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變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08章 變化

  「明仔和阿梅還未回來?」

  劉阿水從碼頭回到城中的家裡後,簡單吃了幾口,又匆匆洗了個澡,便一頭栽倒在床上睡了個昏天暗地。

  直到夜幕深沉,方才醒來,睜眼之時,整個人仿若還在雲裡霧裡漂浮,猶在疑惑自己身在何處。

  半響,聽到外間屋傳來妻子與孩子說話的聲音,那熟悉的鄉音、親昵的語調,才如同一縷暖陽,慢慢驅散他心頭的迷霧,讓他緩緩回過神來。

  這是回到了新華本土,回到了家中,回到了熟悉的床上。

  他使勁揉搓了幾下臉,讓自己稍稍清醒過來,便起身下床,來到外間屋子。

  五歲的次子正費力地搬著凳子,想去柜子上夠他從大明帶回的禮物,聽到他的聲音,小傢伙嚇得哆嗦,差點從凳子上面摔下來。

  三歲的幼女則直接「哧溜」一下子鑽到了桌子底下,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往外瞧。

  只有七歲的次女從書本中抬起頭,聶聶地喊了聲「阿爹」。

  劉阿水心裡一刺。

  上次離家時,幾個孩子還會像小尾巴一樣圍著他,抱著他的腿討糖吃,膩歪得緊,如今卻這般生疏,像見了生人。

  劉阿水苦笑一聲,上前親昵地挨著揉了揉幾個孩子的腦袋,然後在飯桌前坐了下來,左右張望了一下,發現長子和次女沒在屋裡,不由望向妻子鄭氏。

  「明仔吃了幾口,被他工廠的同伴喚去喝酒了。」鄭氏手腳麻利地盛了一碗玉米粥端到他面前,笑著說道:「阿梅在廣豐呢絨廠尋了一個活計,還申請了一間宿舍,平日裡甚少回來,只有過節或者輪休時,才搭乘馬車回來歇一晚。」

  「你怕是不曉得吧?阿梅在工廠里做工,一個月能拿兩塊六角錢月餉,還一天管兩頓飯。嘖嘖,我算了算,這一年下來,最少能攢十幾塊呢!」

  鄭氏言語間滿是自豪,仿佛女兒做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

  「阿梅尋到事情做了?」劉阿水聞言,不由驚訝地看著妻子,「她才十五歲,又是女人家,一個人在外面做事怕是不大妥當吧?……再說了,家裡短她掙的這點銀子」

  「應是不打緊的。」妻子鄭氏從蒸籠里又取了一個白面饅頭,遞給丈夫,「呢絨廠的工人大多為女子,又是官府控制的,管理嚴格著呢,還能有什麼不妥?況且,阿梅還讀了四年書,可是會認字的,斷不會像我這般沒見識的婦人,讓人輕易給騙了。」

  「說的甚胡話!」劉阿水使勁咬了一口饅頭,腮幫子鼓鼓的,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道:「她就算讀了再多書,也不過是個女子,能有多大見識?在家裡幫著你帶一下弟弟妹妹,順便做些家務,那才是正經的事。待年齡到了,再尋個好人家,跟著男人一起過日子,方為一個女人的本分。」

  「瞧你這話說的。」妻子鄭氏白了他一眼,「現在新華哪家閨女不出來做工?……連土人女子都出來學女工、制罐頭、醃魚乾了,更何況咱們新華女子?咱們新華政府可是提倡男女平等的……」

  「平等?……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麼男女平等?」劉阿水瞪了一眼妻子,「那不過是因為咱們新華缺人,不得不誆著你們女人跟男人平等,好出來做工。哼,男女平等,怎麼可能的事情!」

  真是的,這剛回來,就讓我不自在!

