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子午河(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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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2章 子午河(四)

  1638年5月20日,西湖堡(今萊克奧斯韋戈市,波特蘭以南八公里)。

  正午的陽光炙烤著西湖堡的碼頭,一艘移民船緩緩靠岸,船板放下時發出沉悶的響聲,四十多個穿著粗布麻衣的移民小心翼翼地踏上陌生的土地。

  人群中,身形瘦小的勝五郎緊緊攥著妹妹小夜子的手,粗糙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神警惕地環顧四周。

  十八歲的少年瘦得肋骨分明,粗布的衣衫下隱約可見累累鞭痕--那是武士巡查留下的「深刻教訓「。

  小夜子比他更瘦小,十四歲的孩子看起來只有六七歲的模樣,一雙大眼睛裡盛滿了不安。

  他們在長崎港外的漁村長大,父親死於幕府的鎮壓,母親則在帶著他們逃亡途中墜入海中死去。

  如今,他們只剩彼此。

  「哥哥,這裡……真的能活下去嗎?「小夜子低聲問,嗓音裡帶著一絲不安。

  勝五郎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遠處幾排整齊坐落的木屋,煙囪里飄出的炊煙在藍天下劃出柔和的曲線,還有那些穿著粗布衣裳、卻面色紅潤的居民。

  這景象讓他一時有些恍惚。

  在日本,農人們永遠都是佝僂著背,眼裡只有飢餓和恐懼。

  而這裡的人,竟敢大聲說話,甚至笑著互相招呼。

  還有一些居民看到他們後,則好奇地圍了過來,上下打量著他們這些新來的異鄉人。

  「這裡至少……沒人會因為信教而被殺死。」他低聲回應,語氣裡帶著一絲苦澀的希望。

  「排好隊!每人領一份吃食!」一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新華移民官員站在一個木箱上大聲喊著。

