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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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5章 血夜

  「建奴好像增兵了……」皮島左協參將何日德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嘴中喃喃地說道。

  「怕個甚!這幾個月以來,韃子兵就在不斷地增加。瞧外面這架勢,多半是將那些沒卵子的朝鮮人也拉來了!」東江鎮副將白登庸朝著城牆外啐了一口,濃重的遼東口音裡帶著疲憊與謹慎。

  他身上掛著一副新華人提供的雙面胸背甲,腰間繫著那把跟隨他多年的雁翎刀,刀鞘上還隱隱殘留著未擦盡的血漬。

  「只要狗韃子爬不上城牆,來多少都是給咱們送人頭!」鐵山守備陳策滿不在乎地說道:「不過,可惜了,咱們沒機會出城獲得韃子的首級。話說,這三四個月時間,咱們至少斃殺了一千餘韃子吧。」

  「嗯,差不多。」白登庸聞言,立時咧嘴笑了,「就算沒有一千人,五六百那一定是有的。嘖嘖,這要是能拿到韃子的首級,然後送往京師,那可是妥妥的大功一件。狗日的,關寧軍恐怕都沒有一次性能斬獲如此多韃子的戰績!」

  「誰說不是呢?」陳策舔了舔嘴唇,「前些日子,皮島給咱們運送物資補給的時候,老張就在說,關寧諸鎮在建奴傾巢出動征伐朝鮮時,竟然一直龜縮於城中,採取按兵不動的策略,白白浪費了這麼好的進攻機會。」

  「呵呵,那是他們被阿濟格給打怕了。」何日德笑著說道:「在聞知建奴大舉侵入朝鮮後,錦州副將祖大樂領兵四千,試探性越過大凌河,準備探一探建奴的底。」

  「卻不曾想,遭到駐守於廣寧附近的阿濟格快速奔襲,一戰之下,損兵半數,一路逃回錦州。如此一來,便將關寧諸鎮都給唬住了,不敢再輕易犯險冒進了。」

  「說來也是朝鮮軍隊太過廢弛,竟然一個月都沒撐到,便乾脆利落地跪地請降了。」白登庸頗為惋惜地說道:「但凡他們能多堅持幾個月,待冰雪融化、江河化凍,建奴必然不耐撤兵。」

  「屆時,咱們東江鎮出動水師戰船,將鴨綠江徹底一封,建奴想要返回遼東,那只能繞道上游,並且還要鑽深山老林,這足夠讓他們喝一壺的!」

  「就是!」陳策連聲附和道:「要是建奴再敢托大一點,敢繼續圍困南漢山城,咱們甚至可以將水師派到漢江,讓他們連朝鮮境內都走不出去。」

  「呵呵,老陳,你這話就有點言過其實了。」白登庸搖搖頭說道:「儘管咱們東江水師縱橫遼海,迫得韃子不敢下水,但也不具備深入漢江、隔絕朝鮮南北交通的本事。最多就是遠點人過去,搞一波偷襲。」

  「哎,說到偷襲漢江,你說此戰結束後,咱們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順地在朝鮮人地界打秋風、攻擊他們的沿海城鎮了?」陳策恨恨地說道:「以前,咱們向他們『借』點糧草,總是推三阻四,給得甚是不爽利。如今,這幫白眼狼投了建奴,正好方便我們下手,在朝鮮地盤上狠狠劫掠一番。」

  眾人聞言,臉上先是一喜,繼而又齊齊嘆了一口氣。

  朝鮮叛明投虜,東江鎮必然會在事後對其發起報復性襲擊,掃蕩地方村鎮,想來可以順便給兄弟們撈到不少好處。

  但是,朝鮮被建奴收服,那麼整個東江鎮也勢必會陷入到四境皆敵的局面。

  此後,再想通過朝鮮徵用人力和糧草,可就不能像以前那般順遂了。

  說不得,就要操刀子跟朝鮮人說話了。

  數萬東江鎮軍民,僅靠新華人走私交易過來的南方糧食,也不知道能否撐得下去?

