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宗氏的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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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6章 宗氏的應對

  就在幕府使者一行加緊調查對馬藩篡改國書和違反鎖國令的同時,宗氏家主宗義成正在藩廳內焦急地來回踱步,思索著應對之策。

  自幕府使者抵達對馬島棧原城後,他的心情就沒有一刻平靜過。

  篡改國書的罪行一旦坐實,宗氏或將面臨滅頂之災。

  儘管,他一再聲稱,對於修改朝鮮和幕府雙方之間的國書之事毫不知情。

  這些事情都是前任藩主和藩內家臣所為,因為在慶長二十年(1615年)繼承家督之位時,他僅十一歲(宗義成生於1604年),少不更事,哪裡知曉這些「違逆之事」。

  即使,在寬永元年(1624年),第三批朝鮮通信使出使日本,相關國書的接收和回復工作,也不是他經手的,皆為家臣柳川調興全程操作的。

  嗯,這些事,我壓根不知道,也沒幹過,都是下面人做的。

  雖然,在國書篡改之事上,他可以跟柳川互相攀咬,並且以自己「年幼無知」的藉口搪塞過去,但就怕幕府將軍會藉機拿他發落。

  要知道,德川家光跟他同歲,元和九年(1623年)就任第三代將軍,寬永八年(1632年)隱居的前任將軍德川秀忠去世後,才開始親自執政。

  萬一,這位將軍大人年輕氣盛,再加上剛剛親政未多久,想要來個殺雞駭猴,樹立自己的權威,說不定就會以他們宗氏故意欺瞞,刻意違上的名義加以嚴懲,怕是自己也討不了好。

  輕者,會被消減領地,罰沒石高;重者,改易一處更為貧瘠的領地,甚至會直接剝奪他們宗氏的藩國地位,貶斥為「庶民」。

  更糟糕的是,據監視幕府使者的武士報告,那個柳川還將他們對馬藩跟新華人走私的事情給抖落出來了。

  而且,在上午的時候,他還領著幾個幕府使者去實地查看了新華人設立在棧原城的秘密商站,以此坐實對馬藩確實違反了將軍大人的鎖國令。

  「外面的情況如何?」宗義成微微嘆了一口氣,看向身旁的家臣,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

  「回家督,幕府使者在查看了新華人的商站後,已經返回會館。」中老大島平右衛門低聲回道:「不過,柳川也跟他們在一起……」

  「也就說,我們的事情,幕府使者應該都知道了。」宗義成苦笑一聲,神情頹然地坐在了椅子上。

  他知道,對馬藩目前已經陷入到極度危險的境地。

  一旦,幕府使者返回江戶,恐怕要不了多久,自己就會收到將軍大人的傳召命令。

  都是那個該死的柳川!

  身為宗氏家臣,竟然背叛藩主,實屬悖逆之輩!

  「家督,我們要不要……」大島平右衛門臉上閃現出一絲厲色。

  「你瘋了!」宗義成聞言,立時驚得又站了起來,還下意識地朝藩廳外瞟了一眼,「若是我們膽敢行此兇險之舉,豈不是更無任何轉圜餘地了?」

  「三年前,兩名幕府使者隨同我們的貿貢船被『海盜』掠走,就曾遭到將軍大人的質疑。若非,當時有眾多人等在岸邊看到那艘『海盜』大船的襲擊過程,我們對馬藩怕是根本說不清楚此事。」

  「要是,此次幕府使者再次殞命於藩內,那一定會迎來將軍大人的盛怒,我們整個對馬藩也會如豐臣氏那般,被盡數屠滅,宗氏神社和歷代先人之墓也會被搗毀。如此,我等恐將成為宗氏的罪人!」

  「可是,若我們這般坐以待斃,最後結果怕是也難以預料呀!」大島平右衛門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宗義成聽罷,呆立片刻,頓覺胸口猶如巨石重壓,一時間竟有些喘不過氣來。

  「家督,無需憂慮過甚。」旁邊一直沉默不語的家老柚谷玄蕃輕聲寬慰道:「下臣以為,我們還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尚有一絲挽回的餘地。」

