對方水手激烈的反抗,或者海盜認為他們沒有任何利用價值,或者為了樹立威名、防止被報復等原因,海盜們則會毫不猶豫地將被俘水手全部處死。

  如果商船水手沒有反抗,而是乖乖服從或者配合海盜奪船,出於「仁慈之念」,海盜可能會選擇將其釋放,讓他們乘坐小船自行離去,或者放歸被捕獲的商船。

  比如,「海賊王」德雷克在奪取西班牙寶船的時候,就曾將所有西班牙水手統統釋放,以顯示他所謂的「紳士風格」。

  但有時候,海盜也會將水手拋棄在荒島上,讓他們自生自滅,這種情況下,能否求活,也只能向上天禱告祈求了。

  荷蘭人在奪取這艘新華商船時,就遭到了對方激烈反抗,使得己方六人戰死(其中兩人因傷勢過重不治而亡),十餘人受傷,付出的代價可謂不小。

  按照海上傳統,被俘的二十多名新華水手很大概率會被處決,以示懲罰。

  雅各布聽大副在抱怨,說德克船長似乎有意選擇其中幾名被俘新華水手補充「海狼號」的缺額。

  但這個建議遭到不少船員的反對,尤其是那些失去了摯友或者親屬的同伴,堅決要求殺死所有的新華水手。

  這些新華水手不僅在他們劫船的時候進行激烈反抗,殺傷了他們的人員,而且還都是一群非基督徒,根本不值得憐憫。

  必須殺死他們!


  「若是將他們全部處死,就沒有人領我們去那座海上走私據點了。」德克船長輕聲說道。

  「那就留下一個帶路的,剩下的全部吊死。」飛翔者號船長路維特面無表情地說道。

  「可是,他們要求我們必須釋放所有人,才會為我們帶路。」德克伸手指了指俘虜中一名粗壯水手,雖然同樣被捆綁,但姿態卻比其他人都要挺直,「那個領頭模樣的東方人通過手勢和神情告訴我們,要麼同生,要麼同死。」

  「哼……」路維特輕蔑地瞥了一眼甲板上的俘虜,冷哼一聲,「這二十多人總有怕死的!刀子架在他們的脖頸上,肯定會有人給我們帶路的。……我們只需要說一句,誰先站出來給我們帶路,就可以免死。你信不信,他們一定會爭著做出最為明智的選擇。」

