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強幹和弱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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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2章 強幹和弱枝

  「孟教官,你說百年之後,這北瀛島,乃至我們要占領的庫頁島、外東北……」衛仲龍頓了頓,輕聲說道:「會自立門戶嗎?」

  說話間,他靴尖不經意踢到一塊黝黑的煤矸石,骨碌碌滾下斜坡,驚起幾隻隱匿在草叢中的灰鳥,撲稜稜地飛向天空,打破了片刻的靜謐。

  孟勝新眯起眼睛,看著那些灰鳥在鉛灰色的天空中劃出凌亂的軌跡,最終消失在遠處的白樺林里。

  此時正值夏日,臨海濕原上蒸騰著氤氳水汽,衛仲龍和孟勝新正站在青嶺(今釧路市東北十餘公里釧路町)郊外的高崗上。

  遠處蜿蜒的青嶺山(釧路川)在陽光下泛著碎銀般的光澤,成群的丹頂鶴在沼澤間優雅踱步。

  放眼望去,遠處是鬱鬱蔥蔥的密林,樹木層層迭迭,像是大自然精心鋪設的綠色絨毯。草甸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草浪此起彼伏。

  大片的濕地泛著粼粼波光,時不時有不知名的水鳥從中飛起,發出清脆的鳴叫。

  如此壯麗的景色,彰顯著大自然的神奇和偉大,可兩人此刻卻無心欣賞,反是心事重重。

  「你看那些鶴。「孟勝新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來,「它們每年都要往返於庫頁島與本島之間。但無論飛得多遠,終究要回到出生的沼澤。「

  衛仲龍彎腰拾起一塊煤矸石,指腹摩挲著粗糙的表面。這塊不起眼的黑色石頭,正是他們此刻站在此處的理由。

  青嶺煤礦的礦洞在不遠處的山腰張著黑洞洞的嘴,運煤的軌道車正發出吱呀呀的呻吟。

  「可鶴群總會分家。「衛仲龍掂了掂手中的石塊,「老巢擁擠了,年輕的鶴就會去開闢新的沼澤。「

  青嶺有儲量不低的煤炭,北瀛島拓殖隊於此建立了一座大型煤礦,投入了兩百餘採煤工人和大量採購自本土的機具設備,日日採掘。

  這座煤礦理論上可以日產兩百到三百噸,年產量也可達到近萬噸。

  但實際上,因為採掘過程中出現的各種問題,以及冬日大雪嚴寒天氣,青嶺煤礦年產量從未超過八千噸。

  而且,拓殖隊也沒有進一步擴大其產量的意思。

  因為,整個地區可用到煤炭發展的產業並不多。

  也就是制陶、燒磚、煉焦、生產水泥以及居民有限取暖做飯之用,使得煤炭的整體消耗量並不大。

  畢竟,整個拓殖區就沒什麼像樣的工業,自然用不到太多的煤炭。

  是的,在這八年時間裡,北瀛島一直承擔著新華移民中轉點的角色,除了建立一些事關百姓民生的手工業外,並未發展任何具有決定性意義的重工業。

  數年前所建立臨海修船所,規模和技術水平也都十分有限,除了能為規模龐大的移民船隊進行例行的維修保養外,最多也只能建造一些兩百噸以下的小型船隻。

  至於冶鐵、煉銅、玻璃之類的「高端」工業,更是沒有任何基礎。

  凡是從大明、朝鮮,乃至日本「淘」來的工匠、藝人,全都緊著送往新洲大陸,從而不斷充實和加強本土的技術實力。

  甚至,就連費盡心思搞來的大批婦人,也要優先滿足本土的需求。

  可以說,北瀛島,就是一個純純的人力輸出中轉樞紐,在資源分配上,似乎總是被邊緣化。

  對此,也不是沒有人表以微詞,認為本土這般對北瀛島拓殖區「抽血」,是在犧牲當地數萬移民的切身利益,更是在阻礙或者延緩本地區的發展進程。

  但新華政府為了加快發展速度,不斷積聚自身實力,只能採取這種集中所有的資源的方式,傾力打造本土,暫時置海外領地的利益而不顧。

  而作為拓殖區負責人,衛仲龍自然也是想要有一番作為的。

  這幾年陸續建立的諸多手工作坊和初級工場,還有這座青嶺煤礦,以及艱難發展的修船所,無不是他和齊永澤多番努力的結果。

  一個地區,即使只是作為移民中轉點,也不能僅發展農業吧。

  起碼的初級手工業,還是非常有必要的。

  不過,強幹弱枝,歷來是大一統政權維持統治的基本策略。

  新華政權自然也不例外。

  這要是兩頭都一樣重,那麼誰是干,誰是枝,可就不好說了。


  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必須明確主次,將主要精力和資源集中於核心區域,以確保核心領地的穩定和強大。

