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南漢山城(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39章 南漢山城(續)

  崇禎十年,正月二十八(1637年2月22日)。

  雪後初晴,但寒風依舊呼嘯,南漢山城被厚重的雪幕籠罩,城牆上的朝鮮士兵蜷縮著身子,呼出的白氣很快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

  城內糧草日漸耗盡,凍餓而死的士卒橫陳街巷,無人掩埋。

  朝鮮仁祖李倧裹緊龍袍,面色蒼白地坐在大殿之上,堂下群臣分列兩側,氣氛凝重如鐵。

  「……平安道觀察使洪命耇應西路都元帥金自點之命,與平安兵使柳琳率八千兵馬來迷原會師,但於今日上午已時,在江原道金華縣遭清虜伏擊,洪命耇失陷於陣中,官兵傷亡六千餘,柳琳領殘兵突圍,不知所蹤。」大司憲(類似大明的御使大夫)金尚憲聲音低垂,在殿內迴蕩。

  吏曹判書崔鳴吉猛地跪倒,額頭抵地:「殿下,清虜已圍城月余,各路勤王軍皆被擊潰。如今,城中糧盡,士卒凍餒,若再拖延,恐軍民盡歿。臣請即刻……遣使議和!」

  昨夜他剛冒險潛回,帶回清軍最後的通牒。

  「若不降,盡屠之」。

  「荒謬!」話音未落,司諫尹煌當即拍案而起,鬚髮皆張,「崔鳴吉,你竟敢勸降?我朝鮮三百年來事大明,豈能向胡虜屈膝?」

  「當年,萬曆皇帝救我朝鮮於倭寇之手,今日若降,九泉之下有何顏面見神宗皇帝?殿下,臣請率死士突圍,與清虜決一死戰!縱戰死,亦不負『中華』之名!」

  李倧的手指深深掐入御座扶手,臉上的表情痛苦不堪。

  他突然想到了光海君--那位因「暗通後金」被自己推翻的堂兄。

  如今自己若降,豈非更甚?

  可是,城外的清虜火炮已架上山脊,黑黢黢的炮口正對王旗。

  司憲府掌令洪翼漢上前,聲音嘶啞卻堅定:「殿下,即便戰至一兵一卒,也絕不可降!當年,光海君暗通胡虜,舉國共討之。今日若降,豈非自毀社稷?」

  李倧聽得眼皮一跳。

  崔鳴吉搖頭嘆息:「洪司憲,難道要讓闔城軍民陪葬嗎?亦或讓我朝鮮舉國淪喪,君王身死社稷?清軍已承諾,若殿下出降,可保全宗廟,舉國百姓亦可轉危,我朝鮮當可恢復如初。」

  戶曹判書崔琿也是冷笑連連:「諸位還在爭什麼?城中百姓易子而食,士卒餓的拉不開弓,聖君亦為愁苦不已。」

  「尹大人要殉國,洪司憲要祭社稷?好!可城外數萬被擄的百姓正喊著『吾君救命』,朝鮮數百萬子民也期盼朝廷救濟安平,你們這一死,誰來管他們?!」

  說著,他憤怒地指向窗外,寒風中隱約傳來悽厲的哭嚎,那是清軍營地里朝鮮俘虜的哀鳴。

  李倧猛地站起,龍袍下的身軀微微發抖。

  他走到殿角神龕前,顫抖著捧起那捲《萬曆敕諭》--壬辰倭亂後明朝冊封朝鮮的聖旨,絹帛早已泛黃

  「三百年血誠事大……」他喃喃道,淚水砸在「再造之恩」四個硃砂字上,「今日卻要臣服靼虜,孤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

  「殿下……」眾臣聞言,齊齊跪倒在地。

  驀的,李倧轉身嘶吼:「崔鳴吉!擬降書……」

  金尚憲立時不可思議地抬起頭來:「殿下不可!此乃宋欽宗靖康之恥啊!」

  洪翼漢也是怒髮衝冠,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李倧:「殿下,事情尚未到最後危亡之際,何至於此!」