  「你覺得他們會有人為此屈服?」

  「我們可以試試。」路維特獰笑著說道:「不過,我敢打賭,他們中的某個人一定會出於怕死而站出來,主動為我們帶路。」

  「既然,你有這個興致,那就試試吧。」德克聳了聳肩膀。

  「好吧,我將證明給你看。」路維特眼中閃現出一絲狠厲,轉身朝甲板上走去。

  他來到被俘新華水手的面前,站定後,冷冷地盯著他們看了一會,隨即抬手指了指其中一名年輕的水手。

  兩個荷蘭水手粗暴地將他拖到面前,然後抬腳狠狠踢向他的腿彎,使其跪倒在甲板上。

  那年輕水手昂起頭與路維特對視,眼中充滿了不甘和憤怒。

  路維特從腰間掏出一把精緻的匕首,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後做了一個割喉的動作。

  接著,他又握著匕首在甲板上隨意畫了一個圈,伸手指了指這名新華水手,做了個划船的手勢,示意讓他帶路過去。

  那名年輕的新華水手冷笑一聲,用沙啞的聲音說了幾個音節,然後朝路維特腳邊啐了一口。

  「殺了他。」路維特面色平靜的下令。

  兩名荷蘭水手抬頭看了看德克船長,見他未做任何表示,隨即將人拖到船舷邊,拔出短刀,使勁地朝他脖頸處抹了過去,最後將其拋入海中。

  路維特深吸一口氣,伸手又點了一名新華水手,如法炮製,試圖脅迫他為其帶路。

  那人臉上雖然流露出幾分恐懼的表情,但卻牙關緊咬,閉著眼睛,不予回應。

  「殺了他!」路維特有些羞惱地吼道。

  接下來,第三個人的恐懼表情更甚,在兩個同伴先後被殺死後,明顯有些吃不住勁了,身體顫抖著,嘴裡不斷喃喃自語,眼中也流露出乞命的意味。

  「怕個卵!十八年後,還是一條好漢。」人群中,那名領頭的新華水手突然大聲喊道:「咱們活到現在,已經是多賺了。莫要為一人之活,而害了所有兄弟們的命!」

  「殺了他!」路維特揮了揮手,然後轉頭狠狠地瞪著那個領頭的新華水手,「……將他拖過來。」

  雖然,路維特聽不懂此人說的什麼,但隨著他的大聲呼喊,那些被俘的新華水手稍稍鬆動的心理似乎又重新堅定起來,一個個全都向荷蘭人投來惡毒的眼神。

  「你這狗娘養的!蠱惑同伴,頑固到底,我先宰了你!」當那個領頭的新華水手被摁倒在他面前,路維特嘶吼著拔出刀,就要當場了結他的性命。

  「哦……,路維特,等一等!」德克抬手制止了他。

  「德克先生,我們只要殺死他,剩下的人必然會屈服。」路維特心有不甘地說道。

  「不,我們不要低估他們赴死的決心。」德克搖搖頭說道。

  只見那些跪倒在地的新華水手群情洶洶,正在努力地站起身來,眼睛噴火,皆怒視於他們。

  這些人雖然被捆縛雙手,而且一路上遭受各種凌辱和折磨,身體極為虛弱,但卻彼此互相支撐著,相繼站了起來,還儘可能地挺直他們的身軀,一副慷慨赴死的架勢。

  四下的荷蘭水手見狀,不由緊張起來,或端著火槍,或持著短刀、利斧,緩緩逼了過來。

  德克笑擺了擺手,然後笑吟吟地看著面前這位新華領頭人。

  在一個月前的戰鬥中,他們的船長在帶頭髮起反擊時,被惱羞成怒的荷蘭水手亂槍擊殺,這名領頭人應該是大副或者水手長之類的高級船員。

  於是,他便成了這群被俘新華人的領頭人。


  「你……願意帶我們去那座海上走私據點嗎?」

  德克握著刺劍,在甲板上草草畫了一個標識,然後在上面又勾出幾條波浪線表示水,又畫了一個叉。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對方,接著用刺劍重重地點了點那個打了叉的標識。

  「如果,你願意帶我們去的話,他們都將獲得……釋放!」德克說著,指向遠處的海面,做了個划船的手勢,然後攤開雙手,表示放他們離開。

  那名新華領頭人緊繃的面容出現一絲鬆動,轉頭看向自己的一群同伴。

  德克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變化,他朝自己的大副亨德里克使了個眼色。

  大副很是不情願地拿來一瓶朗姆酒和一個陶碗。

  德克倒了一碗,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後遞給新華領頭人。

  對方猶豫片刻,接過大碗一飲而盡。

  刺激的酒精讓他皺起了臉,但眼神卻變得活絡了些。

  他盯著德克看了許久,突然用生硬的西班牙語說:「那是……黑鯊島!」

  德克眼睛一亮:「你竟然會說西班牙語!」

  「那裡……有……很多……」那名新華人艱難地組織著詞語,用手比劃著名箱子的形狀,「絲綢……,瓷器……,還有金銀……,許多值錢的……東西。」

  路維特立刻湊了過來:「他在說什麼?」

  德克沒有理會他,急切地追問:「那個……黑鯊島在哪裡?距離這裡有多遠?」

  對方露出疑惑的表情,搖搖頭,表示他說得太快,沒有聽懂。

  「那個……黑鯊島……在哪裡?」德克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要放了……他們……」那名新華人伸手指了指站成一圈的同伴,「我帶你們……去那裡。」

  「老龐!」那邊傳來一聲怒吼,「你他媽……」

  「閉嘴!」老龐猛地回頭,左眼因腫脹幾乎睜不開,卻仍瞪著那個試圖掙脫繩索的新華水手,「你婆娘還在新寧等你蓋房子,記住老子說的話,都好好活著……」

  話未說完,路維特的刀柄已砸在他後頸。

  老龐身體一晃,重重地倒在了甲板上,磕的額頭鮮血直流。

  「很好!」德克長長舒了一口氣,笑著看向路維特,「看來,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很好的帶路人了。所以……」

  「讓他們抽籤,抽三殺一!剩下的人放逐於島上,生死由上帝來決定。」

  「不,你們……不能!」老龐猛地從甲板上爬起來,「你若殺了……他們,就沒有人……為你們……帶路!」

  「你若不帶路,所有人都會死,而且會死得很悲慘!」德克俯下身子,眼神冰冷,「現在,你們最起碼能有三分之二的人有機會可以活下來。」

  老龐眼裡一片赤紅,仿如擇人而噬的野獸,喉間發出低沉的嘶吼。

  夕陽西沉,將塞德羅斯島的海岸染成血色。

  荷蘭水手們粗暴地挑選俘虜,將其中六人拖到桅杆處。

  當繩索套上脖頸時,一個瘦小的新華水手突然大聲喊道:「你們這些紅毛畜生,一定會遭報應的!……我們新華政府會為我們報仇的!……操你祖宗十八代!」

  年輕的雅各布見狀,臉色變得蒼白,右手不停地在胸前劃著名十字:「哦,願上帝寬恕我們!」

  「閉嘴,小子!」大副亨德里克轉頭朝他咆哮道:「你想和他們一起被吊死嗎?」

  「小子,收起你的同情心吧。」一名滿臉鬍鬚的水手戲謔地看了他一眼,「這是海上的法則。他們殺了我們的人,就應該想到會為此付出應有的代價。仁慈,只會被視為軟弱!」

  說著,他上前幾步,使勁地拽動繩索,一名新華水手立時被吊了起來。

  隨著繩索的緊繃和不斷上升,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聲,一具身體在空中不斷扭動、抽搐,最終歸於靜止。

  雅各布轉過身,忍不住嘔吐起來。

  原來,航海生活會是這樣殘酷。

  夜幕降臨,荷蘭人在岸邊燃起篝火,做最後的狂歡。

  明日一早,他們將去尋找那座充滿金銀的海上小島,獲得他們心中夢寐以求的財富。

  朗姆酒在人群中傳遞,笑聲和吼聲迴蕩在海灣中。

  德克獨自站在一塊礁石上,望著遠處黑暗中的海水,沉默不語。

  「嗨,親愛的德克,你在想什麼呢?」路維特腳步虛浮地走了過來。

  「我有種感覺……」德克臉上露出一絲凝重,「那個傢伙似乎對我們隱瞞了什麼重要信息。」

  路維特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如果他敢耍花招,我會親手把他的心挖出來!」

  德克看了他一眼,微微嘆了一口氣。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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