  當然,從長遠來看,新洲本土一旦徹底發展起來,隨著技術外溢,以及施於相應的扶持政策,北瀛島地區遲早會迎來發展的機遇,搭上發展的順風車,其發展下限也不會低到哪裡去。

  在孟勝新抵達臨海後的第十天,衛仲龍聞訊立即放下手中的事務,從新遼(今帶廣市)匆匆趕了回來,趁著對方尚未啟程返回本土之際,碰一碰面,深入探討一下北瀛島拓殖區的發展規劃。

  依著他的意思,希望新洲本土那邊可以適當扶持一下本地區的工業發展,比如青嶺煤礦的產業化外延。

  據說,本土的煤化工產業經過數年的研究和發展,已經取得了顯著成效,初具規模,並建立了一系列產業鏈。

  除了煉製冶金所需的焦炭外,本土的幾座大型煤礦還通過高溫乾餾,製取出了煤焦油,然後從中成功分離出苯胺,由此極大地推動了合成染料的發展。

  這種化工合成染料相較於天然染料而言,優勢明顯。

  其顏色種類更為豐富,鮮艷度也更高,在對布匹、呢絨染色過程中,顏色均勻性更為優越。

  當然,在染色牢度也高出一籌,比天然染料染就的布匹具有更好的耐洗、耐曬、耐磨等性能。

  也正是因為有合成染料的加成,新華呢絨產品在墨西哥,乃至秘魯等西屬美洲地區,才能迅速打開市場,成功擊敗了歐洲進口呢絨,並且開始逐步蠶食當地呢絨產業。

  更重要一點,化工合成染料不僅性能優越,其大規模生產和相對簡單的生產工藝,使得其生產成本也相對較低,比市場上那些天然染料具有絕對的價格優勢。

  而大明擁有這個世界上產量規模最大的紡織市場,若是能在北瀛島建立合成染料工廠,那必然可以從中分潤不菲的利潤。

  大明靠著極為龐大而又廉價的勞動力,可以將棉布產品做出「白菜價」,在全球市場上都極具競爭力,沒有任何競爭對手可以與之匹敵。

  那麼我們是不是可以另闢蹊徑,通過領先的煤化工產業,生產出價格極為便宜的合成染料,來控制紡織業的上游供應鏈。

  不過,孟勝新聽罷,卻直言表示,在短期之內,本土多半不會支持北瀛島建立印染產業。

  這其中的原因頗為複雜,一方面,本土擔心先進的煤化工技術一旦在北瀛島擴散,可能會被其他勢力竊取,從而威脅到自身的技術優勢和產業安全。

  另一方面,本土好不容易發展起來的合成染料產業,正逐步打開市場,獲取利潤,若是扶持北瀛島發展印染業,無疑是在培養一個競爭對手,這將對本土整個產業的利潤增長產生不利影響。

  要知道,大量移民船從新洲本土駛往大明的時候,大多都是處於空載狀態,裝運的少量貿易貨物也僅為皮毛、玻璃、軍火、白銀等寥寥幾樣,好不容易弄出了化工合成染料,可以稍稍填補一些艙位了,成為新的貿易增長點。

  可要是扶植北瀛島拓展區也搞印染業,那豈不是跟本土形成了商業競爭。

  說白了,北瀛島在新華政權的戰略布局中,本質上就是一塊殖民地。

  它的存在的首要意義,便是向新華本土「輸血」,人口、資源,乃至經濟利益,直到本土被滋養壯大後,有了足夠的實力和資源,才有可能對北瀛島進行某種程度上的反哺,助力其發展。

  衛仲龍在與孟勝新深入討論北瀛島拓殖區未來命運時,腦海中突然閃過那個一直縈繞在心頭問題,於是不假思索地提了出來。

  這個問題,瞬間打破了兩人之間短暫的和諧,讓氣氛變得凝重起來,兩人陷入到長久的沉默當中。

  「至於將來北瀛島拓殖區是否會自立門戶,我認為是歷史的必然。」

  良久,孟勝新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又透著幾分堅定:「畢竟,此地遠離新洲本土,卻又靠近傳統華夏文明圈。若是未來兩地無法在價值觀上達成一致,而且也無法構建起緊密的利益鏈條,那麼北瀛島脫離本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當年,英國建立起一個橫跨全球的殖民大帝國,其領土遍布各大洲,鼎盛時期號稱『日不落帝國』。但最終,這個龐大的帝國還是因為種種複雜的問題而分崩離析,各個殖民地紛紛獨立建國。」