  「是呀,殿下,大明聞知清虜入寇我朝鮮,定不會坐視不理,天軍亦將不日到來,再演萬曆之事!」弘文館副校理吳達濟悲切地說道。

  「大明?」崔鳴吉慘笑一聲,「自薩爾滸之戰後,明軍何時真正救過我朝鮮?如今,大明境內,流寇橫行中原,豈會為我小小藩邦勞師動眾?」

  「殿下,我朝鮮尚不至於山窮水盡之時,萬萬不能降!」同為弘文館副校理的尹集沒理會崔鳴吉的投降言論,越眾而出,直面李倧:「數日前,從海西都護府傳來消息,海州地方戍衛大破清虜,斬首數百八旗精銳甲騎。」

  「再往前幾日,還有江華島大捷,清虜喪師千餘,不敢再復泛海往攻。除此之外,大明東江鎮出兵鐵山,襲擾清虜後路補給,頻頻重創清虜,擾動其後勤。」

  「若是我們再堅持下去,與清虜周旋到底,大明天朝必會派出水陸大軍,直搗清虜巢穴,挽我朝鮮於生死危亡之際!」


  李倧聽罷,頓時又猶豫起來。

  是呀,我朝鮮軍隊也不是那般不堪,在清虜面前,還是能比劃兩下,並將其擊敗的。

  除了尹集剛才所說的江華島和海州兩場大捷,正月初七全羅道觀察使李時昉率六千勤王大軍來救南漢山城,與清虜激戰於西南之光教山,擊殺清虜二等公揚古利,斃傷八旗百餘,極大地振奮了軍心士氣。

  再者而言,清虜圍攻南漢山城月余,在守軍嚴密防禦下,未能寸進,反而損兵折將無數。

  即使,清虜在城外部署眾多火炮,也未能攀上南漢山城牆一步。

  唯一可慮的是,城中糧草漸馨,官兵在清虜長期圍困下,士氣也較為低落,恐難以久持。

  但要說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那還不至於,目前尚能勉力支應。

  可問題是,要堅持下去,會不會出現「不忍言之事」?

  君王死社稷,真的很難做到呀!

  哦,對了,在清虜大舉入侵之際,國內各地也隱隱出現不穩局面。

  咸鏡道東北地區有地方武裝割據勢力,大肆攻掠地方,擴充實力。

  最⊥新⊥小⊥說⊥在⊥⊥⊥首⊥發!

  還有海外離島濟州亦被一股不明勢力悍然侵占,隔絕大陸。

  至於八道郡縣出現的各種民亂、暴動等事件,怕是也不會少。

  天下將亂,道統淪喪,何其悲哉!

  那麼,我們是戰,還是降呢?

  一時間,李倧陷入茫然無措之中。

  「殿下,遠水解不了近渴呀!」崔鳴吉大聲呼道:「若戰,我等君臣皆死,朝鮮必亡;若和,尚存一線生機。殿下,三思呀!」

  金尚憲冷笑:「崔判書,當年北宋靖康之恥,亦因主和誤國!今日若降,他日史書之上,我等皆為千古罪人!」

  李倧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孤……何嘗不知大義?可城外清軍十萬,城內糧草殆盡,凍餓而死者日增。孤若戰死,倒也痛快,可這滿城百姓,天下蒼生……」

  這時,守御使李時白匆匆入內,跪地稟報:「殿下!清軍又攻北門,我軍雖擊退,但傷亡慘重,火藥亦所剩無幾!」

  李倧閉目,一滴淚水滑落。

  他想起崇禎皇帝的生日,就在數日前,他與群臣遙拜大明,卻聽得城中哭聲四起。

  如今,他必須做出抉擇。

  崔鳴吉再次進言:「殿下,清人雖蠻橫,但所求不過稱臣納貢。若暫忍一時之辱,待他日國力恢復,再圖雪恥,亦未為晚!」

  金尚憲怒極,一把扯過崔鳴吉的衣袖:「爾等奸佞,誤國誤民!」

  李倧緩緩起身,望向殿外風雪:「夠了……傳旨,命崔鳴吉擬降書。孤……出城投降。」

  殿內一片死寂,唯有金尚憲、吳達濟等斥和派跪地痛哭:「殿下,不可啊……」

  李倧苦笑:「金卿,孤非懼死,只是……孤不忍見滿城百姓,因孤一人之志,盡數葬送。」

  眾人聽罷,哀聲一片。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