  「啊,此話怎講?」宗義成立時希冀地看向柚谷玄蕃,「還請柚谷為我解惑。」

  「朝鮮!」柚谷玄蕃聲音沉穩如古井無波,「朝鮮,就是我們的護身符。」

  「朝鮮?」

  「家督,對於我們篡改國書之事,將軍大人是否會進行相應的處罰,其實並不取決於整件事情的諸多證據和最終的調查結果。」柚谷玄蕃緩緩說道。

  「倘若,朝鮮通信使例行出訪日本,拜會將軍大人時,對我對馬藩依賴甚深而無以取代,那麼將軍大人為了維繫正常的朝日關係,還會於我對馬藩施以嚴厲懲罰嗎?」


  「柚谷之意……」宗義成眼睛一亮,立時意會了柚谷玄蕃的話語。

  「是的,家督。」柚谷玄蕃向他微微躬了躬身,露出一絲微笑,「我們必須要讓將軍大人相信,沒有我們對馬藩,朝鮮與我日本國就無法正常的溝通交連,甚至還會有取消派遣通信使訪問江戶的危險。」

  「朝鮮人會配合我們嗎?」

  「會的。」柚谷玄蕃肯定地點頭道:「朝鮮雖為明國藩屬之臣,但向來以海東小中華自稱,內心裡更有自大妄尊之念。而我對馬藩向其稱臣納貢,正好滿足了他們極度的虛榮之心,自大之態。」

  「試問,若是幕府將軍將我對馬藩除國,或者改易他處,還有何人會來尊朝鮮為大?又有哪個藩國會向其納貢?」

  「柚谷殿說得極是!」宗義成聞言,立時擊掌而贊,「除了我宗氏,朝鮮人還能到哪裡去尋一個尊其為宗主的藩國?」

  沒有我對馬藩,你們朝鮮所孜孜以求的情緒價值誰又能來滿足!

  「事不宜遲,我們立即偷偷遣人去往朝鮮,向其分說一二,以為臂援。」

  經老中柚谷玄蕃這麼一分析,宗義成立時豁然開朗,心頭所壓的那塊巨石仿佛瞬間被卸了下來,整個人也變得神清氣爽。

  「家督,那我們跟新華人走私之事,又該如何應對?」大島平右衛門突然開口詢問道,說著還瞟了一眼柚谷玄蕃。

  「啊?……」宗義成聞言,臉上的表情立即頓住了,嘴角抽了抽,然後看向自己的老中。

  「此事易爾!」柚谷玄蕃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說道:「相較於篡改國書一事,違反將軍大人的鎖國令就顯得性質並不是多麼嚴重。」

  「需知,將軍大人本來就授予了我們宗藩對朝的貿易專屬權,將國內其他諸藩排除在外。此為何也?」

  「除了朝鮮作為「通信之國「(唯一被允許外交往來的國家)享有例外,由我對馬藩間接署理對朝關係,使得幕府既能維持鎖國體制,又不完全斷絕與外聯繫。」

  「更重要的是,則為商業之利和防九州強藩之舉(薩摩藩和肥前藩曾試圖介入朝貿,被幕府嚴厲禁止)。我對馬藩每年上繳幕府口錢(即貿易關稅的形式)近一萬二千貫(約3000兩白銀),幾與三萬石大名之入相當,是幕府財入最為重要的渠道之一。」

  「倘若,家督就新華走私貿易之事,誠心向將軍大人認錯,並上繳若干貿易所獲予幕府,想來此事定會受到將軍的諒解。」

  「據我所知,薩摩島津氏於琉球之地所行貿易對象,也並非皆為琉球之民,有明人,亦有南蠻人(即葡萄牙人)、紅毛人,更有摩里耶人(即馬來人)和交趾人。難道將軍大人於此毫不知情嗎?」

  「柚谷之意,幕府對我們走私一事,可能會並不怎麼在意?」宗義成心中仍存一絲疑慮。

  「將軍大人為何鎖國?」柚谷玄蕃沒有回答,反而提出了一個問題。

  「禁教?……亦或減少金銀外流?」

  「家督說的不差。」柚谷玄蕃點點頭說道:「但下臣以為,將軍大人之所以鎖國,逐步收緊各地對外貿易權利,最大的原因乃是維繫德川氏的武運長久和天下一統。」

  「若是沒有對外貿易的權利和渠道,伊達氏(仙台藩)、島津氏(薩摩藩)、毛利氏(長州藩)等諸多強藩還能獲取海外之財和境外之器嗎?」

  鎖國令的真正目的,從來不是徹底斷絕貿易,而是確保貿易利潤流入幕府,而非外樣大名之手!

  「那我們……」宗義成似有所悟。

  「家督,即使我對馬藩能年入三十萬石、五十萬石,又何能構成對將軍大人的威脅?」

  「是呀,我宗氏再富,也不過是彈丸小藩,對幕府毫無威脅呀!」

  宗義成猶如醍醐灌頂,瞬間想通了此節。

  我對馬藩宗氏就算再怎麼折騰,只要不構成對幕府的任何威脅,並給予將軍大人充分尊重,做些違越的事情也在幕府的容忍度之內。

  況且,我宗氏還有溝通交連朝鮮,維持幕府外交體面的重大作用。

  走私,這就不是個事呀!