  「在這些獨立的國家中,不乏與英國同源同宗的昂撒民族國家。然而,隨著大英帝國霸權衰落,其對殖民地的影響力和控制力的逐漸降低,即便有著血脈和文化的紐帶,這些殖民領地也還是選擇了脫離而去,成為獨立實體。」


  「所以,我們占據北瀛島、庫頁島,乃至外東北地區後,不能天真地認為這些領土就會永遠與新洲本土緊密相連,形成一個牢不可破的統一整體。」

  孟勝新的話語中,帶著對歷史的深刻洞察和對現實的冷靜思考。

  「所以,我們對這裡的建設和發展就沒有意義,是嗎?」衛仲龍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失落,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中滿是不甘。

  在他看來,自己多年來為北瀛島拓展區的發展嘔心瀝血,若是一切努力,在遙遠的未來都將付諸東流,這是多麼令人沮喪的事情。

  「怎麼會沒有意義呢?」孟勝新悠然說道:「最起碼我們將這些地區納入華夏文明的範疇,使之成為漢人繁衍生息的土地,這大大拓展了民族生存空間。」

  「即使,這片土地將來脫離本土,獨立而出,那也必然會成為我們固有的勢力範圍。在民族情感或者文化傳承上,它與我們始終有著千絲萬縷的羈絆。假以時日,我們或許能形成一個廣泛的中華文明群。」

  「就像後世的五眼聯盟?」衛仲龍笑了笑。

  「不,我覺得以我們中華夏文明悠遠而深厚的根基,這個聯盟的影響力可能會遠超後世的昂撒聯盟。」孟勝新篤定地說道,眼神中充滿了對華夏文明的自信。

  在他看來,華夏文明源遠流長,歷經數千年的傳承和發展,有著強大的生命力和凝聚力。

  這與以利益為紐帶的五眼聯盟不同,基於華夏文明形成的聯盟,將在文化、語言、價值觀等層次領域有著更為緊密聯繫,其影響力也將更加深遠和持久。

  「大人,臨海急報!」

  一匹快馬飛奔至山崗,須臾間便來到兩人近前,隨後一封來自臨海的通報被遞了過來。

  「移民船隊已抵達臨海。」衛仲龍看完急報後,臉上顯出一絲古怪的表情,「……其中兩艘來自廣州的武裝商船受了點傷。」

  「怎麼,在半路上跟鄭芝龍幹上了?」孟勝新聞言,皺起了眉頭。

  近年來,鄭芝龍在海上勢力愈發強橫,凡是未有鄭氏令旗的商船,皆有可能遭到他們的無端攔截。

  一旦被鄭氏船隊截獲,輕者罰銀三千至一萬兩,重者船貨皆扣,所有人員也被盡數擄到岸上,拿巨額白銀來贖,否則以海盜或走私之名,梟首示眾。

  為了規避鄭氏的攔截,新華部分經廣州的移民船隊便會選擇繞路遠海,不走大陸海岸線,並從台灣東側海域通過,經琉球、過日本,輾轉駛往北瀛島。

  但是,鄭氏壟斷對日貿易後,其船隊也是頻頻往來日本之間。若是運氣不好的情況下,還是有可能會在琉球或者日本海域與之遭遇。

  對於鄭氏,新華人也很頭疼。

  在過去數年間,曾派出中間人尋到鄭芝龍,以遼東糧食貿易和北方毛皮貿易為餌,試探對方可否達成合作。

  但新華人的建議遭到了鄭芝龍的無視,未予任何回應。

  似乎,對方在擊敗荷蘭東印度公司後,便視天下人,哦,不對,應該是視海上所有勢力如無物,根本未將新華放在眼裡。

  一個偏遠大陸而來的藩國,欲來大明乞食,只要走海路,自然要按照我鄭氏的規矩來做。

  想要豁免「過路費」,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為此,新華政府一度考慮過,是不是多造幾艘專業戰艦,然後調至大明海域,教教鄭氏如何做人。

  可最終還是選擇作罷,覺得跟鄭芝龍撕逼有些得不償失,人家好歹占有地理之便,更兼背靠大明(大陸),與其拼消耗的話,未必討得了太多便宜,反而耽誤自己的「正事」。

  大不了,在大明海域躲著點他就是,無非就是繞遠點路而已。

  「不是鄭氏。」衛仲龍將那份急報遞給了孟勝新,一臉的苦笑,「我們的武裝移民船在廣州珠江口附近,跟英國人幹上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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