  勝五郎聞言,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在長崎,官吏的呼喝總是伴隨著鞭子。

  但出乎意料,那個年輕官員接著說道:「……吃完飯後,到倉庫領衣服。「

  隊伍兩側維持秩序的輪值民兵作勢揮舞著木棍,呵斥著移民按序上前,不得擁擠推搡,更不允許插隊搶飯。

  好在移民們在防疫隔離期間,早已學到了規矩,沉默著緩緩向前。

  食物不算豐盛,一碗玉米糊糊,兩個蒸土豆,便是每個新到移民的午餐。

  「哥哥,好吃!」小夜子輕輕咬了一口土豆,感受食物在口中的滋味以及順著食道下滑至腹中的幾分充實。

  「嗯,趕緊吃!」勝五郎幾口便將兩個土豆吞咽下肚,然後端著半碗玉米糊糊哧溜哧溜地喝了個精光。

  粗糙的陶碗邊沿還沾著幾粒玉米渣,他伸出舌頭仔細舔乾淨,就像小時候母親教他的那樣。

  「嗤!」旁邊一名持棍的民兵見他這副模樣,不由笑出聲來。

  「吃完了,可以再去打一碗。……他娘的,一個個都是餓死鬼投胎!」

  但勝五郎注意到,這個滿臉胡茬的漢子雖然嘴上罵罵咧咧,卻親自幫小夜子又盛了半碗糊糊,還多塞給她一個土豆。

  午後,他們被帶到集體宿舍。

  原木搭建的長屋裡,整齊排列著十張鋪著乾草的木床。

  一個扎著頭巾的婦人正在分發粗布衣裳。

  「女人到這邊來。「婦人溫和地招呼,「每人兩套換洗貼身衣物,還有……「

  她壓低聲音,從筐底拿出幾個布包,「……月事帶。「

  小夜子怯生生地接過,突然紅了眼眶。

  在逃亡的船上,她只能用破布條勉強應付,常常被其他難民嫌棄。

  第二天天還沒亮,墾荒的號角就吹響了。

  勝五郎被分到伐木隊,跟著十幾個青壯年向寨子外面的森林進發。

  「看好了!「領隊的老移民掄起斧頭示範,「要順著木紋下斧!「

  鋒利的斧刃在晨光中劃出銀亮的弧線,一道深深的豁口立時呈現在樹幹上,木屑紛飛。

  勝五郎因為身形瘦小,再加上伐木是個技術兼具體力活,便被分配了一些輔助性的雜活,幫著整理放倒的樹木,清除樹幹枝丫。

  汗水浸透了新發的粗布衫,但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累。


  反而心中多了幾分期待。

  午飯。

  還有晚飯。

  甚至還有鮮香的魚湯。

  傍晚收工時,監工的書記官挨個記錄工作量。

  輪到勝五郎時,書記官突然問道:「識字嗎?「

  勝五郎茫然地看著他,臉上顯出侷促的神情。

  「倭人?」書記官皺了皺眉頭,自言自語道:「那可麻煩了,晚上的官話普及課,怕是有些費勁了。」

  「你……,吃了晚飯後,來穀倉上課。」書記官在名冊上畫了個圈,「還有,平日裡跟同舍的人多說說話,早點學漢話。……要不然,那可是會吃虧的!」

  勝五郎雖然聽不懂這位大人的話,但卻明白對方似乎在教他「規矩」,將斧頭放下後,不停地鞠躬,將腦袋埋得低低的。

  在日本,見到武士老爺時,他們必須如此恭敬。

  更甚者,他們在看到領主或者大名時,必須遠遠的匍匐跪倒在路基下,或者田野中,唯恐衝撞了他們。

  否則,很大概率會被對方砍翻在地。

  但是,在新洲,好似不需要這般跪拜。

  他們在防疫隔離營地中,新華「老爺」曾訴所有移民,任何人無需對官員跪拜,只是簡單一躬,或者一揖便可。

  而且,這裡的「老爺們」態度都比較和藹,根本不像那些凶神惡煞的武士那般動輒對他們喝罵踢打。

  只要規規矩矩按照吩咐做事,在這裡沒人會隨便動手教訓他們。

  更不會有武士那般,隨意拔刀殺人的行徑。

  新華「老爺」說過,這裡最重律法,也講規矩,更認道理。

  在新華境內,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不分出身,也不論族別,大家都是新華人。

  更讓每個移民激動的是,新華「老爺」承諾,只要拓殖服務四年時間,就會分得一份屬於自己的40畝土地,還有政府提供的大筆財政補助(助農貸款),從而讓他們都能在新洲安家立業,過上溫飽不虞的好日子。

  至於農稅或者田賦,新華「老爺」也規定了,僅收取土地產出的15%,不會再有其他「苛捐雜稅」。

  不過,鑑於新華尚處於草創建設年代,各個地方所徵調的「夫役」,每個移民還是要承擔的。

  不過,對於地方征役、派差,政府也有嚴格的規定,並且還會有一定的餐食補助,倒不至於會讓百姓因此陷入困頓,或者破產的境地。

  那些略懂一點漢話的日本同胞在聽到新華官員所宣讀的政策時,無不激動得痛哭流涕,甚至跪倒在地,大呼「老爺聖明」。

  這個時期,日本德川幕府對田賦曾做出官方規定,推行「四公六民(即40%上繳,60%自留)」的征繳標準。

  但在實際執行中,許多藩國和大名會提高徵收比例至「五公五民」。

  部分貧困的藩國甚至會實行「六公四民」或「七公三民」,農人一年辛苦所得,近乎於無,飢餓始終伴隨農人的一生。

  不,應該是世世代代,子子孫孫。

  另外,日本農人的負擔遠不止田賦所規定的「五公五民」或者「六公四民」的年貢(即主稅),還需繳納「小物成(即雜稅)」,比如場圃賦(場地稅)、家屋賦(房屋稅)、戶牖賦(門窗稅),以及人頭稅,特產稅(如布、酒、柞榛、菽麻等)

  至於徭役,那就更為沉重了。

  在助鄉制度下,每個農人都需要提供人馬協助驛站運輸,若無法(無力)完成,則需繳納高額代役金,會讓你生生被扒掉一層皮。

  像領主、大名以修路、築城等諸多名義無償徵用農人的事例更是數不勝數。

  一戶標準小農(1町步土地,約10石產量),在扣除種子、賦稅後,剩餘糧食僅夠全家五口每日一合三勺(約180克),遠不足以果腹,需依賴雜糧、野菜、樹皮才能勉強維生。

  可以說,日本普通百姓過的日子,算是東亞幾個國家裡最為悲慘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幾乎天天都處於飢餓狀態。

  你當那些信仰天主教的日本民眾,真的是為了心中那份虔誠的信仰?

  那不過是底層民眾飽受賦稅、徭役和饑荒之苦,在天主教所宣傳的「上帝面前人人平等」、「救贖苦難」等教義下,去尋得一個精神慰藉罷了。


  回營地的路上,勝五郎看見小夜子和其他幾個半大孩子蹲在田埂邊,跟著一個婦人正在栽種蔬菜。

  夕陽把她的笑臉染成金色,就像記憶中父親供奉的聖母像。

  那一刻,勝五郎心中充滿了溫暖和希望。

  晚上,躺在散發著松香味的床鋪上,勝五郎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裡,父親站在一片金黃色的麥田裡,朝他揮手,母親則一臉歡愉地端著盛滿食物的飯盆,招呼妹妹趕緊過來吃飯。

  一家人其樂融融,沒有飢餓,沒有恐懼,只有無盡的幸福。

  醒來後,他發現枕巾濕了一大片。

  但這次,不是因為飢餓。

  也不是恐懼。

  而是,因為心中那份久違的感動和對未來的憧憬。

  窗外,初夏的晨光正溫柔地漫過新開墾的田壟。

  遠處傳來伐木隊的號子聲,和著鳥鳴,在瓊江河谷久久迴蕩。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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