  大不了,我給將軍大人多上貢一點金銀,想來定然能換取他的有限度的默許和承認。

  「那我們如何對待新華人?」宗義成長舒一口氣,隨後語調輕鬆地問道。

  「為今之計,只能先委屈一下他們了。」柚谷玄蕃說道:「在將軍大人尚未接到使者的調查報告前,我們可先關閉新華商站,並將他們暫時禮送出境,以示誠心認錯改正,不予幕府發難的機會。」


  「當然,最重要的是,我們進貢將軍大人的金銀,必須在使者返回江戶之前送達。」

  「我們此舉會不會讓新華人誤會,從而斷絕跟我們之間的貿易往來?」宗義成頗為擔憂地問道。

  這可是每年十餘萬兩銀子的生意,可不能因此而斷送了!

  「三月開海之後,我親自去一趟蝦夷。」柚谷玄蕃嘆了一口氣,輕聲說道。

  「……」宗義成聽罷,鄭重地向他微微一躬,「如此,便辛苦柚谷殿了!」

  「家督,下臣萬死不辭!」柚谷玄蕃慌忙彎下腰,朝他重重施了一禮。

  ——

  一艘對馬藩旗下的安宅船緩緩駛入靠近島嶼北端的一處海灣內,幾面風帆降了下來,鐵錨也拋入水中。

  須臾間,船隻便穩穩地停了下來。

  這處海灣呈馬蹄形,三面環山,僅東南方向留有狹窄的出入口,使其成為一處天然的避風港(即後世的對馬島比田勝港)。

  沿岸多為陡峭的岩壁,僅有幾處平緩的灘涂可供登陸。

  海灣內水域寬闊,經過簡單測量後,水深也較為適中,足以進出千噸以內的大型貿易船隻。

  此時,正值冬季,西北風猛烈,巨浪猛烈地拍打灣口的岩壁,而整個海灣呈半封閉狀,使得該處水域相對平靜,端得是商船躲避風浪的理想之地。

  「此處如何?」柚谷玄蕃轉頭笑眯眯地看著趙阿生。

  「確實是一處比較理想的港口泊地。」趙阿生點了點頭,將目光收了回來,但他話鋒隨即一轉,「不過,灣口附近水流甚急,暗流涌動,方才若非操船的水手經驗豐富,怕是極易造成船隻失控。」

  「呵呵……」柚谷玄蕃笑著說道:「些許小問題,豈能難得住你們新華人?昔日,關白將軍(即豐臣秀吉)揮師數十萬侵入朝鮮,此處便為大軍舟船停泊休整所在。岸上還有若干營地遺蹟,你們若是於此設立商站,僅做簡單修葺營建,便能迅速投入使用。」

  「老中大人,雖然我還未登陸實地查看,但僅從船上一觀,便能窺得岸上部分情形。那裡多為崎嶇山地,平整土地甚少,可供果蔬種植的田地也近乎於無,若是我們於此設立商站,後勤補給可是一個大問題呀!」

  「無妨。」柚谷玄蕃擺擺手說道:「你們所需果蔬糧食,皆可由我棧原城一應提供。此間距離棧原並不是很遠,一日便可通行兩地。所以,你們無需擔憂補給之困。」

  要是此地可實現自給自足,那我們對馬藩以後如何拿捏你們?

  考慮到新華商站設立在棧原城太過扎眼,很容易再次授人以柄,對馬藩經過簡單商議後,遂決定在關閉新華人商站後,用這處較為偏僻的港口來安置對方。

  當然,這裡雖為曾經侵朝大軍的臨時休整地,但經過數十年的歲月洗禮,當初所建的營地早已荒廢,根本就不是能通過簡單修葺便可立即投入使用。

  港口水文的測量,岸邊灘涂的挖掘,叢林雜草的砍伐和清理,還要一磚一木的營建,那絕對非短時間可完成的。

  而新華人想要完成此項工程,那必然會僱傭我對馬藩的百姓,購買我對馬藩的材料和物資,並由我棧原城持續不斷地提供糧食果蔬之用,如此一來,我對馬藩便可平白從新華人手裡賺上一筆額外的金銀。

  哦,對了,這座商站地處偏遠,為安全計,是不是要考慮一下由我對馬藩提供數十名武士以防範海盜的侵襲?

  你們新華人將此處建設完善後,我們便可白得一座城下町,從而在某種程度上提升我對馬藩的整體實力。

  此謂,借雞下蛋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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