  「咋沒有可能?」妻子鄭氏不滿地說道:「想想咱們十幾年前,在廣州是個啥日子?不要忘了,以前我們可都是疍民,連岸上不能去!可自從到了新華,我們不僅在岸上有了房子,安了家,還能讓幾個孩子去學堂里讀書認字。」

  「這咋實現的?……可不就是我們新華人人平等的表現嗎?再瞧瞧你,從一個大明不受待見的打魚跑船的變成現在遠洋大船的船長,一個月還能拿十五塊的薪奉,這不證明了咱們新華沒啥不可能實現的。」

  「……」劉阿水聞言,頓時語塞,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心裡甚是羞惱,憋出一句話來:「你個婦道人家,懂個什麼!反正,女子拋頭露面就不成樣子,平白惹來閒話。」

  「惹來什麼閒話?」妻子鄭氏立時不樂意了,「我以前跟著你在大明打魚跑船、買賣魚獲的時候,也沒見惹來什麼閒話!咱們家又不是什麼大戶人家,哪裡需要將閨女養在屋裡?要說拋頭露面的話,那咱們新華委員會老爺的夫人還在學堂里教書呢,這算什麼?」

  「……」劉阿水啪地拍下筷子:「你個婦人家,跟你扯不清楚!」

  說著,起身便出了屋門,站在院子裡氣鼓鼓地生悶氣。


  以前,作為疍民,想要討口飯吃,沒得選擇,不僅他跟妻子要長期駕船捕魚,那艘搖搖晃晃的小船就是他們的家。就連孩子,也因為身份受限,上不得岸,只能在狹小潮濕的船艙里長大。

  可是,自從到了新華後,這日子是過得越來越好。

  八年多時間,自己也從一個水手,做到了一條移民快船的船長職位,算是徹底熬出頭了。

  就算是妻子待在家裡什麼事也不做,僅操持一些家務,帶幾個孩子,自己的薪俸也能維持整個家庭的開支。

  長子明仔兩年前進了新華重工,從學徒開始做起,如今已是一名五級(初級)匠工,每月可穩穩拿四塊薪水,隨著技藝的日漸嫻熟和工作資歷的增長,以後就算獨門立戶了也無需太過操心。

  可長女阿梅今年已滿十五,這年紀的姑娘,擱著大明的話,那都要開始說媒嫁人了。

  可這時候,怎生要去呢絨工廠做工?

  要知道,我新華人口三萬六千餘,除去土人不算,漢家女子數量本就不多,而年輕待嫁的少女就更稀少了。

  不論任何事物,都講究一個物以稀為貴不是。

  所以,在我新華想要娶一個漢家女子為妻,那聘禮肯定是極為厚重的。

  可若是咱家的閨女去了工廠做工,這般拋頭露面,會不會讓人輕看幾分?——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劉阿水獨坐在院子裡,就著一盤花生,喝著悶酒,心裡很是鬱郁,仿若這濃重的夜色,化不開,散不去。

  長子明仔酒後微醺地回來了,腳步有些虛浮,身形在月光下晃晃悠悠。

  借著清冷的月光,他一眼瞥見父親坐在院子裡,眼中瞬間閃過驚喜之色。

  「阿爹。」明仔大著舌頭坐在了父親對面,伸手在碟子裡摸了幾顆花生塞到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廠子裡劉頭告訴我,下個月廠子裡要招錄一批機械設計學徒,學成了月薪會漲到五銀元……」

  「你想去?」

  「嗯。」明仔的喉結滾動著,「但是,得先通過算數考試……」

  劉阿水愣住了。

  「爹,我有信心考過的。」明仔以為父親在懷疑他的能力,遂極力證明著自己,「在小學堂的時候,我的算數就是極好的。雖說現在過去了五六年時間,但我只要稍稍翻翻課本,去夜校補一補,便能重新撿起來。我還經常寫字來著……」

  劉阿水的目光看向長子的手。

  猶記得,他的手掌上曾有不少繭子--不是農人的硬繭,而是握筆磨出的軟繭。

  想到此點,他胸口有些發悶。

  小時候,他老爹曾說過一句話「識字不如識潮」,在那靠海吃海的年月,這句話就像金科玉律,深深印在他腦海里。

  可現在……

  劉阿水仰頭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水順著喉嚨流下,卻沖不散他心頭的複雜情緒。

  他望著夜空,繁星閃爍,仿若在無聲訴說著時代的變遷。

  可這變遷,究竟是好是壞,他一時也說不清了。

  估摸著,大概是變得好了吧。

  ——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