  「諸位將軍都在呀!」一名身著青灰色新華軍服、頭戴大蓋帽的消瘦漢子登上了城牆,熱絡地給白登庸打著招呼。

  「林將軍……」諸將很是客氣地朝來人拱了拱手,眼中還帶著幾分熱情。

  「韃子今日安靜得反常。」林恆與幾位東江鎮將領稍作寒暄後,直接道明了他的來意,「我認為,韃子很可能在醞釀一場新的進攻。」

  「炊煙比平日多了一倍,但整個建奴營地卻安靜得可怕。」何日德與白登庸對視了一眼,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而且,建奴正在不斷打制攻城器械,瞧這番模樣,確實在準備一場大規模的進攻。」

  「還有,看營地外那些新掘的掩體……」陳策指了指建奴營地邊緣幾處不起眼的土堆:「估摸著是在藏兵。若是韃子真要止兵歇戰,何必這般偷偷摸摸。」

  林恆聽罷,心中鬆了一口氣。

  這些東江鎮軍將還真的是打老仗的,通過各種反常現象,也窺得建奴必有所舉動。

  「夜襲!」白登庸嘴裡輕輕地吐出兩個字。

  「既然如此,我們是不是要做些提前準備?」林恆點了點頭,正色道。

  「我鐵山守御退敵,尚需多多仰仗你們新洲火器。」白登庸微微點了點頭,鄭重地說道:「如此,你們且多受累,操持好城牆上那幾門大殺器。其他諸事,皆由我東江鎮應承。」

  「我部奉命來鐵山助戰,守城退敵,自是義不容辭!」林恆朝眾人拱了拱手,隨即轉身離去。

  ——

  夜幕降臨,萬籟寂靜。

  鐵山城東牆外,月光被濃雲遮蔽,僅剩的幾支火把在風中搖曳,將城牆照得忽明忽暗。

  遠處的松林在風中沙沙作響,仿佛隱藏著無數夜梟鬼魅。

  「都給我好生檢查火藥和彈丸,勿要散失和受潮!記住,等建奴衝到三十步內再開火。」左協火器營明軍把總王樹山低聲呵斥著麾下士兵。

  他們手中的火器已裝填完畢,槍管朝上,但不少新輪換士兵的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西城那邊喊殺聲不斷,間或響起悶雷般的火炮聲,全都清晰地傳到這邊來,聲震於耳,使得士兵們頻頻踮起腳尖往那邊望過去。

  這幾個月來,建奴時常發起夜戰,攻勢也異常兇猛,足以讓最悍勇的老兵也為之膽寒。

  建奴甲兵仿佛是因為看不到火槍射擊的原因,使得他們攻城時更加悍不畏死。

  剛剛從皮島輪換而來的李三娃手指死死摳住火槍的護木,指節發白。

  他身旁的老兵趙疤子卻叼著一根草莖,眯眼望向黑暗,低聲嗤笑:『慫啥?韃子的箭又沒長眼睛,你越抖它越找你。」

  「放心好了,咱們這座鐵山城布局和型制可是經過高人規劃設計的,只要不犯低級錯誤,韃子是沖不進來的!」

  「怕個卵!」把總王樹山繼續在隊伍中間走來走去,時不時踹一腳身旁的士卒,「再凶蠻的建奴,扣動扳機,一顆小小的彈丸,也能讓他見閻王。就算晚上殺過來,那也是來一個死一個,來兩個死一雙,都是給咱們送人頭。」

  「老疤子,你們幾個狗日的警醒一點。要是打起來了,務必要給我將幾盆碳火燒得亮堂堂的,莫要兄弟們摸黑裝填彈藥。」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一百餘名新華火槍手安靜地坐在地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喧譁之聲。

  一些士兵圍坐在城牆背風處,用刺刀挑著土豆,架在篝火上翻烤。

  土豆皮漸漸皺起,裂開幾道焦黑的紋路,金黃的內里滲出一絲豆泥,在火中滋滋作響。

  土豆的香氣混著碳火氣,像曬乾的麥秸點燃時的暖意,又帶著泥土被烘烤後的樸實甜味。

  偶爾,一陣風吹來,焦脆的皮下竄出更濃烈的香氣——那是澱粉在高溫下化作糖分,混著一點類似烤粟子的堅果味,鑽進每個人的鼻子。

  「狗日的,比今晚的硬餅子香!」一名明軍士卒不由咽了一口口水。

  「他奶奶的,新洲人憑啥吃了晚飯後,還有土豆可以再墊吧墊吧?」

  「咋了,眼饞了?要不,三根,你去討幾個過來,也讓咱們……」

  「韃子摸上來了!」突然,垛口的一名士卒低聲呼道。

  話音剛落,一支羽箭從黑暗中迅疾地射來,狠狠地扎入他的肩頭。

  一聲悶哼,發出示警的士卒踉蹌栽倒在牆垛後。

  「呼!」

  「呼!」

  「呼!呼!」幾根火把被拋下城牆,火光一瞬間便照亮了城下密密麻麻的建奴身影。

  「殺!」

  被發現行藏的建奴甲兵不再隱藏行跡,抬著一架架雲梯便蜂擁朝城牆撲來。

  「放!」

  「砰!砰!砰!……」

  一排明軍火槍手施放完後,迅速地退到後面,將射擊位置留給緊隨其後的同伴。

  「裝彈!裝彈!……動作快一點!」明軍把總大聲地嘶吼著。

  打完一輪的明軍火槍手們手忙腳亂地按照新華軍事教官規定的流程,咬開定裝火藥包,倒入槍管、塞彈丸、輕敲槍管、通條壓實,將擊錘扳至全待發位置,然後端槍準備,整個過程被嚴格的控制在二十秒以內。

  但在這生死關頭,仍有人手抖得厲害,甚至還有士兵在射擊前連通條也忘了取出,隨著彈藥一起發射出去。


  新華火槍手們則冷靜得多,同樣採用三段式射擊法,前排射擊、中排準備,後排裝填,有條不紊。

  「砰砰砰」的槍聲連綿不絕,在夜色中織成一張死亡大網。

  但建奴的攻勢愈發猛烈,雲梯一架架搭上城牆。

  一名悍勇的建奴甲兵踩著雲梯攀爬,剛露出頭,就被明軍一槍擊飛,厚重的甲冑絲毫無法阻擋勢能強勁的彈丸鑽入身體,慘叫一聲,便重重摔下城頭。

  但更多的建奴前赴後繼,有的甚至等不及雲梯攀登,直接徒手嵌入城牆凹槽,奮力地向上爬著。

  「轟!」位於敵台(馬面)的一門火炮打出了一波霰彈,如雨的彈丸、鐵屑、碎石呈一個巨大的扇形面瞬間籠罩了城前數十米範圍內建奴甲兵,立時將衝鋒之勢生生給阻斷了數息。

  儘管攻城的建奴甲兵在各級將校的指揮下,如同潮水般一波一波地拍向城牆,但他們所面臨的局面卻異常險惡。

  幾座突出的敵台(棱堡)與城牆形成致命的交叉火力,不論建奴甲兵攻向任一段城牆,均會遭到數個方向的打擊。

  弓箭、火銃、火炮,還有一根根長矛,一柄柄長刀,讓洶湧撲來的建奴士卒不斷倒伏在城牆上下,盞茶功夫便屍積如堆,死傷無數。

  但不知為何,今日攻來的建奴士卒韌性十足,在付出如此大的傷亡情況下,竟然依舊不斷地發起衝鋒。

  一時間,整個鐵山城的戰鬥就陷入到白熱化狀態,城牆上不斷發生短兵相接的衝殺,刀光劍影,火光四射,喊殺聲震天。

  「主子,不成的。」

  城外一處高坡上,清軍統帥阿濟格臉色鐵青地看著鐵山城頭的方向,右手死死地攥著刀柄,內心深處已是翻江倒海。

  東江鎮明軍何時有這般兇猛的火器?

  一名巴牙喇看著己方士卒如割麥般一波一波地倒在城下,頭皮不由一陣發緊,轉頭朝阿濟格低聲說道:「再這樣打下去,正白旗的人就死光了。……主子,將人都撤下來吧!」

  「閉嘴!」阿濟格惱怒地揮起刀鞘,狠狠地抽在這名巴牙喇的身上,「狗奴才,臨陣指揮哪有你說話的份!」

  那名巴牙喇身披重甲,被刀鞘猛抽過後,並未有任何痛楚,但在阿濟格兇狠的眼神逼視下,諾諾地倒退數步,然後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請罪。

  「呼……」阿濟格一腳踹翻了這名巴牙喇,隨即轉身離去。

  「……收兵!」

  「……」那名巴牙喇聞言,怔了一下,立時意識到什麼,大聲應諾道:「嗻!……額真哈勒琿(意為主子英明)!」

  隨著一聲聲尖銳的號角聲和銅鑼聲劃破夜空,建奴的攻勢戛然而止。

  他們一邊交替掩護著,一邊奮力地拖移同伴的屍體,借著夜色的掩護,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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